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3 章
下車的時候,夏納整個人都不好了。
一個摩登老爺車硬是被喬瓦尼開出賽車的感覺,胃裡翻江倒海,她廢了很大力氣才強忍住沒吐在車上。
她毫不會懷疑,如果自己吐車上,照他那種究極強迫症和潔癖下次就不帶她出來玩了——如果不讓她親自殺人的話。
夏納自認還沒冷血變態到他那種地步,平日也就是殺只兔子殺只雞,跟去菜市場賣肉沒啥兩樣。
她甚至有考慮過哪天逃出去可以去超市裡殺魚,那手法絕對嫻熟,要是開直播的話,說不定還能增加點額外收入。
“帕加諾先生,裡面請。”
門前的侍者檢查了喬瓦尼遞來的請柬後,恭敬地指了個方向。
夏納挽著他的胳膊一起步入宴會廳。
宴會其實她參加的不算少,但這種光是站在門口就能聞到撲面而來的一股上流社會氣息的,她還是第一次。
但好歹在帕加諾城堡裡住了這麼久,平日所見所聞都透露出一股高奢氣質,這會兒倒是不會手忙腳亂,非常從容。
宴會廳的佈置以粉、黃色系為主,入目也都是年輕的男女,女性居多。
她們都是遠遠觀望,有的會敬而遠之,有的大膽些,直勾勾看向他們——準確來說是喬瓦尼一個人,眼裡流露出躍躍欲試。
夏納從她們臉上掃過,突然有些好奇,要真來個人和他搭訕,他會是甚麼反應。
二人在場內踱了半圈,走到盛放酒水和甜品的長桌那,在頭頂洛可可風格的水晶燈照耀下,那些甜品看起來非常可口。
夏納看中了一隻放在銀枝形燭臺邊的布丁,食指大動。
可惜稍微有點遠,她夠不到,於是拉了拉喬瓦尼的袖子:
“喬瓦尼,我想——”
話說一半,被另一道聲音打斷了。
“喬,很高興你會來參加我的生日宴。”
喬?
如此親密的稱呼,夏納上一次聽見還是從喬瓦尼他爸嘴裡,難不成說話的是他媽?
她困惑地轉過身,看向那聲音所在,和那女子對上視線的時候,對方眼裡一閃而過的驚詫。
沒錯,是驚詫。
女人對陌生人感到詫異是正常的,那這“驚”是為甚麼?
夏納輕輕碰了下自己的臉。
難道是臉色很差嗎?
她沒多想,專注眼前。
金色的長卷發,碧綠的眼眸,很標緻的西方美女。
夏納在心裡評價道。
還很年輕,看起來並不是喬瓦尼他媽。
她抬頭觀察了下青年的臉色。
他眉心輕微收縮了下,看的出很不耐煩了。
放在平常,他露出這種微表情一般都是在接電話,每當這時,她都會很識相地安靜下來,等他結束通話後,就會披上外套出門,再回來滿身血氣。
不過,這個女人應當不是今晚抽到死神牌的“幸運”觀眾。
不然喬瓦尼還是會為了獵物偽裝一下的,現在演都不演了,就是單純的煩。
夏納更好奇這個女人的身份了。
“這位是……”
女人眼裡的驚詫已經消失,她嘴角笑容停在一個禮貌且尷尬的位置,視線來回在他們之間掃動。
“我的女伴。”
“啊,是嗎?”她注視著夏納,伸出手,笑容仍舊算是得體,“你好,我是斯特拉·德·貝魯阿,很高興見到你,請問怎麼稱呼?”
“你好,德·貝魯阿小姐,可以叫我夏納。”
夏納禮貌地回握了她。
“你姓夏?”
“是的。”
斯特拉看了喬瓦尼一眼,遲疑著問了句:“不知夏小姐……是來自哪裡?抱歉,我並非是想冒犯你,只是——我之前沒有從來沒見過你,有些好奇,如果為難可以不用回答。”
“為難。”
夏納自認眼神非常真摯。
“……”
不知是不是錯覺,夏納聽到喬瓦尼發出了一聲輕笑,非常輕的一聲,大概只有他們倆能聽見。
斯特拉嘴角繃不住沉了下去。
她沒想到夏納會這麼直接拒絕,沒有社交應有的禮貌,太粗魯了。
而且……她不喜歡她看著她時的眼神。
又想再說甚麼,她剛張開口就被打斷了。
“你父親已經到了嗎?”
青年的聲音很冷漠。
斯特拉不甘地擰了下眉,輕輕點頭:“對,他已經到了。”
聞言,喬瓦尼沒做任何回應,他垂眸,冰冷的目光落在女孩身上的時候又有了溫度。
夏納還在那腦補一出豪門恩怨情仇的大戲,肩膀突然被按住,輕柔又不容抗拒的力度帶著她轉了個方向。
她瞬間直面他,眼睛眨了兩下,還有些沒反應過來。
喬瓦尼俯下身,靠在她耳邊說:“我要離開一會兒,你自己在這裡玩,不要喝酒,不要亂跑,也不要和陌生人交流,知道了嗎?”
她用口型回應:“好的,媽咪。”
喬瓦尼被噎了下,沉默不言。
夏納迎上他稍冷的眼,眼裡憋著笑。
他不喜歡她這麼叫他。
可也沒做出特別抗拒的舉動,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她總會在某些親密時刻叫。
夏納自作主張將其理解為欲拒還迎。
表面不滿,心裡其實很喜歡吧。
男人,我已經看透你了。
果然,這次他也只是皺了下眉,鬆開她肩膀的時候,忽然回頭,伸手從桌上拿到了身上,放到她手上。
是那個看起來很好吃的布丁!
夏納眼前一亮,抬頭看向他的時候,頭被輕輕拍了兩下。
喬瓦尼看她明顯的怔愣,嘴角彎了彎,轉身時,笑容又沉下。
“帶路。”
命令似的口吻,斯特拉眉頭皺的更緊,她狠狠剜了夏納一眼,大步朝後走去,腳底下十厘米的高跟踩的咚咚響。
夏納恍若未覺地挖了一勺布丁。
很甜。
吃完布丁,夏納又在桌上搜羅其他甜品。
這段時間她胃口好了很多,飯量也漲了不少,路上開了那麼久的車,她早都餓了。
又吃了塊小蛋糕,才差不多飽,就是有點渴。
夏納從桌子這頭走向另一頭,想看看哪裡放的有果汁,走至半路,一個男人擋在了前面,身上帶著股菸草味。
她屏住呼吸,沒抬頭看,準備默默繞過去,卻不想對方伸出胳膊將她攔下。
夏納這才仰起頭,眼裡閃過一抹意外之色。
是那個在路上開法拉利的男人。
夏納不由提了口氣,緊了緊手指。
對方張開口像是想說甚麼,但遽然停下了,像被一股無名的力量扼制住喉嚨,讓他看向她的眼神透露著一股驚訝與畏懼。
他愣了瞬,表情變得古怪。
夏納再次懷疑地摸了下自己的臉。
出門前她照過鏡子,妝容很完美,而且她自認這段時間營養補的不錯,身上那股病氣應當已經淡的要沒有了。
但為甚麼——
他們看見她時都要露出這種和那些僕人如出一轍的眼神?
這太奇怪了,讓她感到極為割裂。
男人很快收斂下那些不友好的神色,掛上友好而禮貌的笑:
“你好,夏小姐,我是路易斯·凡思通,很高興認識你。”
我很不高興認識你。
夏納在心裡回覆,她沒有去握他伸出的手,只是微笑了下。
一是記著喬瓦尼的話,二是她看見他指甲蓋裡的菸灰,嫌髒。
至於禮不禮貌,那就不是她該考慮的事了,反正這些人到最後也只會算在喬瓦尼頭上。
她很樂意給他添點堵。
他悻悻放下手,清咳一聲,維持著表面的紳士風度:“咳,不知是否有榮幸能和夏小姐交個朋友,這是我的名片。”
邊說邊從西裝外套的口袋裡取出一張黑色的卡片遞給了她。
夏納遲疑了下,想到喬瓦尼剛離開還不知道甚麼時候回來,她還是別太囂張了。
伸手接過:“謝謝。”
男人很明顯地鬆了口氣,繼續示好:“喬瓦尼先生和德·貝魯阿小姐離開了,大概需要過些時候才能回來,如果夏小姐需要幫助的話,可以隨時找我,對了,我剛剛看你像是在找甚麼?”
“是的,我不能喝酒,在找果汁。”
路易斯笑了下,解釋:“夏小姐想必是頭一次參加德·貝魯阿小姐的聚會,她極愛酒,在這種生日宴也只會準備各種名貴的酒,如果需要果汁,是要找侍者單獨送過來的。”
話落,他直接伸手叫來了附近的侍者。
等人到面前,路易斯又問她:“夏小姐喜歡喝甚麼?葡萄汁,橙汁還是其他?”
夏納說:“橙汁吧,謝謝。”
“去端杯橙汁給這位小姐。”
侍者忙點頭,急匆匆出去了。
等待的間隙,一時無言,夏納不由有些尷尬,四面時不時投來的好奇視線也讓她不自在極了。
她再次看向桌上那些甜品。
路易斯挑了下眉,伸手從上面拿了一份蛋糕放到她面前,推薦道:“如果不知道吃甚麼,可以試一下這份巴巴露亞,香草味的,入口彈潤,很多女孩都喜歡。”
夏納瞥了眼,淡淡點頭,沒有動。
侍者回來了,托盤裡多了杯橙汁。
路易斯端給了她,夏納接過來的時候,不知有意無意,手指從她的手上滑了過去,像有道電流從全身經過,讓她汗毛直豎。
這手不能要了。
夏納按捺住內心不適,抿了一口橙汁。
還好,男人見沒甚麼話好再說,似乎又被誰吸引了視線,婉言告辭後,朝靠窗的一個穿著黑色禮裙的女人走去。
離開的那一刻,他微佝僂的肩膀放鬆地展開了。
他一走,夏納立刻放下手裡的橙汁,急匆匆去找洗手間,問了路過的侍者,她從大廳門口走了出去。
……
她今天很漂亮,而且幾個月不見,似乎發生了甚麼改變,令他感到陌生。
男人站在大廳的角落,看著女孩背影消失在門口,他知道機會來了。
眼神掠過不遠處正在和美婦人攀談的路易斯,他眸光黯了一瞬,就要追上去,有兩人先一步出了門,形色詭異。
他腳步一頓,想到十分鐘前,他曾看見她們站在宴會廳的後門,和那個德·貝魯阿的小姐說了幾句話,之後兩人就一直徘徊在附近。
男人眼神一凜,小心跟上。
……
七拐八拐地爬上旋轉樓梯又經過一段走廊,周圍的人越來越少,最後夏納叫住一個正在拖地的阿姨,問了後又上一層,才找到洗手間。
抬起水龍頭,溫熱的水流直衝下來,她按下一泵洗手液將手仔仔細細的揉搓乾淨,左手那片被男人髒手碰過的面板反覆用力揉搓,搓到面板通紅,又放在水流下衝洗。
周圍靜悄悄,似乎連空氣都停止了流動,只有水流在勁猛地往下衝,拍打著池面。
來這裡參加宴會的淑女大多穿著繁複華麗,不便來到這種地方,如果真有需要,從那宴會廳後面樓梯上去也有專用的休息室,裡面的客人都會選擇去那解決。
但夏納有注意到後面有兩人一直在偷看她,而且眼神說不上友好,才選擇出來。
手洗乾淨,關上水龍頭後她從旁邊抽了張擦手紙,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重重吐出一口氣。
背景是黑灰色的瓷磚,頭頂燈光打在上面,在她臉上映出幾塊晦暗不清的光斑,讓這張臉看起來非常僵硬。
好奇怪。
她像是第一次見到這張臉,鏡子裡的女人呆板冷漠的讓她陌生。
那是她的嗎?
夏納試圖牽動嘴角,非常刻意,也讓鏡子裡的臉看起來更古怪了,陰森的有些可怖。
她好像有些明白那些人看見她時會不約而同露出那副表情。
這實在太醜了。
天吶,她在出來前怎麼沒有發現?
喬瓦尼居然沒有提醒她一下,就顧著自己帥了,拿她當辟邪的人形掛件?!
太過分了,這個變態!
夏納不忍再看下去,她捂住臉,像是累極,緩慢地蹲了下去,讓大腦暫時放空,平復突然變得有些激昂的情緒。
“碰!碰!”
接連的兩聲悶響從門外傳來,刺激著她的大腦皮層。
夏納放下手,僵在原地,感覺從頭到腳一陣寒意。
空氣靜了一霎,一道陌生的腳步聲走了進來,鞋底踏在光滑的瓷磚,每一步都彷彿雷聲般在她心裡掀起驚濤駭浪。
她不敢回頭,直到那腳步聲在背後停下,取而代之的是男人沙啞溫和的嗓音:
“好久不見,夏納。”
夏納大腦轟的一下,全身汗毛都豎了起來,她當即回頭,吃驚地看著來人:
“西蒙?!”
夏納幾乎以為自己是在做夢,或者是出現了幻覺。
她被拉住胳膊站起來,栽進他冰冷的懷裡,心臟不受控制的狂跳,耳邊的聲音是那麼真實。
“我很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