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三月十日,驚蟄剛過。
哈爾濱工業大學機械系的小會議室裡,氣氛有些凝重。長條會議桌一邊坐著系主任、輔導員和三個即將畢業的學生;另一邊坐著卓全峰、李明(那個省商學院畢業的大學生,現在是集團人事部長),還有從靠山屯趕來的孫小海。
“卓董事長,情況就是這樣。”系主任推了推眼鏡,有些為難,“這三個學生,王建國、張麗華、劉志強,都是我們系的優秀畢業生。按慣例,應該分配到國營大廠。你們鄉鎮企業……雖然做得好,但畢竟是集體所有制,和國營企業性質不同。”
王建國是個瘦高個,戴眼鏡,此刻低著頭不說話。張麗華是個圓臉姑娘,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劉志強濃眉大眼,坐得筆直,但緊握的拳頭暴露了他的緊張。
卓全峰理解系主任的難處。1988年,大學生還是“天之驕子”,畢業包分配,基本都是進機關、國營企業。去鄉鎮企業?那是“發配”,是沒門路、沒背景的學生的最後選擇。
“趙主任,我明白您的顧慮。”卓全峰誠懇地說,“但我想請您和同學們先了解一下我們集團。我們雖然是鄉鎮企業,但已經發展成為集團公司,有六個子公司,在省城有辦公樓,在深圳有工廠,在北京上海都有店面。我們不是小作坊,是現代化企業。”
他從公文包裡拿出幾份材料——集團營業執照、省裡頒發的“明星企業”獎狀、與日本三菱公司的合作協議影印件,還有集團新引進的那套食品加工生產線的照片。
系主任接過材料,仔細看著。三個學生也偷偷瞄了幾眼。
“這套生產線……”系主任指著照片,“是日本原裝的?”
“對,三菱公司最新型號,全自動化。”卓全峰介紹,“但我們現在缺懂技術、會管理的人才來操作和維護。王建國同學學的就是機械自動化,張麗華學的是食品工程,劉志強學的是企業管理。這正是我們急需的人才。”
“待遇呢?”系主任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實習期三個月,月薪一百元。轉正後,根據崗位和能力,一百五到三百不等。”卓全峰說,“提供宿舍,兩人一間,有暖氣。吃飯有食堂,每月補貼三十元伙食費。年底有獎金,不低於三個月工資。”
會議室裡響起輕微的吸氣聲。1988年,國營企業大學畢業生實習期月薪五十八元,轉正後七十八元。一百五到三百?這比廠長工資還高!
三個學生眼睛亮了。系主任也動搖了:“這個待遇……確實有吸引力。但戶口問題怎麼解決?他們都是城市戶口,去了你們那兒……”
“戶口可以留在哈爾濱,集團在省城有集體戶口。”卓全峰早有準備,“檔案可以放在省鄉鎮企業局。不影響以後調回城裡。”
最後一個障礙也掃除了。系主任看向三個學生:“你們自己怎麼想?”
王建國抬起頭,鼓足勇氣:“主任,我想去。在學校學了四年理論,我想去實踐。國營廠論資排輩,去了可能好幾年都摸不到機器。興安集團有日本生產線,能學到真東西。”
張麗華也小聲說:“我……我也想去。我家在農村,父母供我上大學不容易。我想多掙點錢,幫襯家裡。”
劉志強最直接:“國營廠一個月七十八,這兒最少一百五。多一倍!我去!”
系主任嘆了口氣:“既然你們自己願意……那好吧。但我要提醒你們,鄉鎮企業不穩定,萬一……”
“趙主任放心。”卓全峰站起來,“我們集團是省裡重點扶持企業,不會倒。而且,我們會給這些大學生最好的發展平臺。”
合同當場簽了。三個學生,月薪一百,包吃包住,年底獎金。簽完字,王建國的手還在抖——這是他人生第一份工作合同。
走出哈工大,孫小海忍不住說:“全峰,一個月一百……是不是太高了?栓柱在廣州當經理,一個月才兩百。這幾個學生啥也不會,就給一百?”
“小海哥,眼光要放長遠。”卓全峰說,“這些大學生有知識,有文化,是咱們集團未來的希望。現在花一百塊錢請他們,將來他們能給集團創造一萬、十萬的價值。”
“可是……咱們那些老夥計,幹了一輩子,一個月才掙七八十。這些學生一來就一百,他們會不會有意見?”
“會有意見,所以要處理好。”卓全峰早就想到了,“回去開個會,跟大家講清楚。大學生是來做技術、做管理的,不是來搶飯碗的。而且,咱們自己的年輕人,也要培養。栓柱、石頭這些,可以送去進修,學成了漲工資。”
回到集團,訊息已經傳開了。會議室裡坐滿了人,都是各子公司的老骨幹。聽說集團招了三個大學生,月薪一百,很多人臉色都不好看。
“全峰,這事兒你得說清楚。”趙鐵柱第一個開口,“咱們這些老傢伙,跟著你從山溝裡打出來,一個月掙七八十。那幾個學生娃子,一來就一百,憑啥?”
“就是!”馬大炮附和,“他們會打獵還是會種地?會炒菜還是會開車?啥都不會,就憑一張文憑,就比咱們掙得多?”
會議室裡七嘴八舌,怨氣很大。
卓全峰等大家說得差不多了,才開口:“各位,我問幾個問題。第一,咱們那套日本生產線,誰會操作?”
沒人說話。那套全自動化裝置,老夥計們見都沒見過。
“第二,跟日本公司籤合同,誰看得懂日文?”
還是沒人說話。
“第三,集團要發展,要建新廠,要開發新產品,要開拓新市場。這些事,光靠咱們的經驗,夠不夠?”
會議室安靜了。
“不夠。”卓全峰自問自答,“咱們的經驗是寶貴財富,但不夠了。集團要現代化,要正規化,要國際化,需要新知識、新技術、新理念。這些,大學生能帶來。”
他頓了頓:“但是,這並不意味著老夥計們不重要。恰恰相反,你們是集團的基石。沒有你們,就沒有集團的今天。所以,集團不會虧待你們。”
他拿出一個方案:“從下個月起,所有工齡滿三年的老員工,工資普漲百分之二十。工齡滿五年的,漲百分之三十。另外,集團要辦‘職工夜校’,請大學生當老師,教大家文化知識、專業技術。學得好的,可以轉崗,可以提幹,工資跟著漲。”
這個方案一出,老夥計們臉色緩和了。
“那……那些大學生,來了幹啥?”王老六問。
“王建國去深圳電子廠,負責裝置維護;張麗華去食品加工廠,負責質量控制;劉志強留在總部,跟著李明學管理。”卓全峰說,“他們要從基層幹起,跟老員工學經驗。老員工也要跟他們學知識。互相學習,共同進步。”
矛盾暫時化解了。但卓全峰知道,真正的考驗還在後面。
三天後,三個大學生來報到了。集團給他們安排了宿舍——就在興安大廈四樓,兩人一間,十五平米,有床有桌有櫃,還有檯燈。這在當時算是很好的條件了。
但生活上的問題很快就來了。
第一個星期,張麗華就哭了——她被分配到食品加工廠車間,跟著老師傅學操作。老師傅看她細皮嫩肉的,故意刁難,讓她去搬五十斤一袋的麵粉。
“小姑娘,搬不動吧?”老師傅叼著煙,“大學生嘛,坐辦公室的料,來車間幹啥?”
張麗華咬著牙,一袋一袋地搬,手上磨出了泡,肩膀壓得生疼。但她沒吭聲,搬完了,洗洗手,繼續學操作。
晚上回宿舍,她趴在床上哭。同屋的女工勸她:“麗華,別往心裡去。王師傅就那樣,看不上讀書人。你堅持住,幹出個樣來,他就服了。”
張麗華抹抹眼淚:“嗯,我一定要幹出個樣來。”
王建國那邊更慘。他去深圳電子廠,分配到維修班。班長是個老電工,聽說來了大學生,嗤之以鼻:“讀書有啥用?機器壞了還得靠經驗!”
第一天,一臺注塑機壞了。王建國看了圖紙,判斷是電路板問題。老電工卻說:“甚麼電路板!就是電機燒了,換電機!”
兩人爭執不下。最後按老電工的,換了電機,機器還是不動。又按王建國的,換了電路板,機器好了。
老電工臉掛不住了,但嘴上不服:“瞎貓碰上死耗子!”
王建國不爭辯,只是更用心地學。他把廠裡所有機器的圖紙都影印了一份,晚上在宿舍研究。一個月後,廠裡機器出故障,他總能最快找到原因。
劉志強在總部也不好過。李明讓他整理檔案,他按學校學的方法,分類編號,建立索引。但有些老員工不習慣,還是按老辦法亂放。
“小劉,你整那玩意兒幹啥?浪費時間!”一個老員工說,“我們要找啥,心裡有數。”
“王叔,建立檔案系統是為了提高效率。”劉志強耐心解釋,“以後找檔案,按編號一查就找到,不用翻半天。”
“就你事多!”
劉志強不氣餒。他主動幫老員工處理檔案,教他們用新方法。漸漸地,大家發現,新方法確實方便。
三個月實習期結束,三個大學生都透過了考核。轉正那天,卓全峰親自給他們發聘書。
“這三個月,不容易吧?”他問。
三個年輕人都點頭。
“不容易就對了。”卓全峰說,“溫室裡長不出大樹。只有經過風雨,才能成才。現在,你們算是在集團紮下根了。但真正的考驗才開始。”
他給三個人安排了新任務:王建國負責深圳電子廠的技術改造,張麗華負責食品加工廠的新產品研發,劉志強負責集團管理制度的完善。
“給你們半年時間,要出成果。出不了成果,說明你們不適合集團;出了成果,工資翻倍,職位晉升。”
重壓之下,三個年輕人爆發了潛力。王建國改進了電子廠的生產流程,效率提高百分之二十;張麗華研發出了速凍山野菜系列產品,填補了市場空白;劉志強制定了《集團管理手冊》,讓管理更規範。
半年後,三個人都交出了漂亮答卷。卓全峰兌現承諾:王建國月薪漲到三百,任深圳電子廠副廠長;張麗華月薪二百八,任食品加工廠技術科長;劉志強月薪二百六,任集團辦公室主任。
訊息傳開,震動全集團。老員工們服氣了——這些大學生,確實有本事。
更關鍵的是,這三個大學生的成功,吸引了更多大學生。到八月底,集團又引進了五個大學生,分別來自東北農大、哈爾濱商學院、吉林工學院。
集團成立了“技術研發部”,由王建國負責;“質量管理部”,由張麗華負責;“企劃部”,由劉志強負責。大學生們帶來了新知識、新技術、新理念,集團的面貌煥然一新。
但卓全峰沒有滿足。他在集團大會上說:“引進大學生是第一步,培養自己的人才才是根本。從今天起,集團要實施‘人才培養計劃’——選送優秀年輕員工去大學進修,學費集團出;請大學教授來集團講課;建立圖書室,鼓勵大家學習。”
栓柱被送去省交通學校進修物流管理,石頭被送去省商業學校進修市場營銷,連孫小海的兒子(在運輸隊開車)也被送去學汽車維修。
“全峰,你這手筆……太大了。”孫小海有些心疼,“培養一個人得好幾千,值得嗎?”
“值得。”卓全峰很堅定,“人才是集團最大的財富。現在投入幾千,將來回報幾萬、幾十萬。小海哥,咱們不能光看眼前。”
事實證明他是對的。到年底,集團產值突破三百萬,利潤一百二十萬,比去年增長百分之五十!而人才投入,只佔利潤的百分之五。
更重要的是,集團的創新能力大大增強。新開發的速凍山野菜出口日本,一次訂單就是十萬;深圳電子廠生產的電路板,質量達到國際標準,接到香港訂單;北京、上海的分店開業,生意火爆。
慶功會上,卓全峰特意讓三個大學生坐在主桌。
“集團能有今天,離不開在座每一位的努力。”他舉起酒杯,“老員工是基石,新員工是希望。新老結合,才能讓集團走得更遠。來,敬大家!”
“敬卓董事長!”眾人齊聲。
夜深了,慶功宴散了。卓全峰站在興安大廈樓頂,俯瞰著省城的夜景。燈火璀璨,車流如織。
三年前,他還在山溝裡打兔子。三年後,他站在省城最高的大樓樓頂,領導著一個現代化的集團企業。
這變化,翻天覆地。
但變化的不僅是企業,更是人。
那些老獵手,學會了管理;那些農村婦女,學會了技術;那些大學生,在實踐中成長。
而他自己,也從一個大字不識幾個的獵戶,成長為一個企業家。
這就是時代的力量,這就是知識的力量。
而這力量,還將帶著集團,走向更遠的未來。
那裡有更先進的技術,更廣闊的市場,更激烈的競爭。
但他準備好了。
因為身後,有一支既有老黃牛的實幹、又有千里馬的眼光的人才隊伍。
這支隊伍,將無往不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