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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南下考察,大開眼界

2026-05-19 作者:石磙上長鐵樹

七月五日,小暑。

廣州火車站出口處,熱浪裹挾著潮溼的海風撲面而來,混雜著聽不懂的粵語吆喝聲、汽車喇叭聲、小販叫賣聲,像一鍋煮沸的粥。卓全峰、孫小海、王建軍三人提著簡單的行李,站在出站口臺階上,一時竟有些恍惚。

他們坐了三天三夜的硬座火車,從冰天雪地的東北來到這盛夏的南國。身上的勞動布外套在東北算體面,在這兒卻顯得格格不入——周圍的人都穿著花花綠綠的短袖襯衫、的確良褲子,還有人穿著印著英文字母的T恤,這在東北是見不到的稀罕物。

“我的老天爺……”孫小海抹了把汗,看著眼前密密麻麻的人流和高樓,“這……這是廣州?比省城還大啊!”

王建軍也看呆了。他是海邊長大的,見過市面,但眼前這景象還是超出了他的想象。火車站廣場上停著一排排計程車——不是東北那種“蹦蹦車”,而是真正的轎車,車頂上頂著“TAXI”的牌子。還有雙層巴士,花花綠綠地開過去,車上擠滿了人。

“卓哥,咱們……咱們往哪兒走?”王建軍小聲問。

卓全峰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前世他聽說過廣州的繁華,但親眼見到還是震撼。他從懷裡掏出個小本子——這是出發前省報記者周文斌給他的,上面記了幾個地址和電話。

“先找地方住下。”他看了看本子,“週記者介紹了一個招待所,在越秀區,離火車站不遠。咱們坐公交車去。”

三人提著行李,擠上了一輛公交車。車上人擠人,熱烘烘的汗味、香水味、不知道甚麼味道混在一起。售票員用粵語報站,他們一個字也聽不懂,只能盯著窗外的站牌,生怕坐過站。

“全峰,你看那樓!”孫小海指著窗外一棟正在施工的高樓,眼睛瞪得老大,“那麼高!得有二十層吧?這要是蓋在咱們縣裡,得是最高建築了。”

“三十八層。”旁邊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用帶著粵語口音的普通話接話,“白天鵝賓館,今年剛開業,五星級。你們是北方來的?”

“啊……是,東北的。”卓全峰點頭。

“來進貨?”年輕人打量他們的穿著,“第一次來廣州吧?告訴你們,廣州現在遍地是黃金。高第街服裝批發、十三行電子產品、站西鞋城……想做甚麼生意都有。”

“我們……來看看。”卓全峰含糊地說。

年輕人笑了:“看看好,看看就捨不得走了。現在改革開放,廣州是前沿陣地。你們北方人腦子活,來這兒準能發財。”

聊了一路,到站下車。年輕人熱心地給他們指了招待所的方向。等年輕人走了,孫小海才小聲說:“全峰,這人……不會是騙子吧?”

“不像。”卓全峰搖頭,“廣州人做生意熱情,這是好事。走,先去住下。”

招待所在一條小街上,三層樓,招牌上寫著“越秀招待所”,字是繁體的。前臺是個四十多歲的阿姨,說一口“廣普”:“三位繫住宿?有介紹信冇?”

“有有有。”卓全峰掏出介紹信——是合作社開的,蓋著大紅章。

阿姨看了看,登記了:“三人間,一日十五蚊,押金十蚊。熱水二十四小時,有公共沖涼房。要唔要食飯?一樓有食堂。”

“十五塊?”孫小海咋舌,“這麼貴?”在東北,招待所一天也就三五塊。

“廣州就係咁貴啦。”阿姨見怪不怪,“嫌貴可以去睡天橋底,唔收錢。”

“就住這兒。”卓全峰交了錢。他知道,廣州物價高,但這錢不能省。

房間在三樓,十平米左右,三張單人床,一臺電風扇吱呀呀地轉。雖然簡陋,但乾淨。王建軍放下行李,第一件事就是去沖涼房——坐了三天火車,身上都餿了。

洗了澡,換了乾淨衣服,三人坐在床上商量行程。

“全峰,咱們先看啥?”孫小海問。

“先看市場。”卓全峰拿出小本子,“週記者說了,廣州有幾個大市場必須看——高第街服裝批發市場、十三行電子產品市場、一德路乾貨市場。咱們合作社要發展,得看看南方人怎麼做生意。”

“那得多久?”

“三天。”卓全峰計劃,“今天休整,明天去高第街,後天去十三行,大後天去一德路。然後去深圳看看——週記者給開了介紹信,說深圳特區現在建設得熱火朝天,必須去看看。”

“深圳……就是那個畫了個圈的地方?”王建軍問。

“對,鄧小平畫的那個圈。”卓全峰眼睛發亮,“咱們要去看看,特區到底是甚麼樣。”

第二天一早,三人吃了早飯——粥、腸粉、蝦餃,都是沒吃過的東西,但味道不錯。然後坐公交車去了高第街。

一下車,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整條街兩邊全是攤位,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頭。攤位上掛滿了衣服——牛仔褲、喇叭褲、花襯衫、連衣裙、西裝……五顏六色,款式新穎。街上擠滿了人,天南地北的口音混雜在一起。攤主們用各種方言吆喝:

“牛仔褲!最新款!八塊一條!”

“花襯衫!港版!十塊一件!”

“連衣裙!上海貨!十五塊!”

孫小海看得眼花繚亂,湊到一個攤位前,摸了摸一條牛仔褲:“這……這褲子咋這麼厚?”

攤主是個年輕姑娘,笑著說:“大哥,這是牛仔布,耐穿。你們北方來的吧?這褲子在東北可流行了,年輕人人手一條。要不要拿點貨?拿得多便宜,五塊一條。”

“五塊?”孫小海心裡飛快地算賬——在東北,一條牛仔褲要賣十五到二十塊。要是五塊進貨,運回去賣十塊,一條掙五塊!要是進一百條……

“姑娘,要是進一千條,多少錢?”卓全峰問。

姑娘眼睛亮了:“一千條?量大可以再便宜,四塊五。但要現款現貨,不賒賬。”

“能看看質量嗎?”

“隨便看!”姑娘拿出幾條褲子,“這都是從東莞廠裡直接拿的貨,質量保證。你看這拉鍊,這釦子,這線頭……”

卓全峰仔細檢查了褲子的做工,又問了尺碼、顏色。最後說:“我們考慮考慮,下午再來。”

離開這個攤位,孫小海激動地說:“全峰,四塊五進貨,運回去賣十塊,一條掙五塊五!一千條就是五千五!這買賣划算啊!”

“先別急。”卓全峰很冷靜,“多看幾家,比質量,比價格。還要問清楚運輸、退換貨的事。做生意不能衝動。”

他們又逛了幾十家攤位,問價、看貨、聊天。漸漸摸出些門道——高第街的服裝主要來自東莞、佛山的小工廠,質量參差不齊,價格也亂。要進貨,得找有信譽的攤主,還得會砍價。

中午在街邊吃了碗雲吞麵,下午去了十三行電子產品市場。這裡的景象更讓他們震驚。

攤位上擺滿了各種“洋貨”——電子錶、計算器、錄音機、收音機,還有他們從沒見過的“隨身聽”、小型電視機。這些東西在東北是稀罕物,在這兒卻像白菜一樣擺著賣。

“電子錶!五塊一隻!”

“雙卡錄音機!八十塊!”

“日本進口計算器!十五塊!”

王建軍看中了一塊電子錶——黑色的錶帶,液晶顯示屏,還能顯示日期。在東北,這樣一塊表至少要賣二十塊。

“老闆,這表多少錢?”

“五塊。”攤主是個精瘦的中年男人,“要得多可以便宜。十隻以上四塊五,一百隻以上四塊。”

“質量怎麼樣?能用多久?”

“保用一年!”攤主拍胸脯,“壞了包換。實話告訴你們,這都是從香港過來的,日本機芯,質量好得很。你們北方人現在可喜歡這玩意兒了。”

卓全峰拿起一塊表,仔細看了看。做工確實不錯,顯示清晰。他想了想:“老闆,要是進五百隻,多少錢?”

“五百隻?”攤主眼睛亮了,“三塊八!最低價!但得現款。”

三塊八!運回東北賣十五塊,一隻掙十一塊二!五百隻就是五千六!

但卓全峰沒馬上答應。他又逛了其他攤位,問了錄音機、計算器的價格。錄音機最便宜的六十五,計算器最便宜的八塊。都比東北便宜一半以上。

第三天去一德路乾貨市場,主要是看海鮮乾貨。王建軍是行家,一看就知道好壞。

“卓哥,你看這幹海參,發頭不錯,但顏色太黑,可能是染色的。這蝦皮太鹹,加了太多鹽。這鮑魚乾……假的,用其他貝類冒充的。”

“那有沒有真貨好貨?”

“有,但貴。”王建軍指著一個攤位,“那家的海參是石島產的,正宗遼參,但一斤要七十。咱們石砬子村的海參,一斤才賣五十。”

“七十……”卓全峰沉思,“要是運到東北,賣一百二,還有五十的利潤。但得保證是真貨。”

他走到那個攤位前,跟老闆聊起來。老闆聽說他們是東北來的,很熱情:“東北好啊,人參貂皮烏拉草。你們那兒海參少吧?我們這兒的遼參,是最好的,泡發後能有五六倍大。”

“我們能看看樣品嗎?”

老闆拿出幾個樣品。王建軍仔細看了,又聞又摸,還掐了一點嚐了嚐,最後點頭:“是真貨,質量不錯。”

“老闆,要是長期供貨,甚麼價?”卓全峰問。

“長期?一個月要多少?”

“先要一百斤試試。”

“一百斤……六十五一斤。要是量大,還能便宜。”

六十五,比石砬子村的貴十五,但質量確實好。卓全峰心裡有了數。

三天市場逛下來,三人腦子裡塞滿了資訊。晚上回到招待所,累得癱在床上,但興奮得睡不著。

“全峰,咱們這次來對了!”孫小海坐起來,“這些貨要是運回東北,得掙多少錢啊!光電子錶,五百隻就能掙五千多!”

“不只電子錶。”王建軍也激動,“錄音機、計算器、服裝……還有海鮮乾貨。咱們可以開個‘南北貨商店’,專門賣南方的東西。”

卓全峰靠在床頭,抽著煙——廣州買的“紅雙喜”,兩塊錢一包,比東北的煙貴,但味道淡。他慢慢說:“掙錢是肯定的。但咱們不能光倒賣,得學人家的門道。”

“啥門道?”

“你們發現沒有,廣州這些攤主,很多都是‘前後後廠’。”卓全峰分析,“前面是攤位,後面是小工廠或者加工作坊。自己生產,自己銷售,利潤最大。咱們合作社也可以學——在廣州設個點,直接從廠家進貨,甚至委託加工,貼上咱們‘興安’的牌子,再賣回東北。”

“在廣州設點?”孫小海愣了,“那得投多少錢?”

“不用太多。”卓全峰已經想好了,“租個小門面,請個本地人幫忙。咱們定期來進貨、對賬。等做大了,再擴大。”

“那……咱們現在進啥貨?”

“先小規模試試。”卓全峰掐滅煙,“電子錶進五百隻,牛仔褲進兩百條,錄音機進二十臺,計算器進一百個。海參進五十斤。總成本大概……五千左右。運回東北,能賣一萬五,淨掙一萬。”

“一萬!”孫小海和王建軍都倒吸一口涼氣。他們累死累活幹一年,也就掙這麼多。這一趟就能掙出來?

“但有個問題。”卓全峰嚴肅起來,“運輸。這麼多貨,怎麼運回去?火車託運查得嚴,要是被扣了,血本無歸。”

“那咋辦?”

“找關係。”卓全峰說,“週記者給介紹了一個人,在鐵路貨運處工作,廣州人。明天我去找他,看能不能幫忙。”

第四天,卓全峰獨自去了鐵路貨運處。接待他的是個姓陳的主任,四十多歲,戴眼鏡,說話慢條斯理。

“週記者介紹來的?坐。”陳主任給他倒茶,“你們要託運甚麼?”

“一些電子產品,服裝,海鮮乾貨。”卓全峰實話實說,“量不大,但怕路上檢查。”

陳主任笑了:“現在改革開放,允許個體戶做生意。只要不是違禁品,正常託運沒問題。不過——”他壓低聲音,“要是想少交點稅,我倒是可以幫忙。但得打點一下。”

“怎麼打點?”

“貨值的百分之五。”陳主任說,“我保證一路暢通,到站有人接。但醜話說在前頭,要是被查了,我不負責。”

百分之五,就是二百五。卓全峰想了想,這錢值得花。

“行。陳主任,以後可能長期合作,還請多關照。”

“好說好說。”

託運的事解決了。卓全峰迴到招待所,三人開始採購。高第街進了兩百條牛仔褲,十三行進了一百隻電子錶、二十臺錄音機、一百個計算器,一德路進了五十斤海參。總共花了四千八百塊。

貨打包好,送到貨運站,交了二百四十塊的“打點費”,拿到了託運單。

“三天後到哈爾濱,咱們坐火車回去,正好接貨。”卓全峰小心地收好單據。

採購完成,還有一天時間。卓全峰決定去深圳看看——來都來了,必須去看看特區。

坐了兩個小時大巴,到了深圳。眼前的景象,讓三人再次震撼。

到處是工地!腳手架林立,塔吊旋轉,打樁機的轟鳴聲震耳欲聾。街道比廣州還寬,樓房比廣州還高。最醒目的是那些巨幅標語:“時間就是金錢,效率就是生命”“深圳速度,三天一層樓”。

“這……這是在蓋城啊!”孫小海喃喃道。

他們去了羅湖口岸,隔著鐵絲網能看到香港那邊的高樓大廈。去了國貿大廈——當時全國最高的樓,坐在旋轉餐廳吃午飯,一頓飯花了三十塊,心疼得孫小海直咧嘴。

但卓全峰覺得值。從旋轉餐廳望出去,整個深圳盡收眼底。到處是熱火朝天的建設場面,到處是朝氣蓬勃的年輕人。那種“敢為天下先”的氣息,撲面而來。

“看見了嗎?”卓全峰指著窗外,“這就是特區速度。咱們東北太慢了,得跟上學。”

“怎麼學?”王建軍問。

“解放思想,大膽幹。”卓全峰說,“回去後,咱們合作社也要改革。學習深圳的經驗,搞承包,搞激勵,搞創新。不能光靠山吃山,要走出去,引進來。”

從深圳回來,三人坐上了回東北的火車。硬座車廂裡擠滿了人,大包小包,都是去北方進貨的南方人,或者從南方進貨回來的北方人。改革開放的浪潮,已經席捲了這片古老的土地。

火車開動了,廣州的高樓漸漸遠去。孫小海看著窗外,突然說:“全峰,我好像做了場夢。廣州那些高樓,那些市場,那些人……跟咱們東北完全不一樣。”

“是不一樣。”卓全峰也看著窗外,“但很快就會一樣了。改革開放的春風,會吹到東北,吹到咱們靠山屯。咱們要做的,就是做好準備,迎接這春風。”

“能吹到嗎?”

“一定能。”卓全峰很堅定,“因為風已經起了。”

火車北上,穿過南嶺,穿過長江,穿過華北平原。

車廂裡,三個東北漢子靠著椅背,漸漸睡去。

但他們的夢裡,已經裝滿了南國的繁華,裝滿了特區的速度,裝滿了對未來的憧憬。

這一趟南下,不光是為了進貨掙錢。

更是為了開眼界,換腦筋。

而眼界開了,腦筋換了,路,就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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