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7 章
天黑後,夏納從陽臺回到房間。
桌上餐盤裡冷掉的牛排在下午那通電話後就被她吃掉了,新的晚飯還沒有送過來,比往常的吃飯時間晚了半個小時。
是被甚麼事耽擱了嗎?
她在沙發上坐下,又等了一個小時,房門始終沒有動靜。
指標走到看來今天是沒有晚餐了。
夏納很平靜的接受了這個事實。
應該不是喬瓦尼吩咐不給她準備晚餐的,畢竟他剛因她兩天沒有吃飯這件事而發火。
那就是僕人們消極懈怠,覺得她既然不吃,那就不用準備。
很欺負人。
夏納決定等喬瓦尼回來後和他告狀。
她抻了抻懶腰,去浴室洗完澡後直接回臥室休息了,睜著眼睛在黑暗中放空自己,將近九點,生物鐘到的時候,她感到睏意,閉上眼沉沉睡了過去。
……
“納納,今天是你弟弟生日,你好歹笑一個,你看看你弟弟,多喜歡你啊。”
中年男人撣了撣菸灰,抬起下巴,不滿的看著對面的女孩。
女孩抬起頭,露出那雙和她母親極其相似的眉眼,他忍不住皺了眉,猛地拍了下桌子,怒聲呵斥:
“別他媽的用這種眼神看你老子!簡直和你那個瘋子媽一摸一樣!老子供你吃供你喝,讓你和你弟弟笑一個都不肯,沒良心的狗東西!”
“好了好了,宏哥,小孩子嘛,不想笑就不笑,今天是安安生日,可別發火了,你看,你都嚇著他了。”
女人好言在旁邊勸說,眼看兒子被嚇到,她憐惜地將他抱到懷裡拍後背哄著。
“佳佳,你就是太心善,對孩子太好了,把她慣成現在這幅樣子,該罵還是得罵,小時候她媽還打她呢,我罵兩句怎麼了,只是讓她長點記性。”
“孩子大了,都16歲了,青春期的孩子都要面子,更何況還是個姑娘,別說了,過會兒爸媽他們要過來了。”
像是為了響應她的話,門外響起一陣腳步和熟悉的說笑聲,包間的門被推開,一群人烏泱泱的湧了進來。
“呦,氣氛不對勁啊,怎麼了這是?”
為首的男生沒眼力見地問了句,眼珠子提溜轉,冒著精光。
空氣霎時安靜下來,後面的幾個人站在那都不說話了。
薛佳瞪了眼弟弟薛茂,緩解尷尬地招呼道:“能有啥事,正聊著你們啥時候來呢,好了好了,都坐下吧,站在那裡像甚麼話?爸、媽,快過來,安安剛還說想姥姥姥爺了。”
氣氛這才緩和下來,一群人有說有笑地操著方言將座位佔滿。
餘光注意到有人在身邊坐下,夏納不由皺了眉,不動聲色地往旁邊挪了點位置。
房間內的尷尬氣氛在杯酒碰撞間一掃而空,聊著不著調的八卦,聊今天的主人公夏時安,空氣裡浸淫著酒、汗、煙混合的臭味。
夏納趁無人在意,默默地走了出去。
吃飯的地方是一家高檔酒店,她從衛生間出來沒再回去,趴在樓梯口的扶手那發呆。
突然間,衣服下襬被甚麼東西拽了兩下。
她低頭看去,眸色黯了一瞬。
“姐姐,你怎麼不回去吃飯?”
男孩睜著大眼睛,小心翼翼地看著她,像是生怕她不高興。
“不想回去。”
她聲音冷冷的,非常疏離。
夏時安天真地笑著:“好啊,我也不想回去,那姐姐來陪我玩吧。”
夏納心煩氣悶,忍住將他拉著自己衣服的手打掉的衝動,拒絕:“你自己去玩。”
“啊,為甚麼?”
他苦皺著臉,眉頭擰緊,一副要哭的表情,嘴裡含糊地嘟囔:“今天是我生日,媽媽說誰都會聽我的,姐姐為甚麼不……”
七歲的男孩望著她的臉忽然明白了甚麼,他抹一把眼淚,固執地上前一步,將她衣服拉的更緊,任性地說:“看來姐姐還是沒原諒我,我明明已經跟你道過歉了,你怎麼這麼壞,為甚麼就是不肯跟我和好!”
夏納摸了下額頭上的疤。
兩個月前,男孩在捉迷藏時故意將玻璃珠放她腳下,害她從樓梯上滾了下去,事後他媽媽只是一句“小孩子能懂甚麼”掩蓋了他的行為。
“哦,對,我很壞。”
夏納試圖從他手裡把衣服拽出去,卻沒拽動,他的手摳的很緊。
男孩委屈地撇下嘴角,眼淚又落下來,哭喊道:“我要去向媽媽告狀!說姐姐欺負我!”
“那你就告去,把手鬆開,別等我揍你!”
“嗚啊啊啊啊……姐姐太壞了!姐姐欺負我!我要把你偷東西的事情告訴爸爸!”
夏納倏然睜大眼睛,捂住他的嘴:“你是怎麼知道的?!”
“嗚嗚——”
她鬆開手,男孩生氣地說:“我看見你床底下那盒子裡的東西了!爸爸丟的一塊好貴的手錶是被姐姐你偷的!姐姐是壞孩子!”
夏納反駁道:“你胡說!我才不是偷!”
她想到甚麼,瞬間氣血上湧,衝著他大吼,“你們才是小偷!是你們偷了我媽媽的錢!我只是拿回來而已!你、你媽、你全家都是小偷!吃的喝的穿的用的哪一樣不是我媽的錢!你們和他一樣都是吸血鬼!!”
男孩被嚇住了,愣了下後哭的更加響烈,動靜吸引了房間裡的人,他們紛紛從走廊盡頭的房間出來。
“夏納!你在做甚麼?!”
一聲怒斥從背後傳來,夏納猛地回頭,拽著男孩衣領的手陡然一陣刺痛,被他狠狠咬了一口。
她手朝前一推,男孩趔趄了兩步,朝樓梯口摔去。
夏納反應過來要伸手去撈,沒來得及,眨眼間人就從樓梯滾了下去。
一聲刺耳的尖叫在耳邊炸響,女人急速衝到樓下。
之後的事夏納記不太清了,只記得臉上被扇了十幾個巴掌,肚子也被踹了好幾腳,打她的人是她的生父。
他非常生氣,那會兒要不是有人攔著,她絕對會被活活打死。
夏時安頭出血在醫院躺了兩天,夏納肋骨被打斷兩根同樣在醫院躺了幾天,醒來後,她被幾個不認識的人說服去和他道了歉。
……
一片漆黑中,夏納猛地驚醒,心臟像是被一隻大手遏制住,喘不過氣,眼底是未散去的恐懼,大口喘息著。
她看著頭頂的天花板,眼角一滴冰涼的淚珠滾到鬢邊,半晌才緩過來。
伸手摸了下額角那道淡的快要看不見的傷疤,似乎還在隱隱作痛。
好多年前的事了,為甚麼會突然夢到這個?
夏納用手隔著眼皮按住眼球揉搓,揉到眼冒金星,才將那些畫面從腦海中抹去。
外面天還黑著,她等眼睛適應過來,起床走向客廳。
喬瓦尼不在的這幾天,她按著自己的習慣每天都會反鎖臥室的門,“咔嗒”聲響,開啟鎖釦,她在黑暗中熟練地找到了水杯和水壺。
“譁——”
清澈的水聲在寂靜中響了兩秒,夏納端起水杯放到嘴邊,忽然一股穿堂的涼風從耳際撩過。
不是從陽臺吹進來的,而是從門口。
她僵了一瞬,扭頭望去。
房門不知為何被開啟了,從客廳望過去是黑洞洞的走廊,只有扶梯口那亮著昏黃的燈。
夏納眼皮跳了跳,一股無形的壓迫湧上心頭,彷彿被雙藏在暗處的眼睛鎖定,靜下心,豎起耳朵,能聽到那陣若有若無的似乎壓抑著甚麼的呼吸聲。
客廳裡有人。
後腦勺一陣發緊,她能感覺到那束目光就在身後,藏在窗簾後面,充滿惡意。
夏納強迫自己保持鎮定,她也做的很好,除了呼吸稍微有點紊亂,沒露出半點不自然。
指腹輕輕摩挲著杯身,大腦瘋狂運轉間,視線先一步找到桌上的水果刀,她緩慢地將水杯放到桌上。
“咚”的一聲輕碰,像觸發了某種機關,窗簾刮擦著牆面發出沙沙的聲響,那個人在向她靠近。
一步兩步……
風速驟然加快,呼吸紊亂急促,像是再也忍耐不住,從喉嚨裡發出一聲尖利的吼叫:“賤人!!!”
寒芒從眼尾掃過,夏納在刀刺過來的同時翻身躲過,並拿到了桌上的水果刀,光線太暗,她沒注意到旁邊的凳子,被絆倒在地上。
女人也摔趴在桌子上,東西噼裡啪啦的砸了一地,手上的刀也被震落,她轉過頭,惡狠狠地瞪了過來。
半邊臉纏上紗布,半邊臉猙獰可怖。
夏納看著她,瞪大了眼睛。
怎麼會是她?!
那個被喬瓦尼用刀刺瞎了一隻眼睛的安迪的母親——瑪格。
“賤人!賤人!我要殺了你!!”
她嘶吼著從桌上爬了起來,口腔裡的黏液滴落,嘴巴里噴薄出一股臭味,朝地上撲了過來。
夏納手腳並行地從地上爬起,又被扯住大腿拖到地上,很重的一聲,上半身摔趴到地上,痛的她倒抽一口冷氣,翻過身時被掐住了她的脖子。
她剎那間喘不過氣來,臉部充血漲紅,奮力揚起手裡的水果刀朝女人後背刺了過去。
不知道扎到了哪,瑪格發出一聲慘叫,鬆開了手。
夏納順勢抬腳將她從身上踹開,艱難地扶著地爬了起來,腳步踉蹌朝門外跑去,邊跑邊大喊。
“有人嗎?有人在嗎?!有沒有人啊!!救命!救命!!!”
她喊到聲帶破裂,在走廊裡穿行,拍打每一扇門,卻始終沒有回應。
這棟樓似乎是空的,她從三樓到二樓,樓梯踩空摔下去再爬起來,全身痠痛無力,勉強撐著欄杆停下喘氣。
那如同催命的腳步聲和女人的怒罵再度響起。
“你藏在哪兒呢?!啊?我會抓住你!把你的頭砍下來!扒了你的皮!喝乾你的血!賤人!你出來!你逃不掉的!出來!!”
夏納全身直打哆嗦,就像發了一場最厲害的瘧疾,她再次轉身朝樓梯口跑。
女人聽到動靜,先是頓了兩秒,緊接著發出聲尖銳的瘋狂的大笑,刀尖和牆面刮出刺耳的錚鳴聲。
“我看見你了!你逃不掉的!你逃不掉!我馬上就會抓住你!”
跑到一樓客廳,夏納衝到門口,用盡渾身力氣都拉不開門,她近乎絕望,從頭到腳被汗水打溼。
門被鎖死了。
“哈哈……你逃不出去!門早就被鎖死了,今天晚上這裡只有我們兩個!我一定會殺了你!哈哈……”
身後女人的獰笑聲越來越近,迴盪在牆壁之間,給她一種近在耳邊的錯覺。
夏納放棄門,環顧四周,尋找能藏身的地方。
對了,還有地下室,那裡有足夠的空間可以藏身,而且解剖室的密碼鎖只有她和喬瓦尼知道。
而且裡面有足夠的刀具,就算門被開啟也能趁機將其一刀致命。
她喜出望外要跑向另一邊的樓梯口時,突如其來的一隻手從背後捂住了她的嘴。
夏納渾身汗毛豎了起來,下意識張嘴咬了上去,對方很重的“嘖”了聲,在她耳邊說道:
“夏納,是我。”
她頓時鬆了口,面前的那隻手上有道清晰的牙印,被咬破皮了。
夏納被扳住肩膀轉向他,眼裡滿是不可思議:“……西蒙?!”
是幻覺嗎?他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不待她發問,手腕被扣住,男人拉著她藏進了拐角的書架後面。
“咚、咚、咚……”
旋轉樓梯口那傳來沉悶的不正常的腳步聲,像是身上壓了座大山,每一步都極其沉重,喘息聲粗重到會讓人誤以為是某隻藏在洞xue裡的野獸。
女人踉蹌地走進客廳。
月光斜斜地透過圓拱的窗照進來,她機敏地四下觀察著,腰後的傷口冒出汩汩鮮血,染紅了半邊身子。
但她像是沒有痛覺,臉上流露出異常的興奮神色,手緊緊握著刀。
“你在哪裡呢?跟我玩捉迷藏?啊,”
瑪格捂住嘴,臉上浮現出詭異的潮紅,“咯咯”笑了兩聲,開始在客廳移動,“好了好了,別藏了寶貝,我會抓住你的,你以為自己還能跑到哪裡?”
從書架的空隙,夏納緊張地看著她走向帷幔,額頭上的汗珠滾進眼睛,蟄的生疼。
“抓住你了!”
女人猛地掀開帷幔,發現裡面並沒有人,又放下手,向別處走去,“不在這兒啊,啊,難道是在這裡?”
她又朝櫥櫃走去。
西蒙捂住女孩的眼睛,將她往懷裡帶了帶,低下頭靠在耳邊,用氣說:
“你在這裡藏好,我去解決她,不要出來。”
夏納緊張地抓住了他的袖子。
他看出她的擔心,安慰道:“沒關係,那個女人受了傷,對付她很輕鬆。”
她這才遲疑地鬆開手。
西蒙牽動唇角,將人又往陰影裡藏了藏,才朝外走去。
夏納背後貼著冷冰冰的牆,慢慢地蹲了下來,重重地吐出一口氣。
“你是誰?!!”
女人尖利的質問聲傳來,卻沒得到回覆,她後退兩步,又猝然抬起刀刺去,三兩下便被制服,只聽“砰”的一聲悶響,世界安靜下來。
西蒙嫌惡地活泛了下胳膊,看著地上被打暈過去的女人。
他白天見過她。
就在另一邊的一層過道,他親眼見她殺了人,又走到窗邊看了很久,等她離開,他站在她的位置看見了那個坐在陽臺的女孩——夏納。
他直覺告訴自己這個女人有問題,便跟蹤她進了這棟樓。
思及此,西蒙想到自己來此的目的,他轉向書架的方向,輕聲說:
“出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