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章
今天之前,夏納怎麼都想不到,她會和喬瓦尼在一個陽光明媚的上午坐在一區的高階餐廳享用早午飯。
服務員小姐將兩份餐食端了上來,過會兒又端來一杯咖啡和一杯熱牛奶。
喬瓦尼端走了咖啡,夏納自覺地將牛奶挪到面前。
餐盤裡的食物很健康,兩片吐司、兩隻太陽蛋、火腿、番茄以及西蘭花。
夏納想著吃飯前要不要說點甚麼。
比如“謝謝您請我吃這頓飯”,“今天天氣真好”,“這些東西看起來真不錯”之類的。
喬瓦尼用叉子叉了個西蘭花,抬眸看她一眼:“先喝牛奶。”
“好的。”
夏納端起牛奶喝了一口,聽他說,
“你的腸胃不好,直接吃這些對身體不好。”
她忽然鼻尖一酸,放下杯子時,沒扶穩,牛奶灑了出來,濺到了手指上。
很輕的一口氣落下,喬瓦尼拿起桌上的餐巾紙,把牛奶往旁邊挪了點位置,擦她指尖的水漬。
收回手時他看了眼那杯幾乎沒動的牛奶,將紙扔到垃圾桶裡。
夏納臉熱熱的,想吃兩口東西緩解一下內心的澎湃,手剛摸到叉子上。
“先喝牛奶。”
“至少喝一半。”
夏納悻悻放下叉子,又將牛奶端了過來,喝到一半時,她將牛奶放下,偷偷望了他一眼。
“吃吧。”
夏納這才動叉子,這些天她都沒怎麼好好吃東西,甚麼東西在嘴裡都很寡淡,隨便吃幾口就飽了,今天也不例外。
只是在她想放下叉子的時候猶豫了下,朝對面投去一瞥。
喬瓦尼已經用完餐,他正靠在沙發背上看手機,頭也不抬地,
“繼續。”
夏納覺得自己有自主進食的權利。
“我已經……”
“吃完一半,我可以回答你一個問題。”
“……”
還真是一個令她無法拒絕的藉口。
夏納抗拒不了這種誘惑,她有太多想問他的了,於是只能抗爭自己的胃。
勉強吃完一半,她放下叉子,用餐巾紙擦乾淨油漬。
喬瓦尼放下了手機,他淡淡瞥一眼她盤子裡剩下的——
咬了兩口的吐司、一個太陽蛋、火腿剩的最多,西蘭花倒是都吃完了。
“我……”
夏納剛張口,一隻骨節分明的手伸了過來,端走她的餐盤放在面前,直接用上面的餐叉吃完了剩下的。
她看的目瞪口呆,臉色肉眼可見的變紅。
尤其是看見他神情自然地拿起那塊被她咬過的吐司,嘴咬上去的時候,她喉嚨不自覺滾動了下,想到那上面殘留的她的唾液一起被吃了進去。
這是隻有最親密的人才會做的事。
小時候是她的媽媽。
她媽媽不會嫌棄她吃過的,就連她爸爸都會厭惡,後來媽媽死了,就再沒有人。
“你剛剛想說甚麼?”
比之她的無措,喬瓦尼看上去就像是做了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他擦乾淨嘴,問她。
夏納怔忡地搖了搖頭。
她整個人都懵懵的,已經忘了剛才的話。
“嗯,那就走吧。”
她眨眨眼,這才追問了句:“去哪兒?”
喬瓦尼眉梢輕輕一揚:“你接下來還有別的安排?”
“沒有。”
他不再多說話,果斷地朝外走去,好像料定了她會跟上來。
夏納一見他脫離視線就心慌,小跑跟了上去。
……
這是一家女裝店,整體是復古的深棕色調,衣服的風格偏向於少女,上下有兩層,一層的都是日常穿搭,二層全是裙子,總體華麗精緻。
二樓除了他們,並沒有其他顧客。
夏納不知道喬瓦尼為甚麼要來這裡,她跟在他身後,想找個機會問他那個先前被遺忘的問題。
青年的目光掃過那些琳琅滿目的裙子,無波無瀾,可又給人一種他對此很感興趣的錯覺,每一條都經過了他的眼。
直到在最裡面的櫥窗,他停了下來。
喬瓦尼回頭看向她。
“你似乎有話要說?”
“……是的。”
“關於餐廳裡那個問題?”
他總是能精準猜中她的心聲,夏納咬了下唇,“嗯,我想問,那枚戒指是不是在你那裡?”
雖然她有一大堆問題要問,但這個是最重要的。
喬瓦尼默了下,勾起唇角:“是的。”
不知為甚麼,得知這個答案,夏納並不激動,早在她意料之中,又或許……已經有比它更重要的。
她並沒追問這東西為甚麼在他那,只是問:“可以還給我嗎?”
“這是第二個問題了。”
喬瓦尼同樣以平靜且不容拒絕的口吻打斷她的期待,他視線移向櫥窗:“好看嗎?”
夏納眉心發皺,心裡還是有些失落的。
懨懨地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那是一條祖母綠的禮裙,絲絨質地。
這條裙子很漂亮,符合她的審美,可那幽綠的色彩看的她心裡發慌,好像在哪見過,勾起她心底最深的恐懼。
“怎麼了?”
喬瓦尼歪了歪頭,前額的發碰到櫥窗上。
夏納快速眨了幾下眼睛,勉強點頭:“嗯,很好看。”
“可以穿給我看嗎?”
喬瓦尼心情很好,語氣輕鬆起來。
夏納有一瞬間的錯覺以為見到了之前剛見面時,那個溫和體貼的他。
“可以的話,我會回答你剛才第二個問題。”
夏納抬起頭,觸及他那雙略微變黯的瞳,昨晚的話記憶猶新。
她該信賴他的,她承諾過,證明過。
“……好。”
找來店員,取出裙子,來到試衣間。
試衣間挺大的,有一面全身鏡,板凳還有置衣櫃。
夏納一直羞恥於在家外面脫掉自己的衣服,這讓她極其沒有安全感。
她做了會兒心理建設,一咬牙,開始脫衣服,連同上面的胸衣都脫掉了,裙子有自帶的胸墊。
領口很大,拉鍊還在背後,夏納背對鏡子試著拉上去,卻始終卡在中間,無法向上,急的她出了一層汗。
“叩叩。”
“怎麼了?”
男人嗓音清越,令她心安,每次遇到麻煩,他都會出現。
夏納不好意思地挪步到門前:“帕加諾先生,剛才的店員小姐還在嗎?”
“她下去了,來了新客人。”
“這樣啊……”
“是裙子有甚麼問題嗎?”
夏納頓了下,臉頰爬上抹緋紅。
隔著一扇門,很輕的吸氣聲傳來,她感受到他略微不滿。
喬瓦尼:“看來我還是不足以令夏納小姐信任呢。”
“沒有!”夏納應激性地回道,她的手貼在門後,掌心的薄汗將那一塊染深,
“後背的拉鍊……我拉不上去。”
三秒之後,他聲音出現:“我可以幫你。”
話落,一隻手搭在了與門後相連的把手上。
她後退了一步,默許他推開了門。
“咔噠”聲落,門開啟又關上,夏納抬起頭,鏡子裡映出的是青年那張五官分明,如希臘雕刻般的英俊面龐。
目光在鏡中交匯,喬瓦尼上前了步,寬大的掌攀上她的腰際。
夏納像被燙到一樣,鬆開了手,由他接過那條拉鍊,輕輕一提,拉了上去,連同她的心一起。
他並未離開,而是俯低了身子,靠在她的耳際。
“很好看,這個顏色很襯你,和我想的一樣。”
他目光有意無意從她脖子那淡的快要消失的指痕掠過,細膩白皙的一整片,少了點甚麼。
夏納沒來得及細究他話中含義,脖間降下一抹冰涼,銀質的鏈條下掛著的是她那枚失而復得的戒指。
“我的回答是——可以。”
喬瓦尼直起身,退後到門邊,欣賞鏡子裡她那驚喜又無措的表情。
夏納不可思議地抓著胸前的那枚戒指,指腹反覆摩挲,確認這就是她的
居然這麼輕而易舉地就拿回來了?!
她猛然轉身,看向那倚在門邊的青年,“帕加諾先生,你……”
他站在那,臉涼淡的很。
夏納的心情也在他的注視下平復,她發現他這次出現,態度明顯變化——
冷漠、疏離,這並不令她難過,相反她覺得自己離他更近了些,這樣子的他更接近於真實,而非從前那種溫柔卻讓她摸不清看不透。
喬瓦尼放任她的目光在他身上打量,換句話說,他很喜歡她的目光停留在他身上。
“過來。”
輕輕的一聲落下,女孩提著裙邊向他走來,步履緩慢羞澀,面頰泛紅,像童話故事裡閣樓上的公主。
他抬手,輕撫她的頭。
“很好。”
很尋常的誇獎,夏納的心卻忍不住為之雀躍。
“不問問這枚戒指為何在我手上嗎?”
空氣靜了一霎,夏納低著腦袋,搖了搖頭。
這引起了他的興趣,喬瓦尼唇角含笑,聲音清潤:“為甚麼?”
她反問:“問了你就會說嗎?”
“你可以試試。”他的指腹貼在她的額角,不經意地摩擦那一小塊面板,語氣溫和,“你可以向我發問,向我求助,我會告訴你,也能幫你,夏納,甚麼都可以,不要對我有所保留。”
他的動作像是按摩,從額頭蔓延開的酥麻傳遞至全身,夏納心跳很快,她很喜歡這個獎勵的安撫性的動作。
她思忖了會兒,還是選擇搖頭:
“不,我不想問那些。”
他的手指驀然停下。
夏納抬起頭,對上他略黯的眸:“我相信您,帕加諾先生。”
青年目光審視,像是在確認她話中真實。
漫長的對視,她始終沒有挪開目光,喬瓦尼直起身,上前半步,拉近了距離,寬大的手掌按在她的後背,手指輕鬆往下一帶,拉鍊猝不及防地掉下。
“換下來吧。”
丟下這句話,他推門離開,門“喀”的合上,試衣間內吵鬧的只有她慌亂不已的心跳。
……
喬瓦尼買下了那條裙子。
夏納不知道多少錢,她坐在一邊,遠遠見他拿出了一張信用卡,又接過店員遞來的筆在紙上寫下甚麼。
她不好意思地坐在那摳手。
雖然沒明說,但看情形裙子是買給她的。
片晌,頭頂壓上一片陰影,眼前是雙紅色的高跟鞋,夏納困惑地抬起頭來,撞進了一雙似笑非笑的眼睛。
女人有一頭亮麗的金色長卷發,妝容明豔,很漂亮,尤其是那雙嫵媚的眼睛。
“又見面了,夏納。”
夏納觀察她幾秒,想起了她是那個手工藝品市集上占卜的女人,當時還穿著吉普賽人那樣的卡夫坦長袍,今天卻是一襲酒紅色長裙。
她站了起來:“你好。”
女人態度熱絡:“怎麼一個人坐在這兒?”
夏納剛要回,就見喬瓦尼走了過來。
他的目光停在女人身上,眉間浮現一絲冷意。
女人機敏地回過頭,臉上並不驚訝:“果然是你。”
夏納看過去,略感驚訝。
他們認識。
喬瓦尼不動聲色地將她拉到身後,輕掀眉梢:“麗塔,你怎麼會在這裡?”
“怎麼,這是你的私人領地?我不可以來?”
麗塔側首瞄了眼被他護在身後的夏納,笑容意味不明,問,“夏納,他是你男朋友?”
喬瓦尼很輕地皺了下眉:“與你……”
“不是的。”
女孩細小的反駁聲輕而易舉地壓過了他的聲音。
幾乎是瞬間,夏納就感覺到周圍的空氣都冷了下來,她直覺自己說錯了話,後半句解釋嚥進了肚子。
“哈,”麗塔笑的更開心了,她故作姿態地捂了下嘴巴,“哦,對不起,是我誤會了你們,實在抱歉,夏納,我還以為你和我弟弟是那種關係,不然以他的性子可不會和女孩逛女裝店。”
“弟、弟弟?”
夏納更驚訝了,以至於忽略掉了周圍的低氣壓,她的眼睛在女人臉上盤旋,從髮色到五官都和喬瓦尼大為不同。
這樣的兩個人居然是姐弟嗎?
“當然,”麗塔很快地看了眼喬瓦尼,又回到她身上,“看來,我這個弟弟並沒有告訴你他還有手足,但我想這應該是遲早的事。”
“遲早的事”這四個字在夏納心裡掀起一陣驚濤駭浪,下一秒她的手腕被抓住。
“還是管好你自己的事吧,麗塔,你的小狗看起來馬上要有新的主人了。”
麗塔忙回頭,瞧見埃文手裡提著她的包正在和櫃檯前的小姐聊的正開心,她臉色陡然一變。
“埃文!”
夏納好奇的扭過頭,沒看到,手腕力度突然一重,她被迫向前,邁出門之前聽到兩聲響亮的巴掌。
喬瓦尼攥的她手骨生疼,他大步向前,夏納漸漸跟不上速度,小跑起來,她能感覺到他心情很差。
“帕加諾先生,帕加諾……”
她喊了他幾聲,他像沒聽見似的,夏納又追趕兩步,猝不及防腳下一滑,崴到了腳,她抬高音量,大聲地,
“喬瓦尼!”
腳步驟停,她身體慣性向前,砸在他的後背上,手腕鬆開的同時,喬瓦尼轉身將她托住。
夏納苦皺起臉,鼻息間是男人身上好聞的冷香,她的手緊緊抓著他的胳膊,指甲深深陷進去。
“……抱歉。”
頭頂傳來他低悶的聲音,夏納身體驟然一輕,整個人被打橫抱起,視角的突然變化讓她下意識抱住唯一的憑仗。
喬瓦尼無視周圍的視線,將人抱到不遠處河畔前的長椅那,兩人的到來驚起一片白鴿。
正是午後,陽光明媚,河畔有不少玩耍的孩童,他們驚訝地長大嘴巴看過來,處於懵懂好奇時期,眼裡盛滿好奇和曖昧,有調皮的還會吹兩聲令人耳紅的口哨。
喬瓦尼轉頭盯視他們幾秒,一鬨而散。
他在她面前單膝蹲下,將那隻扭到的腳輕輕抬起,一手握住小腿一手脫下了鞋,摸過骨頭處,說:
“沒骨折,只是拉到了筋,還疼嗎?”
夏納只是剛才那一瞬間有些刺痛,現在已經好很多了,但追著他跑了這麼久,呼吸是平復了,臉色仍舊發白。
“……不疼。”
“嗯。”
他幫她穿好鞋,坐了下來。
太陽下,河面泛著粼粼波光,白色的郵輪緩緩駛過,一切都顯得如此美好。
兩人安靜的坐在河岸,沒有像曖昧的男女那樣互相依偎,中間隔著一掌距離,遠遠看去只是兩位不甚熟悉的陌生人。
夏納卻很享受這樣的靜謐。
她不時會用餘光打量他的側臉。
青年本就白皙的面板在光下幾乎透明,睫毛卷翹,低垂時像一隻黑色的蝴蝶,骨相優越,鼻樑高挺,冷峻的令人難以接近。
可偏偏這樣的他,能讓她產生難以言喻的心安,她好像在他身上尋找甚麼丟失了許久的東西。
夏納主動打破這片平靜:“帕加諾先生,剛才那位女士是您的姐姐?”
“嗯。”
喬瓦尼·帕加諾並未看她,眼神定格在河面,也許是更遠的地方。
“我之前見過她,在手工藝品市集,當時我還以為她是個占卜師,很神奇,她居然知道我的名字。”
說到這,夏納停了下來。
她並不信世上會有人能憑空猜中對方名姓。
喬瓦尼側首看向她,河岸輕柔的風吹過她的眉眼,她快速眨了兩下。
他問,“你想說甚麼?”
“是您同她提起我的嗎?”
“是。”
他回的很快,語氣肯定,絲毫沒有隱瞞的意思。
夏納抿了下唇角,試探地說了句:“您和她的關係看起來有些緊張。”
喬瓦尼揚了下眉:“你對我的事很感興趣?”
她口不對心:“……沒有。”
“我可以告訴你。”
夏納眼睛一亮。
他勾起唇角,“但不是現在。”
喬瓦尼·帕加諾看了眼變了色的天空,站了起來:“走吧。”
夏納問道:“去哪兒?”
在他身後,天邊最後一抹陽光也被烏雲籠罩,河岸起了風,不知從何處捲來的樂譜,一片片白色混入鴿群,腳步聲、尖叫聲、嘁嘁喳喳又嘟嘟囔囔。
青年於混亂中向她伸出了手:
“回家,我們一起。”
夏納的心怦怦直跳,一種難以剋制的躁動在她心底蔓延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