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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 參與國有企業改制

2026-05-19 作者:石磙上長鐵樹

一九八九年九月十日,白露剛過,秋意漸濃。

松江市第一罐頭廠大門口今天擠滿了人。廠裡二百多號工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把廠門圍得水洩不通。有人手裡舉著牌子,白紙黑字寫著:“我們要吃飯!”“反對賣廠!”“誓死保衛國營企業!”

人群最前面,罐頭廠老廠長周國棟站在一張破桌子上,拿著鐵皮喇叭喊話:“同志們!工友們!咱們廠是五八年建廠的老廠子,為國家做過貢獻!不能就這樣賣給鄉鎮企業!這是國有資產流失!”

底下群情激憤:“對!不能賣!”“周廠長,我們支援你!”

離人群十幾米遠,停著那輛黑色的上海轎車。卓全峰坐在車裡,透過車窗看著這一切,眉頭緊鎖。副駕駛上的孫小海急得直搓手:“全峰,這、這可咋整?工人們情緒這麼激動,咱們進去不是找打嗎?”

後排的李明推了推眼鏡,還算冷靜:“卓董,要不……改天再來?等工人情緒平復了再說。”

“改天?”卓全峰搖搖頭,“市裡給的期限是月底,改天也是這個局面。工人們不理解,咱們得去說清楚。”

“怎麼說?你看他們那架勢……”孫小海指著窗外一個舉著鐵鍬的年輕工人。

“講道理。”卓全峰推開車門,“小海,你跟我去。李明,你在車上等著,萬一有事,趕緊報警。”

“全峰!”孫小海想拉他,沒拉住。

卓全峰下車,整理了一下中山裝,徑直朝人群走去。孫小海咬咬牙,跟了上去。

“卓全峰來了!”有人喊了一聲。

人群“呼啦”一下圍過來,把兩人團團圍住。憤怒的目光,揮舞的拳頭,還有唾沫星子,撲面而來。

“姓卓的!你想買我們廠?沒門!”

“滾回去!鄉鎮企業還想吞併國營企業?”

“資本家!剝削階級!”

罵聲一片。周廠長從桌子上跳下來,走到卓全峰面前,兩人面對面站著。

“卓董事長,你都看到了。”周廠長五十多歲,頭髮花白,臉上皺紋像刀刻的一樣,“工人們不願意。你還是回去吧。”

卓全峰環視一圈,看著那一張張憤怒又惶恐的臉。他認識其中很多人——這半年常來罐頭廠,老師傅王大山,車工小李,質檢員趙大姐……都是老實巴交的工人。

“周廠長,各位工友。”他提高聲音,壓過嘈雜,“我今天來,不是來買廠的,是來談合作的。”

“合作?說得好聽!”一個老工人喊道,“不就是想把我們廠吞了嗎?”

“老師傅,您聽我說完。”卓全峰很誠懇,“罐頭廠現在甚麼情況,大家比我清楚。欠銀行三十萬,三個月沒發工資,機器壞了沒錢修,產品積壓沒人要。這樣下去,下個月就得關門。”

這話戳中了痛處。工人們沉默了。

“我們興安集團入股,不是要吞併,是要救活廠子。”卓全峰繼續說,“我們出資金,更新裝置;出技術,開發新產品;出市場,把產品賣出去。廠子還是廠子,工人還是工人,但工資能按時發,福利能保證,還能有獎金。”

“空口白話!”周廠長冷笑,“你們鄉鎮企業,能拿出多少錢?能保證工人待遇?別到時候把我們廠掏空了,一拍屁股走人!”

“白紙黑字,籤合同。”卓全峰從公文包裡拿出一份檔案,“這是改制方案,大家可以看看——第一,所有工人全部接收,一個不減;第二,工資按原標準發放,三個月後根據績效調整,只增不減;第三,工齡連續計算,退休待遇不變;第四,盈利後,拿出百分之三十給工人分紅。”

檔案在人群中傳閱。雖然很多人不認字,但聽認字的人念,臉色漸漸變了。

“真……真的?”有人小聲問。

“當然是真的。”卓全峰說,“我們已經在市公證處公證了,具有法律效力。如果違反,你們可以去告我。”

“那……那咱們廠的名字還改不改?”一個老工人問。他叫王大山,在罐頭廠幹了三十年,對這個名字有感情。

“不改!”卓全峰斬釘截鐵,“還叫松江市第一罐頭廠。我們只佔股百分之三十,不控股,廠子還是國家的,還是大家的。”

這話打動了很多人。王大山猶豫了一下,問:“那……你打算咋救活廠子?”

“三招。”卓全峰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更新裝置。咱們廠那些老機器,都是五六十年代的,該淘汰了。我們投資十萬,買新裝置;第二,開發新產品。不能光做豬肉罐頭,要做山野菜罐頭、野味罐頭、松子罐頭,這些都是咱們東北的特色;第三,開拓新市場。我們集團在深圳、廣州、上海都有銷售點,產品不愁賣。”

“能……能行嗎?”有人懷疑。

“能不能行,試試才知道。”卓全峰看著大家,“我知道大家擔心,怕改了制,鐵飯碗沒了。可現在的鐵飯碗,還能端多久?三個月發不出工資,飯碗早就空了!不如換個思路——端個瓷飯碗,但有飯吃,還能吃得好!”

這話實在。工人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情緒慢慢平復了。

周廠長臉色鐵青,還想說甚麼,被王大山拉住了:“周廠長,要不……讓大夥兒投票?是死是活,聽大夥兒的。”

投票在廠食堂舉行。二百三十七個工人,無記名投票。結果出來——同意改制的一百八十五票,反對的五十二票。

“好……好……”周廠長看著投票結果,老淚縱橫,“我把廠子……託付給你們了。卓董事長,你要……要對得起這些工人。”

“您放心。”卓全峰握著他的手,“我會像對待自己兄弟一樣對待他們。”

九月十五日,改制協議正式簽訂。興安集團出資五萬元,佔股百分之三十;罐頭廠以廠房、裝置、品牌入股,佔股百分之七十。新成立“松江興安罐頭食品有限公司”,卓全峰任董事長,周廠長任總經理。

簽完字,卓全峰立即召開第一次董事會。

“第一件事,發工資。”他說,“拖欠的三個月的工資,明天就發。錢從集團調。”

“第二件事,更新裝置。我已經聯絡了省機械廠,訂購一條罐頭生產線,一條殺菌線,總投資八萬,半個月後到位。”

“第三件事,開發新產品。李明,你帶研發中心的人過來,跟廠裡的技術員一起,一個月內拿出山野菜罐頭、松子罐頭、鹿肉罐頭的樣品。”

“第四件事,開拓市場。栓柱,你在深圳那邊聯絡客戶,先訂一批貨試試水。”

安排得井井有條。工人們看到真的發了工資,裝置真的運來了,心漸漸定了。

但困難才剛剛開始。

九月二十日,新裝置安裝。請來的安裝師傅是南方人,說話工人們聽不懂,操作工人們不會。安裝了兩天,進度緩慢。

“這樣不行。”卓全峰親自下車間,“王師傅,你帶幾個機靈的小夥子,跟著安裝師傅學。人家說啥,你們記下來;人家幹啥,你們跟著幹。不僅要會安裝,還要會操作,會維修。”

王大山帶著幾個年輕人,白天跟著安裝,晚上自己琢磨。困了就在車間打地鋪,餓了啃口冷饅頭。七天後,裝置安裝完畢,他們也基本學會了操作。

九月三十日,第一批新產品試生產——山野菜罐頭。選了蕨菜、猴腿菜、刺嫩芽三種,經過清洗、殺青、裝罐、殺菌,做成罐頭。

開罐品嚐,味道不錯,但有個問題——殺菌時間長了,野菜軟了;時間短了,保質期不夠。

“得調整工藝。”研發中心的趙工來了,跟廠裡的老師傅們一起研究。試驗了十幾次,終於找到最佳引數——殺菌溫度115度,時間30分鐘。這樣既能保證保質期,又能保持口感。

十月初,第一批五千罐山野菜罐頭生產出來。發往深圳,栓柱那邊很快反饋:客戶試吃後很滿意,一次訂購兩萬罐!

“成了!”車間裡一片歡呼。這是罐頭廠三年來接到的第一個大訂單。

但麻煩接踵而至。十月十日,市輕工局來檢查。

“誰讓你們改生產工藝的?”檢查組的組長姓錢,板著臉,“國營企業的生產工藝,是經過國家批准的,不能隨便改!”

“錢處長,我們是為了提高產品質量。”周廠長解釋。

“提高質量?我看是偷工減料!”錢處長指著新生產線,“這些裝置,經過驗收了嗎?有合格證嗎?隨便從南方買來就用,出了問題誰負責?”

“裝置都有合格證,我們試生產過了,沒問題。”卓全峰說。

“你說沒問題就沒問題?”錢處長冷笑,“萬一吃出問題,是你們負責還是我們輕工局負責?從現在起,停產整頓!等我們驗收合格了再說!”

停產?訂單怎麼辦?工人們怎麼辦?

卓全峰連夜去找李副專員。李副專員聽了情況,也很為難:“全峰啊,輕工局那邊……我說話不一定好使。這樣,我給你寫個條子,你去找市委王書記。”

王書記很忙,等了兩個小時才見到。看了李副專員的條子,聽了彙報,王書記沉吟良久。

“小卓啊,你們鄉鎮企業參與國企改制,是新生事物。”他說,“有阻力是正常的。輕工局那邊,我去打招呼。但是,你們一定要保證質量,不能出問題。出了事,誰也保不了你。”

“王書記放心,我們用腦袋擔保質量!”

有了王書記的批示,輕工局那邊鬆口了。但要求很嚴格——每批產品都要送檢,合格了才能出廠。

送檢就送檢。卓全峰在廠裡建了個化驗室,每批產品出廠前自己先檢一遍,確保合格。

十月二十日,兩萬罐山野菜罐頭如期交貨。深圳那邊很快打來貨款——八萬元!罐頭廠賬上終於有了錢。

工人們領到了改制後的第一筆獎金——每人二十元。錢不多,但意義重大。

“我……我有三年沒拿過獎金了。”老工人王大山捏著兩張“大團結”,手在發抖。

“王師傅,這才剛開始。”卓全峰拍著他的肩,“好好幹,年底還有分紅。”

罐頭廠漸漸走上正軌,但家裡的矛盾又來了。

十一月五日,卓全峰迴靠山屯。一進院,就聽見三嫂劉晴在嚷嚷。

“爹,您說說,全峰是不是胳膊肘往外拐?”劉晴聲音尖利,“咱們合作社那麼多年輕人沒事幹,他不安排。倒好,花五萬塊錢去買個破罐頭廠,養著二百多號外人!那些工人,跟咱非親非故的,憑啥?”

“就是。”大哥卓全興也幫腔,“有那五萬塊錢,在屯裡開個廠多好?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老爺子坐在炕頭抽菸,不說話。

卓全峰推門進去:“三嫂,大哥,你們說的我都聽見了。罐頭廠不是破廠,是咱們集團的重要部分。那些工人也不是外人,現在是咱們的同事。”

“同事?說得輕巧!”劉晴撇嘴,“他們一個月拿幾十塊錢工資,錢從哪兒來?還不是從咱們合作社掙的錢裡出?這就是拿咱們的錢,養外人!”

“三嫂,賬不是這麼算的。”卓全峰耐心解釋,“罐頭廠現在已經開始盈利了,上個月掙了八千,這個月估計能過萬。掙了錢,是集團的,大家都有份。”

“那誰知道?”劉晴不信,“賬都是你們做的,說掙就掙,說虧就虧。反正我沒見著錢。”

“年底分紅你就見到了。”

“等到年底?黃花菜都涼了!”劉晴不依不饒,“反正我不同意!要麼把罐頭廠退了,要麼安排咱們自家人進去當領導。我孃家侄子高中畢業,去當個車間主任總行吧?”

又來了。卓全峰心裡嘆氣。

“三嫂,罐頭廠的管理層,要懂技術、懂管理。你侄子沒經驗,幹不了。”

“沒經驗可以學啊!你不給他機會,他咋能有經驗?”

正吵著,外面傳來汽車喇叭聲。是罐頭廠的周廠長來了,還帶著王大山等幾個工人代表。

“卓董事長,我們……”周廠長進門,看到屋裡這架勢,愣住了。

“周廠長,你們怎麼來了?”卓全峰問。

“是這樣。”周廠長搓著手,“工人們聽說……聽說您家裡人對改制有意見,就推選我們幾個來,想……想跟大家說說心裡話。”

王大山往前走了一步,這個老實巴交的老工人,臉憋得通紅:“各、各位鄉親,俺叫王大山,在罐頭廠幹了三十年。改制前,廠子要黃了,三個月發不出工資,俺家娃上學交不起學費,老伴看病沒錢……是卓董事長救了廠子,救了俺們這些工人。”

他眼圈紅了:“現在廠子活了,工資發了,還有獎金。俺們心裡感激,不知道咋報答。聽說……聽說你們有意見,俺們就想來說說——卓董事長是好人,他做的事,是為俺們工人好,也是為廠子好。你們……你們別怪他。”

說著,這個五十多歲的漢子,竟然“撲通”一聲跪下了!

“王師傅,快起來!”卓全峰趕緊去扶。

屋裡人都愣住了。劉晴張著嘴,說不出話。大哥卓全興別過臉去。

老爺子站起來,扶起王大山:“老師傅,使不得,使不得。全峰做的事,我們支援。你們放心,家裡的事,家裡解決,不影響廠子。”

周廠長他們也說了很多——廠子的變化,工人的感激,未來的打算。說得情真意切。

劉晴不說話了,低著頭擺弄衣角。

等周廠長他們走了,老爺子敲敲菸袋:“都聽見了?全峰做的事,是積德的事。二百多號工人,二百多個家庭,有了飯吃,有了盼頭。這是大功德!你們還扯那些雞毛蒜皮?”

沒人敢吭聲。

老爺子看向卓全峰:“全峰,你做得對。爹支援你。以後誰再扯後腿,我第一個不答應!”

有了老爺子的支援,家裡的反對聲小了。但卓全峰知道,矛盾還在,只是暫時壓下去了。

罐頭廠的改制成功了,但卓全峰沒有滿足。他在集團大會上說:“罐頭廠是第一個,但不是最後一個。以後有條件,咱們還要參與更多國企改制。這不只是商業機會,更是社會責任——救活一個廠,就是救活幾百個家庭。”

有人擔心:“卓董,國企改制水很深,咱們這次是運氣好,下次呢?”

“水深也得趟。”卓全峰很堅定,“改革開放,就是摸著石頭過河。咱們已經摸到一塊石頭了,就要繼續往前摸。”

事實證明他是對的。到年底,罐頭廠盈利五萬,工人每人分到一百元年終獎。合作社的股東們,也分到了改制後的第一筆分紅——每股十元。

錢拿到手裡,那些反對的聲音徹底消失了。

除夕夜,靠山屯家家戶戶貼春聯、放鞭炮。卓全峰家格外熱鬧——不僅六個閨女都在,罐頭廠的周廠長、王大山等幾個工人代表也來了,一起過年。

炕桌上擺滿了菜,中間是一大盤豬肉燉粉條。王大山端起酒杯,手還在抖:“卓董事長,我……我敬您一杯。沒有您,我們這個年都不知道咋過……”

“王師傅,別這麼說。”卓全峰也舉杯,“咱們是一家人了。以後一起努力,把日子過好!”

“對!把日子過好!”

酒杯碰撞,笑聲滿屋。

窗外,雪花飄飄。屋裡,暖意融融。

卓全峰看著這一張張笑臉,心裡感慨萬千。

前世,罐頭廠倒閉了,工人們下崗了,很多家庭破碎了。今生,他改變了這一切。

這不僅僅是為了掙錢,更是為了那些樸實的工人,那些期待的眼神,那些握著他手說“謝謝”的顫抖。

這就是重生的意義——不僅要改變自己的命運,還要改變更多人的命運。

而這條路,還很長。

但他會一直走下去。

就像爺爺常說的:“好獵手,打的不是獵物,是生計。讓跟著你的人都有飯吃,才是真本事。”

現在,他讓更多的人有飯吃了。

而這,只是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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