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二年三月五日,驚蟄,春雷初響。
哈爾濱道里區與南崗區交界處那片曾經的荒地,如今已是一派熱火朝天的景象。二十畝土地被圍牆圈起,圍牆內塔吊林立,打樁機“咚咚”作響震得地面發顫,攪拌車進進出出揚起漫天塵土。工地門口立著巨大的廣告牌,白底紅字寫著:“興安·錦繡家園——省城首個鄉鎮企業家園小區”。
工地旁邊的臨時工棚裡,煙霧繚繞。長條會議桌兩邊坐滿了人——左邊是興安集團的高層,右邊是施工隊、設計院、監理公司的負責人。卓全峰坐在主位,手裡拿著施工圖紙,眉頭緊鎖。
“王工,你再說一遍,甚麼問題?”他盯著設計院的負責人。
王工是個五十多歲的工程師,戴著安全帽,滿臉塵土:“卓董事長,地基挖到三米深,遇到流沙層了。按原設計方案,地基要打到五米深,但現在流沙層太厚,繼續往下打,成本要增加百分之三十,工期要延長兩個月。”
“增加多少成本?”卓全峰問。
“初步估算……二十萬。”王工擦了擦汗,“而且還不一定能保證質量。流沙層地基不穩,以後樓體可能會沉降。”
會議室裡一片譁然。二十萬!這可不是小數目。這個專案總投資才一百五十萬,預算很緊張。
“卓董,要不……咱們降低標準?”施工隊的馬隊長小心翼翼地說,“地基打淺點,樓別蓋太高,三層就行。反正咱們這是鄉鎮企業小區,不用那麼講究。”
“不行!”卓全峰斬釘截鐵,“要麼不蓋,要蓋就蓋最好的!咱們這是省城第一個鄉鎮企業家園,多少人看著呢!蓋成豆腐渣工程,砸的是咱們‘興安’的牌子!”
“可是錢……”
“錢我想辦法。”卓全峰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工地,“地基是樓的根,根不牢,樓就站不住。就像咱們山裡人蓋房子,地基要挖到凍土層以下,冬天才不裂。這是一個道理。”
他轉過身:“王工,你是專家,你說怎麼解決?”
王工想了想:“有兩個方案。第一,繼續往下打,穿過流沙層,打到實土層。但成本高,工期長。第二,採用樁基礎,打混凝土樁,穿過流沙層。成本也高,但工期短些。”
“哪個質量更好?”
“樁基礎更好,更穩。”
“那就用樁基礎!”卓全峰拍板,“錢不夠,我再去貸!工期不能拖,必須在十月底前封頂,冬天才能內部裝修。”
“可是卓董……”財務總監李明急了,“咱們賬上已經沒錢了。買地八十萬,前期投入三十萬,貸款一百萬已經用完了。再貸……銀行不一定給。”
“我去談。”
散會後,卓全峰立刻去銀行。還是那個王行長,還是那副官腔。
“卓董事長,不是我不貸給你。”王行長推過來一份檔案,“你看,你們集團現在負債率已經百分之七十了,超過警戒線。再貸,風險太大。”
“王行長,我們這個專案,前景很好。”卓全峰拿出市場調研報告,“省城現在商品房供不應求,價格月月漲。我們這個小區,位置好,設計好,還沒建就有很多人打聽。建成後,一套房賣五萬,二十套就是一百萬。還貸沒問題。”
“那是建成後。”王行長搖頭,“問題是現在,你們能不能建成?我聽說,工地遇到流沙層了?”
訊息真靈通。卓全峰心裡暗罵,臉上還得笑:“問題已經解決了,改用樁基礎,質量更好。”
“那成本呢?又增加了吧?”王行長似笑非笑,“卓董事長,咱們是老朋友,我勸你一句——見好就收。房子別蓋太高,三層就行。省點錢,早點回籠資金。”
“王行長,謝謝你的好意。但我還是想蓋六層。”
“那就愛莫能助了。”王行長攤手。
從銀行出來,卓全峰站在大街上,看著車水馬龍,心裡一片冰涼。二十萬,看起來不多,但關鍵時刻,能卡死一個專案。
回到公司,他召開緊急會議。
“銀行貸不到,咱們自己想辦法。”他說,“兩條路:第一,員工集資。每人出一點,算借款,年息百分之十五,比銀行高;第二,預售。房子還沒蓋,先收定金。”
“預售?”孫小海愣了,“房子影兒都沒有,誰買啊?”
“咱們自己人買。”卓全峰說,“合作社的員工,靠山屯的鄉親,想進城買房的,可以預訂。交百分之三十定金,房價優惠百分之十。”
這個想法很大膽。1992年,商品房還是個新事物,預售更是聞所未聞。
“能行嗎?”王老六懷疑。
“試試看。”
第二天,預售方案公佈。合作社內部先動員。條件很優惠:員工購房,首付百分之三十,剩餘百分之七十可以分期付款,三年還清,免息。
訊息一公佈,反響熱烈。很多在省城工作的員工,正愁沒地方住。租房子一個月要幾十塊,不如買房。
“卓董,我訂一套!”栓柱第一個報名,“我在深圳幹了三年,攢了點錢,正好在省城安個家。”
“我也訂一套!”外貿部的小劉說,“我物件在哈爾濱工作,結婚正需要房。”
三天時間,二十套房被預訂了十二套!收了三十六萬定金!
“成了!”孫小海激動得直搓手,“全峰,你這招真絕!”
“別高興太早。”卓全峰很冷靜,“錢是有了,但得把房子蓋好。要是蓋不好,退定金事小,信譽事大。”
有了錢,工程繼續。樁基礎施工很順利,半個月就完成了。四月初,地面工程開始。六層樓,框架結構,在當時算是高標準了。
但家裡的矛盾又來了。
四月十五日,卓全峰迴靠山屯。車剛進屯,就聽見三嫂劉晴在井臺邊嚷嚷。
“……要我說,全峰就是偏心!在省城蓋樓,便宜賣給外人,咱們自家人想買,還得排隊!”
“就是。”一個婦女附和,“我聽說,那樓可好了,帶廁所,帶廚房,屋裡還有暖氣!咱們屯的房子,啥時候能那樣?”
“咱們?別想了!”劉晴聲音更尖了,“人家現在是大老闆,眼裡哪有咱們這些窮親戚!”
卓全峰下車,幾個婦女立刻閉嘴。劉晴扭過頭,假裝打水。
晚上,上房裡坐滿了人。老爺子臉色很不好看。
“全峰,省城那樓……咱們屯的人能買嗎?”老爺子問。
“能,但得按規矩來。”卓全峰說,“員工優先,然後是合作社股東,最後是鄉親。價格都一樣,優惠百分之十。”
“那……我能給我家雲樂訂一套不?”大哥卓全興問。
卓雲樂是卓全興的兒子,二十三了,在縣城化肥廠當臨時工,一直想在省城安家。
“大哥,雲樂不是合作社員工,也不是股東,得排隊。”卓全峰說,“現在員工訂了十二套,股東訂了五套,只剩下三套。排隊的人有十幾個。”
“排隊?排到啥時候?”卓全興急了,“你是他老叔,不能照顧照顧?”
“大哥,照顧不了。”卓全峰很堅決,“規矩定了,就要執行。我要是照顧了雲樂,別人怎麼辦?”
“別人?別人有你這樣的老叔嗎?”卓全興火了,“卓全峰,你現在翅膀硬了,六親不認了是吧?”
“大哥,我不是六親不認,是公正對待。”卓全峰耐心解釋,“咱們合作社幾百號人,都看著我。我要是徇私,以後還怎麼管?”
“我不管!”卓全興一拍桌子,“反正雲樂的房,你得給解決!要不,我這大哥你不認也罷!”
話說到這份上,氣氛僵住了。老爺子敲敲菸袋:“都少說兩句!全興,你弟有他的難處。全峰,你也想想辦法,自家人,能幫就幫。”
卓全峰想了想:“這樣,雲樂要是真想買,可以等二期。二期明年開工,位置更好。我給他留一套,價格還優惠。”
“二期?誰知道有沒有二期?”卓全興不依不饒。
“肯定有。”卓全峰說,“只要一期賣得好。”
正說著,外面傳來汽車喇叭聲。是建築隊的馬隊長來了,還帶著幾個工人代表。
“卓董事長,我們……”馬隊長進門,看到屋裡這架勢,愣了愣。
“馬隊長,你們怎麼來了?”卓全峰問。
“是這樣。”一個工人代表上前,“工人們聽說……聽說您家裡人對買房有意見,就推選我們幾個來,想……想跟鄉親們嘮嘮。”
這個工人姓趙,四十多歲,原來是市建公司的,下崗後到興安建築隊幹活。“各位鄉親,我叫趙建國。以前在國營單位,以為端的是鐵飯碗。後來單位黃了,飯碗碎了,一家老小沒著落。是卓董事長,給了我們工作,給了我們飯吃。”
他眼圈紅了:“現在,卓董事長在省城蓋樓,還讓我們工人優先買房,價格還便宜。我訂了一套,六十平米,三萬塊錢。首付九千,分期三年。我這輩子,從來沒想過能在省城有自己的房子……”
說著,這個漢子聲音哽咽了:“我們心裡感激……聽說你們有意見,我們就想說——卓董事長是好人,他做事公平。你們……你們別難為他。”
屋裡人都沉默了。卓全興低下頭,不說話了。
老爺子站起來,握住趙建國的手:“老師傅,謝謝你們來。家裡的事,家裡解決。你們放心,房子的事,我們支援。”
送走馬隊長他們,老爺子看著卓全峰:“全峰,你做得對。但家裡人的心情,你也要理解。雲樂的房,你給想著點。”
“爹,我明白。”
一期工程進展順利。六月底,主體結構封頂。七月初,開始內外裝修。卓全峰要求很高——外牆貼瓷磚,窗戶用雙層玻璃,室內鋪地磚,廚房、衛生間貼瓷磚,這在當時都是高檔配置。
“全峰,這標準……是不是太高了?”孫小海算賬,“一平米裝修成本要八十塊,二十套房子,光裝修就得十萬!”
“高有高的道理。”卓全峰說,“咱們這是樣板工程,要做就做最好的。以後別人一看,‘興安’蓋的房子,質量好,裝修好,都想來買。”
果然,房子還沒完工,來看的人就絡繹不絕。很多不是合作社的人,也來打聽。
“卓董事長,這房子賣不賣?我出五萬一套!”一個做服裝生意的老闆說。
“抱歉,只對內部員工和鄉親。”卓全峰婉拒。
“那我加錢!五萬五!”
“不是錢的問題。”
到八月底,房子基本完工。白牆綠窗,在陽光下格外醒目。合作社組織員工參觀,個個讚不絕口。
“這房子,比賓館還好!”
“廚房還有水池!廁所還能洗澡!”
“冬天有暖氣,再不用燒炕了!”
九月,交房。拿到鑰匙的員工,激動得手都在抖。栓柱分到的是一樓,他帶著從老家來的父母看房。老太太摸著光滑的牆面,老淚縱橫:“我活了六十多年,沒想到能在省城住上這麼好的房子……”
訊息傳回靠山屯,那些反對的聲音徹底消失了。劉晴見到卓全峰,笑得像朵花:“全峰啊,二期啥時候開工?給我孃家侄子留一套唄……”
卓全峰笑笑:“三嫂,二期再說。”
一期成功,卓全峰沒有滿足。他看到了更大的機會。
十月初,他找到市土地局,提出要開發二期——在旁邊再買三十畝地。
“卓董事長,你這胃口不小啊。”土地局局長姓周,很欣賞卓全峰,“但那塊地……已經有人看中了。是省城的一家房地產開發公司,背景很深。”
“周局長,咱們可以競爭。”卓全峰說,“公開拍賣,價高者得。”
“你想好了?那家公司,實力很強。”
“想好了。”
十月十五日,土地拍賣會。競爭對手果然很強——省城“華髮房地產開發公司”,國營背景,資金雄厚。
拍賣底價六十萬。華髮公司的代表是個年輕人,姓陳,很傲氣。
“六十五萬!”他第一個舉牌。
“七十萬!”卓全峰跟進。
“七十五萬!”
“八十萬!”
價格一路飆升。到一百二十萬時,華髮公司的陳代表猶豫了。
“一百二十萬一次!一百二十萬兩次……”
“一百二十五萬!”卓全峰咬牙。
陳代表搖搖頭,放棄了。
“一百二十五萬一次!一百二十五萬兩次!一百二十五萬三次!成交!”
槌子落下,三十畝地歸了興安集團。但代價也很大——一百二十五萬,幾乎是集團大半年的利潤。
“全峰,這價……太高了。”回公司的路上,孫小海心疼得直咧嘴,“一畝四萬多,比一期貴了一倍!”
“值。”卓全峰很冷靜,“城市在擴張,地價在上漲。現在不買,以後更買不起。而且,我敢說,三年後,這塊地值三百萬!”
二期規劃更宏大——蓋三棟樓,十八層,帶電梯,帶車庫。這在1992年的哈爾濱,絕對是超前設計。
但資金壓力更大了。一百二十五萬買地,建樓至少要三百萬。集團賬上沒錢了。
“預售!”卓全峰再次使出這招,“這次不光對內部,對外也賣!”
二期預售,價格定在每平米六百元,比市場價低百分之二十。廣告一打出去,轟動全城——帶電梯的高層住宅,才六百一平米!
三天時間,一百套房子被預訂一空!收了二百四十萬定金!
“我的老天爺……”王老六看著財務報表,手都在抖,“這錢……來得也太快了!”
“這就是房地產的魅力。”卓全峰說,“用未來的錢,蓋現在的樓。只要信譽在,就能滾動發展。”
二期工程十一月開工。有了資金,有了經驗,進展很快。
到年底,一期全部入住,二期完成地基。集團開了年終總結會。
卓全峰在會上宣佈:“房地產板塊,今年為集團創造利潤一百五十萬!佔總利潤的百分之四十!明年,我們要成立房地產開發公司,獨立運營,做大做強!”
掌聲經久不息。
散會後,卓全峰站在辦公室窗前,看著遠處的工地。塔吊的燈光在夜空中閃爍,像星星。
他想起了去年買地時的忐忑,想起了遇到流沙層時的焦慮,想起了籌錢時的艱難。
但現在,一切都過去了。
一期成功了,二期開工了,房地產成了集團的支柱產業。
而他要做的,就是把這個產業做得更大,更強。
就像爺爺常說的:“好獵手,不僅要會打獵,還要會養山。山養好了,獵物自然多。”
現在,他不僅會“打獵”(做實業),還會“養山”(做房地產)。
而這座“山”,會給他帶來源源不斷的“獵物”。
前方的路還很長,還會有更多的挑戰,更多的機會。
但他信心十足。
因為他找到了新的增長點,新的發展道路。
而這,就是一個企業家,必須有的眼光和魄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