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二月十日，臘月二十三，小年。
哈爾濱道里區新落成的“興安大廈”門前，今天比過年還熱鬧。八層高的嶄新大樓披紅掛綵，樓頂豎著巨大的招牌——“興安實業集團”，六個鎏金大字在冬日的陽光下閃閃發光。樓前廣場上，秧歌隊、舞獅隊、鑼鼓隊輪番上陣，吸引了幾百號人圍觀。
上午九點十八分，吉時。卓全峰站在大樓正門前的高臺上，手裡拿著剪刀，身旁站著省、市各級領導——李副縣長升任了地區副專員，今天特意趕來了；省鄉鎮企業局的張局長、省商業廳的李處長、省公安廳的周副廳長……十幾位領導站成一排，個個滿面紅光。
“各位領導，各位來賓，鄉親們，朋友們！”卓全峰的聲音透過音響傳遍廣場，“今天，是個大喜的日子！靠山屯合作社，經過三年多的發展，今天正式升級為——興安實業集團有限公司！”
掌聲如雷。秧歌隊扭得更歡了，舞獅隊跳得更起勁了。
“下面，請領導們為集團公司揭牌剪綵！”
李副專員、張局長等領導走上前，和卓全峰一起剪斷了門前的紅綢。紅綢落地，“興安實業集團”的銅製牌匾完整呈現。接著，卓全峰和李副專員一起揭開了蒙在大廳牆上的一塊紅布——露出的是集團公司的組織架構圖。
“鄉親們，朋友們！這就是咱們集團的架構。”卓全峰用教鞭指著圖表，“集團下設六個子公司：興安狩獵公司、興安餐飲公司、興安貿易公司、興安運輸公司、興安建築公司、興安養殖公司。另外，在深圳設有分公司，在廣州、上海設有辦事處。”
底下響起一片驚歎聲。三年多前，靠山屯合作社還只是個十來個人的小團體，現在竟然成了有六個子公司的集團企業！
“集團公司實行董事會領導下的總經理負責制。”卓全峰繼續介紹，“董事會由各子公司經理、職工代表組成。總經理由我暫任，副總經理由孫小海、王老六擔任。各子公司獨立核算，自負盈虧，但重大決策由集團統一協調。”
儀式結束，領導們參觀了集團公司總部。一樓是產品展示廳，陳列著集團的所有產品——山珍野味、皮毛製品、南北乾貨、家用電器、服裝鞋帽……琳琅滿目；二樓是辦公區，各個部門辦公室窗明几淨，電話、檔案櫃、打字機（當時還是稀罕物）一應俱全；三樓是會議室、接待室；四樓以上是員工宿舍——為從靠山屯來省城工作的員工準備的。
“不錯，不錯。”李副專員邊看邊點頭，“鄉鎮企業能做到這個規模，在全省都是榜樣。卓董事長，你們要好好總結經驗，在全省推廣。”
“謝謝領導肯定。”卓全峰說，“我們一定不辜負領導的期望。”
送走領導，集團召開了第一次董事會。會議室裡，長條會議桌兩邊坐滿了人——左邊是各子公司經理：狩獵公司孫小海、餐飲公司胡玲玲、貿易公司栓柱、運輸公司趙鐵柱、建築公司馬大炮、養殖公司王老六；右邊是職工代表、技術骨幹、財務人員。
“今天咱們開這個會，主要有三件事。”卓全峰主持會議，“第一，確定集團公司的發展規劃；第二，制定集團管理制度；第三，討論股權改革。”
他拿出一份厚厚的規劃書：“發展規劃我草擬了個初稿，大家看看。總目標：五年內，集團年產值突破一千萬，利潤四百萬。具體措施：狩獵公司要轉型，從單純打獵轉向狩獵旅遊、狩獵培訓；餐飲公司要在北京、上海開分店；貿易公司要擴大進出口業務；運輸公司要買車跑長途；建築公司要接外面的工程；養殖公司要搞深加工。”
眾人傳閱著規劃書，議論紛紛。
“一千萬……能實現嗎？”王老六有些懷疑。
“能。”卓全峰很自信，“咱們現在年產值二百萬，五年翻兩番，每年增長百分之四十。只要路子對，能實現。”
“那得投多少錢啊？”孫小海問。
“初步估算，五年總投資三百萬。”卓全峰說，“資金從三方面來：集團自有資金、銀行貸款、招商引資。深圳那個電子元件廠，就是招商引資的成功例子。”
討論了一個多小時，發展規劃基本透過。接下來是管理制度。
“集團公司大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樣鬆散管理。”卓全峰說，“我請李明起草了《集團公司管理章程》，大家看看。核心是三條：財務統一管理、人事統一調配、重大事項集體決策。”
章程很詳細，從考勤制度到獎懲辦法，從財務審批到合同管理，都有明確規定。有些人覺得太嚴了。
“全峰，這麼管……是不是太死板了？”趙鐵柱說，“咱們以前不都是商量著來嗎？”
“以前人少，可以商量。現在集團幾百號人，必須靠制度。”卓全峰很堅決，“無規矩不成方圓。制度定了就要執行，誰也不能例外。”
最後是股權改革。這是最敏感的話題。
“合作社時期，大家都是社員，按股分紅。”卓全峰說，“現在成立集團，股權要重新設計。我的想法是：集團總股本一百萬股，每股一元。其中百分之五十作為集體股，歸集團公司所有；百分之三十作為職工股，按工齡、貢獻分配給職工；百分之二十作為社會股，吸引外部投資。”
“那……咱們以前入股的怎麼辦？”有人問。
“原合作社社員，按原股份額折算成集團股份。”卓全峰早就想好了，“比如孫小海原來有二十股，現在折算成兩千股。年底按股分紅，但每股分紅可能比以前少，因為要留髮展基金。”
“憑甚麼要少？”劉晴的聲音突然響起——她不是董事會成員，但硬是擠進來了，“咱們辛辛苦苦幹三年，現在做大了，分紅反而少了？這是甚麼道理？”
會議室頓時安靜了。所有人都看向卓全峰。
卓全峰看著劉晴，平靜地說：“三嫂，集團要發展，需要資金。如果把利潤全部分光，拿甚麼投資？拿甚麼擴大生產？眼光要放長遠，不能只盯著眼前這點錢。”
“少跟我講大道理！”劉晴提高了聲音，“我就知道，錢是大家掙的，就該大家分！你留甚麼發展基金，誰知道是不是進了你自己腰包？”
這話說得難聽。胡玲玲忍不住了：“三嫂，話不能這麼說。全峰為合作社操心費力，甚麼時候貪過一分錢？賬目都是公開的，大家可以查！”
“查甚麼查？賬目還不是你們做的？”劉晴不依不饒，“反正我不同意！要麼按原樣分紅，要麼我們退股！”
“退股可以。”卓全峰聲音轉冷，“按章程，退股按上年度淨資產折算。但退了股，就不是集團職工了，以後集團的發展，跟你沒關係。”
劉晴愣住了。她沒想到卓全峰這麼硬氣。
“三嫂，你再想想。”王老六打圓場，“集團發展好了，以後分紅會更多。現在退股，吃虧的是自己。”
“就是。”孫小海也說，“你看深圳那個廠，投十萬，明年就能回本。這些投資，不都是從發展基金裡出的嗎？”
劉晴不說話了，但臉色還是難看。
股權改革方案勉強透過。但卓全峰知道，矛盾沒有解決，只是暫時壓下去了。
散會後，他單獨留下幾個老夥計。
“小海，老六，鐵柱，大炮。”他看著這些跟著自己打拼多年的兄弟，“集團成立了，但內部矛盾也暴露了。有人想多分錢，有人想少幹活，有人想佔便宜。這些事，得解決。”
“怎麼解決？”孫小海問。
“靠制度，也靠人心。”卓全峰說，“制度要嚴，但也要公平。人心要聚，但也要引導。從明天起，集團要搞‘整風運動’——整頓思想，整頓作風，整頓紀律。”
“整風？”眾人一愣。
“對。”卓全峰很堅決，“集團要發展，必須上下一心。那些只想分錢不想出力的，那些吃裡扒外的，那些造謠生事的，都要處理。輕的批評教育，重的開除出集團。”
“這……會不會太狠了？”王老六有些猶豫。
“慈不掌兵。”卓全峰說，“咱們現在不是小合作社了，是集團公司。幾百號人，靠感情管不住，必須靠制度。制度定了，就要執行，誰也不能例外。”
整風運動開始了。集團成立了監察部，由李明任部長，專門查處違規違紀行為。第一週，就查出了幾件事——運輸公司有個司機私拉貨物，建築公司有個工頭吃回扣，貿易公司有個採購員虛報價格。
處理結果很快出來：私拉貨物的司機扣三個月獎金，吃回扣的工頭開除，虛報價格的採購員送公安機關。
雷霆手段，震懾了所有人。集團的風氣為之一變。
但外部壓力也來了。集團成立的訊息傳開，省城的一些老牌企業坐不住了。
二月十五日，省工商聯召開座談會，邀請省內知名企業家參加。卓全峰也收到了請柬。
座談會上，氣氛微妙。國營企業的領導們坐在前排，私營企業主坐在後排。卓全峰被安排在後排角落——雖然他的集團規模已經超過很多國營企業，但在有些人眼裡，他依然是個“鄉下個體戶”。
“各位，今天座談的主題是‘如何規範市場秩序’。”主持人開場，“最近有些企業，為了搶佔市場，搞低價競爭，搞不正當手段，擾亂了市場秩序。大家談談看法。”
一個國營百貨公司的經理率先發言：“我認為，市場要有序競爭，不能搞惡性價格戰。有些企業，從南方走私貨物，低價銷售，這是違法行為，要嚴厲打擊。”
這話明顯是針對興安集團。集團從南方進的貨，價格確實比國營企業低。
接著發言的幾個，也都話裡有話。輪到卓全峰時，主持人假裝剛看到他：“哦，興安集團的卓董事長也來了？您有甚麼高見？”
卓全峰站起來，不慌不忙：“各位領導，各位同仁。我認為，市場經濟的核心是競爭。競爭才能促進進步，競爭才能讓消費者受益。至於價格——只要合法合規，質量保證，價格由市場決定。如果國營企業覺得我們的價格低，可以降低成本，提高效率，而不是要求別人提價。”
“你……”那個百貨公司經理臉紅了。
“另外，”卓全峰繼續說，“關於走私問題，我們集團所有貨物都有正規進貨手續，依法納稅。如果誰有證據證明我們走私，歡迎舉報。如果沒有證據，請不要亂扣帽子。”
座談會不歡而散。但從那天起，針對興安集團的檢查突然多了起來——稅務查賬、工商查照、衛生檢查、消防檢查……三天一小查，五天一大查。
“全峰，他們這是故意找茬。”孫小海氣憤地說，“今天稅務局又來查賬，查了一整天，一分錢問題沒查出來，但耽誤咱們一天生意。”
“讓他們查。”卓全峰很淡定，“咱們行得正，不怕查。查得越多，越證明咱們沒問題。”
但他也知道，光防守不行。得主動出擊。
二月二十日，集團在省城最大的飯店舉辦了“興安集團發展戰略釋出會”，邀請了省內外媒體、政府部門、合作伙伴。會上，卓全峰宣佈了集團五年發展規劃，還公佈了一個重磅訊息：集團與日本三菱公司達成合作意向，引進一套食品加工生產線，生產速凍山野菜、鹿肉罐頭，出口日本。
訊息一出，轟動全省。鄉鎮企業引進日本生產線，還要出口創匯！這是全省頭一份！
省報頭版報道：《興安集團引進日本生產線，鄉鎮企業走向世界》。報道詳細介紹了集團的發展歷程，稱讚其為“改革開放的縮影”。
有了媒體的正面報道，那些找茬的部門收斂了。省領導還做了批示：要大力支援興安集團這樣的龍頭企業。
外部壓力緩解了，集團發展步入快車道。三月份，北京前門大街的店面談下來了，四月開業；上海南京路的店面也定了，五月開業。深圳電子元件廠投產了，第一批電路板發往廣州。狩獵旅遊專案啟動了，第一批遊客來自香港。
到三月底盤點，集團第一季度產值突破六十萬，利潤二十五萬！照這個速度，全年產值二百四十萬，利潤一百萬，比去年又增長百分之二十五！
成績喜人，但卓全峰沒有沾沾自喜。他知道，集團剛成立，根基還不穩。內部矛盾、外部競爭、市場風險……挑戰還很多。
但他有信心。
因為這不是他一個人在戰鬥。
身後有幾百號跟著他乾的兄弟姐妹，有支援他的各級政府，有改革開放的大好時代。
這杆獵槍，不僅要打獵，還要開山。
開出一條鄉鎮企業走向現代化、走向世界的大路。
而這條路，已經在他腳下，徐徐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