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
她緩緩收回目光,面上依舊維持著那副溫婉無害的模樣。
立於濃重的樹影暗處,周身被夜色裹住,瞧不出半分心緒起伏,彷彿方才無意間入耳的那些密謀算計,不過是市井間無關痛癢的閒言碎語,根本入不了她的心,也擾不了她的神。白靈沁靜靜站了片刻,袖間纖指微微舒展,斂去了那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腳步放得極輕,如同月下潛行的清風,不發出半點聲響,順著林間蜿蜒的青石小路,從容淡然地轉身離去。
夜色深沉,月華被天邊流雲淺淺遮掩,清雲澗的林間小道靜謐幽深,只有晚風穿林,拂動枝葉發出沙沙輕響,襯得周遭愈發安靜。白靈沁步履舒緩,身姿窈窕素淨,一身淺白衣裙融在月色光影裡,眉眼間依舊是平日裡那副溫柔恬淡、與世無爭的模樣,任誰遠遠望見,都只會覺得她只是夜深無事,出來漫步散心,絕不會猜到她剛剛知曉了一場針對同門的陰私算計。
一路行至自己獨居的院落,院門輕掩,她抬手輕輕推開,悄然走了進去,再回身將門合上,隔絕了院外的夜色與風聲。院內栽種著幾株素色花草,月下開得安靜,青石小徑整潔雅緻,一如她給人的印象,清冷又溫婉,乾淨無爭。
步入廂房,屋內燭火未點,藉著窗外透進來的淡淡月光,依稀能看清屋內陳設。白靈沁緩步走到窗邊坐下,憑窗望著遠處連綿的山巒與浮動的雲海,眼底那層溫順柔和的偽裝緩緩褪去,透出幾分深沉與涼薄。
她心裡通透如鏡,把溫靈汐幾人的謀劃看得一清二楚。
溫靈汐心胸狹隘,性子衝動易怒,只因白日劍閣演武場與蘇清鳶比試落敗,丟了顏面,便懷恨在心,不肯善罷甘休。明知正面劍道比拼絕非蘇清鳶對手,硬碰硬只會再受折辱,便想出這種暗中使絆、散播流言、栽贓構陷的卑劣法子,藉著宗門分發修行物資的由頭,拉攏雜役,剋扣資源,再暗中造謠,汙衊蘇清鳶恃才傲物、仗勢欺人、獨佔修行資源。
白靈沁太清楚新晉弟子之間的人心百態。
蘇清鳶身負罕見先天劍骨,天賦驚絕,入門沒多久便被宗門長老格外看重,悉心提點,劍道修為一日千里,遠超同批弟子。平日裡性子清冷孤僻,不喜與人扎堆往來,待人疏離淡漠,本就引得不少人心生羨慕,繼而轉為嫉妒。很多弟子心底早就憋著一股不平衡,覺得蘇清鳶得天獨厚,佔盡機緣優待,同屬新晉弟子,卻彷彿生來就高人一等。
這種潛藏在心底的嫉妒與不甘,就像一堆乾透的枯草,只差一點火星,便能燎原而起。而溫靈汐此刻散播的流言,恰恰就是那一點恰到好處的火星。
不用刻意煽風,不用刻意挑撥,只要流言悄悄傳開,很快就能戳中眾人心底的不平衡,猜忌、不滿、非議便會肆意蔓延。眾人不會去深究真假,只會願意相信蘇清鳶真的恃寵而驕,仗著天賦和長老偏愛,欺壓同門,獨佔資源。
白靈沁端坐在窗前,神色平靜無波,心底卻盤算得清清楚楚。
她不會去拆穿溫靈汐的詭計,更不會去給蘇清鳶通風報信。
在她看來,蘇清鳶太過清冷孤高,一身傲骨,天賦耀眼,從不刻意籠絡人心,也不屑於周旋人際世故,這般性子,本就容易招人忌憚排擠。而溫靈汐莽撞淺薄,甘願衝在臺前做惡人,替自己出頭針對蘇清鳶,簡直是再好不過的局面。
自己只需隱在暗處,做一個冷眼旁觀的局外人,安安靜靜看著這場風波慢慢發酵。
若是溫靈汐計謀得逞,流言四起,蘇清鳶聲名受損,被一眾同門猜忌孤立,從此在新晉弟子中人心散盡,銳氣受挫,自然而然就會跌落風頭,不再那般耀眼奪目,於她而言,少了一個強勁的對手,少了一份無形的壓制,百利而無一害。
若是運氣不好,溫靈汐行事不密,計謀不慎敗露,被宗門長老查出實情,也只會是溫靈汐自作自受,受宗門懲戒,落得聲名狼藉的下場,絲毫牽扯不到自己身上。她依舊是那個溫柔和善、與世無爭、待人謙和的白靈沁,不沾半點因果,不惹半分是非。
無論結局走向哪一端,她都能坐觀二人相互牽扯、彼此消耗,自己穩坐漁利,何樂而不為。
想到這裡,白靈沁唇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轉瞬即逝,又恢復了那副恬淡安然的神情。她緩緩閉上雙眼,不再去多想此事,只靜靜調息養神,靜待來日風波自起。
一夜月色流轉,山間靈氣生生不息,夜幕緩緩褪去,東方天際泛起一抹淡淡的魚肚白,破曉晨光穿透晨霧,灑落整座青雲仙山。
晨霧氤氳繚繞,纏繞在青山林海之間,空氣裡滿是草木與靈氣交融的清潤氣息。清雲澗漸漸從夜色的靜謐中甦醒過來,各處院落房門陸續開啟,新晉弟子們紛紛出門,晨起洗漱、練劍、打坐,院落間小徑上漸漸有了往來人影。
今日恰逢宗門既定的物資分發之日,按照仙門規矩,每三日便會給所有新晉弟子統一分發一次基礎修行物資,包含淬體靈草、固本丹藥、凝神香材等,按人頭均等分配,人人有份,從不偏私,乃是宗門扶持後輩修行的常規規制。
一眾弟子心裡都記著這件事,晨起收拾妥當後,便三三兩兩結伴,朝著宗門物資閣的方向走去。路上人聲漸多,笑語交談聲、腳步錯落聲交織在一起,原本安靜的清雲澗頓時熱鬧了幾分。
眾人結伴而行,走著走著,便不自覺三五成群湊在一起,壓低聲音竊竊私語,話語之間,隱隱都繞著同一個話題。
“聽說了嗎?今天物資分發怕是要出岔子。”
“甚麼情況?不是一直都是按人頭均分,從沒出過差錯嗎?”
“我也是剛聽旁人悄悄說的,據說這次清點物資少了一份,數目對不上。”
“好好的怎麼會少一份?物資閣歷來管理嚴謹,雜役清點從不出錯啊。”
有人故作疑惑發問,旁邊立刻有人順勢接話,語氣帶著幾分隱晦的不滿與揣測。
“誰知道呢,有人天賦高,得長老看重,待遇自然跟咱們不一樣。”
“這話甚麼意思?難不成還能有人私下多佔一份?”
“不然還能怎麼解釋?平白無故少一份,總不能憑空消失吧。人家有先天劍骨,有長老撐腰,私下開口要一份,誰還敢不給?”
“原來是這樣,未免也太霸道了些。大家同是新晉弟子,修行起步本就一樣,憑甚麼她就能恃強佔取額外資源?”
“平日裡性子高傲,不愛搭理旁人,如今又這般獨佔資源,也太不把同門情理放在眼裡了。”
細碎的議論聲順著人群悄悄蔓延,一傳十,十傳百,越傳越離譜,越說越難聽。一開始還只是隱晦揣測,到後來已然變成篤定的指責,人人都預設了是蘇清鳶仗著天賦出眾、長老偏愛,暗中施壓,強行多佔了一份修行物資,剋扣了同門的份例。
沒有人去求證真假,沒有人去追問緣由,更沒有人願意靜下心細細思量其中蹊蹺。只因為心底那份潛藏已久的嫉妒與不平衡,找到了宣洩的出口,所有人都下意識願意相信這個流言,願意用惡意去揣測蘇清鳶的行事本心。
猜忌、不滿、非議、疏離的情緒,如同藤蔓一般,悄然在人群裡滋生、蔓延、纏繞。
眾人行走間,目光總會不自覺四處掃視,像是刻意在尋找蘇清鳶的身影,眼神裡帶著打量、戒備、不滿與隱晦的排斥。一旦瞥見那道清冷素淨的身影,便立刻收斂話語,低頭側目避開,等身影走遠,又重新低聲議論起來。
此刻的蘇清鳶,對此悄然滋生的流言與人心變化,還全然不知。
她依舊如往日一般,晨起推開竹院木門,迎著山間清晨的微涼霧氣,靜靜立在院中片刻。晨風吹動青竹枝葉,簌簌輕響,靈氣撲面而來,沁人心脾。她神色淡然沉靜,眉眼清冷孤傲,不被外界俗事紛擾,只簡單整理衣飾,便提劍出門,打算先去往演武坪晨起練劍,打磨基礎劍式,穩固日間實戰所得的劍道感悟。
一路走來,她察覺到今日周遭氣氛明顯不同。
往日裡沿途遇見同門弟子,即便不算熱絡,也會禮貌側身退讓,目光平和。可今日,沿途之人皆是神色異樣,眼神躲閃,竊竊私語不斷,看向她的目光裡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疏離、猜忌與隱晦不滿。
蘇清鳶心思通透敏銳,瞬間便捕捉到了這份異樣。
她生性清冷,不愛與人周旋交際,卻不代表不通人情世故。旁人的眼神、刻意的迴避、壓低的私語,處處都透著不對勁,顯然是有甚麼流言在暗中流傳,且隱隱與自己有關。
只是她性子傲骨,不屑於主動上前追問辯解,也不願湊上前去探聽閒話。身正不怕影斜,她從未做過恃強凌弱、獨佔資源、有損同門情理之事,心底坦蕩澄澈,便無需為莫名的流言自亂陣腳。
她面上不動聲色,依舊步履從容,神色平靜,彷彿沒有察覺到周遭異樣,自顧自沿著小路往演武坪方向走去,周身那股清冷疏離的氣質,更讓旁人不敢輕易靠近。
不遠處的路旁樹蔭下,溫靈汐正站在幾名交好的女弟子中間,遠遠望著蘇清鳶淡然離去的背影,眼底藏著一絲陰翳與得意。
看著流言順利傳開,人心漸漸被煽動,一眾弟子都對蘇清鳶生出不滿與隔閡,她心底積壓的那口悶氣終於稍稍紓解。
昨日夜裡幾人細細商議妥當,一早便安排人手混在人群裡,故意散播流言,刻意引導揣測,再借著眾人原本就對蘇清鳶的嫉妒之心,順勢把風波炒熱。又提前買通了物資閣負責清點分發的雜役,故意少報一份物資數目,做出賬目對不上的假象,剛好印證流言,讓眾人更加深信不疑。
看著眼下效果遠超預期,溫靈汐唇角勾起一抹隱秘的冷笑。
蘇清鳶,你劍法再強,天賦再高,得長老再看重又如何?終究抵不過人心流言。我不必與你比劍爭輸贏,只需略施小計,便能讓你聲名受損,被同門猜忌孤立,從此在新晉弟子中寸步難行。
身旁女弟子低聲開口:“師姐,眼下流言已經傳遍大半,人人都在議論此事,都認定是蘇清鳶私佔資源,咱們這步棋算是走成了。”
溫靈汐淡淡頷首,語氣帶著幾分倨傲:“這點手段若是都辦不妥,我又何必費心思謀劃。讓底下人繼續暗中造勢,不要停下,就讓這份非議再濃幾分。我倒要看看,她蘇清鳶還能不能一如既往那般高傲冷淡,置身事外。”
幾人連忙應下,悄悄散開,混入人群之中,繼續暗中煽風點火,任由流言肆意發酵。
而另一處林蔭角落,白靈靜立在花草旁,遠遠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她看著人群間四起的流言,看著眾人滿眼的猜忌不滿,看著溫靈汐幾人暗中得意的模樣,也看著蘇清鳶依舊清冷從容、不為外物所動的背影,神色始終恬淡無波,眼底卻藏著幾分瞭然與淡漠。
局勢正按著她預想的方向一步步發展,一切盡在不言之中。
清風拂過林間,晨霧緩緩飄散,陽光穿透枝葉灑落下來,落在往來弟子身上,卻驅不散人群裡那股因流言而生的隔閡與猜忌。一場由嫉妒與怨懟催生的風波,已然在清雲澗悄然成型,朝著不可預知的方向慢慢蔓延開來,而身在風波中心的蘇清鳶,依舊一身傲骨,沉靜自持,靜靜走向演武坪,只以手中長劍、心中道心,安守自己的一方清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