十二月二十日，冬至。
長白山銀裝素裹，松花江支流已經凍得能跑馬車。縣城北街的“興安野味館”門口卻排起了長隊，不是為了買野味，而是為了買海鮮——黃海剛送來的新鮮帶魚，銀光閃閃地擺在門口的案板上。
“排好隊排好隊！每人限購五斤！”孫小海站在門口維持秩序，臉凍得通紅。
“小海，這帶魚真新鮮？不是凍的吧？”一個大媽拿著籃子問。
“真新鮮！昨兒晚上剛下船，今天早上就運來了！”孫小海拍著胸脯，“您看這魚眼，多亮！魚鰓多紅！”
帶魚兩塊錢一斤，比豬肉貴一倍，但縣城人過年圖個新鮮，再貴也買。不到兩個小時，五百斤帶魚賣光了。
“還有沒有？我家還沒買到呢！”沒買到的人嚷嚷。
“沒了沒了，明天再來！”孫小海趕緊關門。
店裡，卓全峰正在算賬。五百斤帶魚，進貨價一塊二，賣兩塊，淨賺四百塊。加上其他海鮮——黃花魚、鮁魚、海蝦、海帶，這一車貨淨賺一千二百塊。
“全峰，這買賣行！”王老六數著錢，“比賣山貨強！”
“這才剛開始。”卓全峰把賬本合上，“明天再去拉一車，多拉點蝦和螃蟹，過年好賣。”
海鮮生意是兩個月前開始的。那年十月，卓全峰去省城送貨，在市場上認識了石砬子村的王建軍。石砬子村靠海，村民世代打漁。王建軍四十出頭，是村裡的捕魚能手，有兩條漁船。
“卓老闆，你們那兒山貨多，我們這兒海鮮多。”王建軍說，“咱們合作，你把我們的海鮮運到你們那兒賣，我們把你們的山貨運到我們這兒賣。”
這主意好！卓全峰當場拍板。回來後就騰出一輛卡車，專門跑石砬子村。又在野味館旁邊租了個店面，開了家“山海珍味店”，山貨海鮮一起賣。
生意很火。縣城離海遠，平時吃的都是凍魚，新鮮海鮮稀罕。但麻煩也來了。
第二天一早，卓全峰剛開門，就看見店門口圍了一群人，都是縣城菜市場的魚販子，為首的叫老蔡，五十多歲，在菜市場賣了二十年魚。
“卓老闆，出來說句話！”老蔡嗓門很大。
卓全峰走出去：“蔡師傅，啥事？”
“啥事？你心裡清楚！”老蔡指著店裡的海鮮，“你從哪兒弄的這些貨？有手續嗎？”
“有手續。”卓全峰拿出進貨單，“從石砬子村進的，正規渠道。”
“正規渠道？”老蔡冷笑，“我咋聽說，你這些海鮮都是走私的？從朝鮮那邊偷運過來的？”
“你聽誰說的？”
“你管我聽誰說的！”老蔡一揮手，“反正你這海鮮來路不正，不能賣！”
這是眼紅了。卓全峰心裡明白，他的海鮮新鮮又便宜，搶了菜市場魚販的生意。
“蔡師傅，你要是覺得來路不正，可以去工商局舉報。”卓全峰很平靜，“我這兒手續齊全，不怕查。”
“你！”老蔡氣得臉通紅，“行，你等著！”
他們走了。但麻煩沒完。中午，衛生局來了兩個人，說要檢查海鮮衛生。
“同志，我們這海鮮都是新鮮的。”卓全峰說。
“新鮮不新鮮，得檢查了才知道。”一個戴眼鏡的檢查員用鑷子夾起一條帶魚，放在鼻子前聞了聞，“這魚，有異味。”
“不可能！早上剛到的！”
“我說有就有！”檢查員很嚴肅，“你們這批海鮮，懷疑變質，得查封！”
“憑甚麼？”
“憑這個！”檢查員掏出一張封條，“從現在起，店關門，貨查封，等檢驗結果！”
這是明著整人了。卓全峰知道，肯定是老蔡他們搞的鬼。他去找王主任，王主任也皺眉：“這事兒歸衛生局管，我插不上手。”
店被封了，貨被扣了。卓全峰損失慘重——一車海鮮值五千塊，還有每天的營業額。
晚上回到家，胡玲玲看他臉色不對：“他爹，咋了？”
“店被封了。”卓全峰把事情說了一遍。
“那……那咋辦？”
“我想想辦法。”
第二天，卓全峰去了趟石砬子村，找王建軍。
“還有這種事？”王建軍聽了很生氣，“我們的海鮮都是當天捕撈當天運，怎麼可能變質？”
“我知道，是有人搗鬼。”卓全峰說，“王大哥，你能不能跟我去趟縣城，給海鮮做證？”
“行！我跟你去！”
兩人回到縣城，直接去了衛生局。接待他們的是個姓張的副局長。
“張局長，我們的海鮮絕對新鮮。”王建軍拿出出海記錄，“您看，這些魚是十二月十八號捕撈的，十九號裝箱，二十號運到縣城。全程用冰保鮮，不可能變質。”
張局長看了看記錄，又看了看王建軍帶來的幾條魚樣品：“那為甚麼檢查員說有異味？”
“這得問檢查員。”卓全峰說，“張局長，我懷疑有人故意搗亂。”
張局長想了想：“這樣吧，我讓人重新檢驗。如果沒問題，就解封。”
重新檢驗結果出來——海鮮新鮮，完全合格。店解封了，貨也還了。
但老蔡他們不死心。過了幾天，縣城裡開始傳謠言，說山海珍味店的海鮮是用福爾馬林泡的，吃了會得癌。
謠言越傳越兇。店裡客人少了，海鮮賣不動了。
卓全峰知道，必須想辦法破這個局。他去找了縣報社的記者——就是上次採訪他的李記者。
李記者很熱心，答應幫忙調查。他暗訪了幾天，寫了一篇報道：《破除謠言，還海鮮清白——記者暗訪山海珍味店》，登在縣報頭版。
報道詳細介紹了海鮮的進貨渠道、保鮮方法，還採訪了幾個老顧客，都說海鮮新鮮好吃。
報道登出來，謠言不攻自破。店裡生意又好了起來。
但老蔡他們還不死心。一天晚上，店裡的玻璃被人砸了，滿地碎玻璃。
“這是第三次了！”孫小海氣得直跺腳，“肯定是老蔡他們乾的！”
“報警。”卓全峰很平靜。
警察來了，勘察現場，做了筆錄。但沒證據，抓不了人。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王老六說，“得想個一勞永逸的法子。”
卓全峰想了很久，終於有了主意。他去找了老蔡。
“蔡師傅，咱們談談。”卓全峰很客氣。
“有啥好談的？”老蔡態度很硬。
“談生意。”卓全峰說，“我知道，你擔心我搶你生意。這樣吧，我給你供貨，你在我這兒批發海鮮，拿到菜市場去賣。我批發價給你，你零售價賣，掙差價。”
老蔡愣住了：“你……你說真的？”
“真的。”卓全峰說，“咱們合作，你掙錢，我也掙錢，雙贏。”
老蔡猶豫了。他算過賬，從卓全峰這兒批發海鮮，一斤能掙五毛錢。一天賣一百斤，就是五十塊，比現在掙得多。
“你……你不怕我搶你生意？”
“不怕。”卓全峰笑了，“縣城這麼大，我一個人吃不下。大家一起掙錢，多好。”
老蔡終於點頭：“行！我跟你幹！”
從那天起，老蔡成了卓全峰的經銷商。其他魚販子一看，也來找卓全峰進貨。山海珍味店成了縣城海鮮批發中心，不光零售，還批發。
生意更大了。卓全峰又租了兩間倉庫，專門存放海鮮。還買了兩個大冰櫃，保鮮用。
到一月底，海鮮生意一個月淨賺三萬塊！加上野味館、運輸隊，卓全峰一個月能掙五萬塊！
他在縣城買了塊地，準備蓋個冷庫——有了冷庫，海鮮就能長期存放，不怕變質。
但家裡又出了事。
一天，雲霞哭著跑回家，臉上有巴掌印。
“雲霞，咋了？”胡玲玲趕緊問。
“三嬸……三嬸打我。”雲霞哭著說。
“劉晴？她為啥打你？”
“我在店裡幫忙，她來吃飯，說我偷懶，就……”
正說著，劉晴來了，氣勢洶洶的。
“卓全峰！你管管你侄女！”劉晴進門就嚷，“她在店裡偷懶，我說她兩句，她還頂嘴！”
“三嫂，雲霞咋偷懶了？”卓全峰問。
“咋偷懶？客人來了不招呼，菜上得慢，還摔了個盤子！”劉晴說得有鼻子有眼。
“我沒有！”雲霞哭著說，“是三嬸故意找茬，把盤子推地上，賴我！”
“你個小丫頭片子，還敢撒謊！”劉晴抬手又要打。
卓全峰攔住：“三嫂，有事說事，別動手。”
“咋的？我替你管教侄女，不行啊？”劉晴叉著腰。
“我的侄女，我自己管教。”卓全峰很平靜，“三嫂，你要吃飯我歡迎，要搗亂就請回。”
“你！”劉晴氣得臉通紅，“卓全峰，你別忘了，我是你三嫂！”
“三嫂也得講理。”卓全峰說，“雲霞在店裡幹得怎麼樣，大家都知道。你要是不信，可以去問客人。”
正吵著，老爺子來了。老人家拄著柺棍，臉色鐵青。
“劉晴，你又鬧啥？”
“爹，雲霞偷懶，我說她兩句，全峰就護著！”劉晴惡人先告狀。
“雲霞偷不偷懶，我不知道。”老爺子說，“但我知道，你在店裡沒少找茬。上次說菜鹹了，上次說菜淡了，上次說碗不乾淨。你就是眼紅全峰生意好，故意搗亂！”
這話戳中了劉晴的心思，她不敢說話了。
“劉晴，我告訴你。”老爺子很嚴肅，“全峰生意做得好，是他自己有本事。你要是有本事，也去做生意。沒本事，就別在這兒搗亂！再讓我知道你欺負雲霞，我讓全旺休了你！”
劉晴被罵走了。雲霞撲到胡玲玲懷裡哭：“嬸子，我不想在店裡幹了，三嬸老找我麻煩……”
“不幹就不幹。”胡玲玲摟著她，“你在家幫我做飯，照顧妹妹們。”
從那天起，雲霞不在店裡幹了，在家幫胡玲玲。店裡缺人，卓全峰又招了兩個服務員。
日子一天天過，生意一天天好。但卓全峰知道，不能光靠海鮮，還得有特色。
二月初，他去了趟石砬子村，跟王建軍商量。
“王大哥，光賣普通海鮮不行，得有特色。”卓全峰說，“你們那兒有沒有稀罕貨？”
“稀罕貨？”王建軍想了想，“有！海參、鮑魚、海膽，這些值錢，但不好撈。”
“不好撈才值錢。”卓全峰眼睛一亮，“你撈，我賣。掙了錢，咱倆分。”
“行！”
從那天起，山海珍味店多了幾樣稀罕貨——幹海參一百二一斤，鮮鮑魚八十塊一斤，海膽三十塊一個。雖然貴，但縣城裡有錢人願意買。
生意更火了。但麻煩也來了。
一天，店裡來了三個穿西裝的人，一看就是大城市的。
“老闆，你們這海參，是真的嗎？”為首的是個戴金絲眼鏡的中年人。
“真的，遼參，三年齡。”卓全峰說。
“我全要了。”中年人說，“有多少要多少。”
“全要？”卓全峰一愣，“我們有五十斤幹海參，一斤一百二，總共六千塊。”
“六千就六千。”中年人掏出支票本，“開票。”
這麼大手筆！卓全峰心裡高興，但留了個心眼：“同志，您買這麼多海參，幹啥用？”
“送禮。”中年人說，“我們公司要跟外商談生意，需要些高檔禮品。”
原來如此。卓全峰開了票，收了支票。中年人留下地址，讓把貨送到省城某賓館。
貨送去了，錢也到賬了。但三天後，那三個人又來了，還帶著工商局的人。
“就是他！賣假海參！”中年人指著卓全峰。
“假海參？”卓全峰愣了，“不可能！”
“怎麼不可能？”中年人掏出一包海參，“你看，這海參是糖幹參，用糖泡的，重量是增加了，但營養價值沒了！你這是欺詐！”
卓全峰接過海參看了看，心裡一驚——這海參確實有問題，不是他店裡的貨！
“同志，這海參不是我店裡的。”他說。
“怎麼不是？就是你賣給我們的！”中年人不依不饒。
工商局的人要封店。卓全峰趕緊說：“等等！我有證據！”
他從櫃檯裡拿出進貨記錄：“你們看，這批海參是二月五號從石砬子村進的，一共五十斤。每斤進貨價八十塊，賣一百二。這是進貨單，這是銷售記錄。”
他又拿出那天的監控錄影——店裡裝了監控，是託人從深圳買的，花了三千塊。
錄影顯示，那三個人確實買了海參，但拿走的貨，跟現在拿回來的貨，包裝不一樣。
“你們調包了！”卓全峰指著錄影，“看，你們買的時候，用的是藍色塑膠袋。現在拿回來的，是白色塑膠袋！”
那三個人愣住了。他們沒想到店裡還有監控。
工商局的人仔細看了錄影，又檢查了海參，最後認定：“這批海參確實有問題，但不是店裡的問題。是你們調包，想敲詐！”
那三個人被帶走了。後來才知道，他們是省城一個詐騙團伙，專門用調包計敲詐個體戶。
虛驚一場。但這事兒給卓全峰提了醒——生意做大了，甚麼人都能碰上。
他加強了店裡管理。每批貨都要留樣品，每個顧客都要開發票，貴重商品要錄影。
生意越做越穩。到二月底，山海珍味店一個月淨賺五萬塊！加上野味館、運輸隊，卓全峰一個月能掙十萬塊！
他在縣城買了棟二層小樓，一樓當店面，二樓當住房。雖然貴，花了兩萬塊，但值。
搬家那天，一家人高興得不得了。六個閨女有了自己的房間，雲霞也有了單獨的房間。
“他爹，咱們真住上樓房了？”胡玲玲摸著樓梯扶手，還有點不敢相信。
“真住上了。”卓全峰說，“以後，咱們就在這兒住了。”
晚上，一家人坐在新家的客廳裡，看著十四寸的彩電——這是卓全峰新買的，一千二百塊，全縣城沒幾臺。
電視裡播著新聞。大丫突然說：“爹，我將來也要做生意，像你一樣。”
“好，爹教你。”卓全峰摸摸她的頭。
二丫說：“爹，我將來要當會計，幫你管賬。”
三丫說：“爹，我將來要當設計師，給你設計店面。”
四丫說：“爹，我將來要當歌手，給你的店唱歌。”
五丫六丫還小，但也都說：“爹，我們也要幫你！”
雲霞小聲說：“全叔，我……我將來想開個裁縫鋪，給妹妹們做衣裳。”
“都行！”卓全峰笑著說，“你們想幹啥都行，爹支援。”
窗外，縣城燈火通明。卓全峰看著這一切，心裡很踏實。
從山裡到縣城，從獵戶到老闆，從土坯房到樓房。
這一步，他走了六年。
但值得。
就像爺爺常說的：“打漁的人，不能光看這一網，還得看下一網在哪。做生意的人，不能光看今天掙多少，還得看明天咋掙。”
他現在明白了。
打獵是這樣，打漁是這樣。
做生意，更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