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 章
週六，下午三點。
夏納按照康納先生髮來的地址趕到了地方。
塞繆爾·康納的住宅是位於一區郊外的一處私人莊園。
康納先生考慮到此處交通不便，體貼地安排車在最近的列車站那去接她。
到地方後，接應的女傭引領她上樓。
女傭說康納先生這會兒有事出門了，讓她直接去見卡爾少爺就好。
在二樓一間朝南鋪滿陽光的房間裡，她再次見到那個有自閉症的孩子。
他獨自坐在牆角那塊被鋼琴所遮擋的陰影裡，手上是個五階的魔方，旁邊灑落一地的玩具，更多的是拼圖。
女傭熟絡地上前將地上的玩具收進筐裡，低聲和卡爾說了甚麼，他回頭看了站在不遠處的她，起身乖乖坐到了板凳上，放下魔方，拿出筆和書。
夏納不由多看了那個女傭一眼。
大概五六十歲了，頭髮已經花白，說話時很嚴肅，卡爾很聽她的話。
她從康納先生那瞭解到卡爾會基礎的知識，不過在開始前她還是測試了他一下，果然如此。
不知不覺兩個小時過去，夏納發現卡爾意外的很聽話，還非常聰明，她站在桌前看他正在用筆在本子上寫字，一筆一劃雖然生疏卻很工整，顯然有專門練習過。
注意到他的水杯空了，她便幫忙在飲水機那倒了一杯，放下的時候，發出很輕的一聲磕碰。
卡爾筆尖頓了下，在紙上留下一處濃墨，他抬起頭，綠色的眼睛定格在她的臉上。
夏納收回手：“怎麼了？”
男孩神色漠然，他看了她一會兒後突然開口，聲音有些滯澀：“你……會當我的媽媽嗎？”
“甚麼？”
夏納眼神微張，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沒甚麼。”
他像是覺得糾結這個問題沒有必要，換了張紙，繼續寫了起來。
可夏納心裡卻是驚濤駭浪，那句莫名其妙的話在她腦海裡反覆播放，她絕對沒有聽錯。
是在和她開玩笑？
糾結中，一道腳步聲由遠及近。
“今天怎麼樣？夏小姐。”
男人的聲音爽朗，像是剛經歷了件令他開心的事，尾音裡還有餘韻。
夏納回過神來，轉身看向那朝自己走來的男人。
上身是襯衫和咖色羊毛馬甲，脫下的西裝外套被跟在他身後的女傭抱著。
她微微一笑：“卡爾很聽話，也很聰明，康納先生。”
康納向埋頭寫字的兒子投去一眼，眼神又落回她身上，笑容和煦：“那你呢？今天體驗如何，可有遇到甚麼麻煩？”
夏納搖了搖頭：“並沒有。”
她心裡想著卡爾的話，與康納聊天，心裡怎麼都不舒服，看了眼手錶，已經到時間了，便說，“唔，康納先生，若沒甚麼事的話，我便先回去了。”
“不留下來一起用個晚飯嗎？。”
“不了，謝謝您的好意，我今晚還有其他安排。”
“好吧，那真是太遺憾了，我送你。”
她語氣不自覺強硬：“不用。”
空氣靜了一霎，夏納乾笑了聲，緩解尷尬：“我的意思是……您剛回來，不好再勞煩，我自己出去就好。”
康納收斂下臉上一閃而過的僵硬，他扶了下鼻樑上的眼鏡：“沒關係，我正好有些話要在路上問你，邊走邊聊吧。”
夏納不好再拒絕。
……
到家時，天已經黑透了。
回來仍舊坐康納先生安排的車到附近的列車站，趕上了最後一班。
他沒問她甚麼很難的問題，無非就是關於卡爾的學習，就像每一個關心孩子的父親那樣。
夏納推開門，客廳很暗，冷冷清清的，她開啟燈後，習慣性地看了眼三樓——門緊緊鎖著。
她精疲力竭地坐倒在沙發上，順手拿起旁邊的書。
這是本愛情小說，之前她在一戶人家門口放滿舊書供路人自由取閱的箱子裡翻出來的，講的是一位精神病院醫生和他的病人之間的故事。
新鮮的翻閱痕跡停在六十五頁，裡面夾了一片樹葉。
前幾天喬瓦尼總是會坐在她現在這個位置看書，他總是需要很多睡眠，看一會兒感到睏倦，便靠在沙發上睡了下來。
夏納從臥室推門出來，站在二樓扶手那就能看見他。她將那厚重的窗簾拉開，下午的陽光灑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寧靜美好。
等他醒來，會去泡一杯紅茶，踱到窗邊，看外面的落葉，再然後上樓，重新回到那扇陰暗無光的門裡。
前幾天的晚飯，她都是和他一起吃的。
昨天吃飯時，喬瓦尼告訴她，他要短暫離開一段時間，至於去做甚麼，甚麼時候回來，他都沒說，只說有事情可以隨時發訊息或者打電話。
夏納很享受與他獨處的時間。
他總是體貼而周到，不用開口，就能先一步知道她需要甚麼，將東西送到她手上，可以是一張紙、一杯水或者一支筆。
她在他面前也不會感到任何緊繃，不糾結於要做甚麼、吃甚麼以及晚飯後要不要散步這些日常瑣事。
他會提出晚飯可以準備意麵、牛排或者沙拉，會建議她無聊時一起去超市購物或附近公園散步。
這是她來到這一個月，不，是出國後的三年多來過的最放鬆的幾天。
她發現自己快要離不開他，只是坐在這空寂的客廳，心裡就開始難受，她從衣領口拉出那條掛有戒指的項鍊，緊緊攥在手心，空落感也依舊無法緩解。
夏納將戒指塞回去，拿出了手機。
她突然很想聽聽他的聲音。
可她不想表現的太過黏人，畢竟他們現在甚麼關係都沒有，連朋友都不算。
關機開機關機開機……反覆了數次，突地，手機震動起來，她冷不丁被嚇一跳，看見來電人——喬瓦尼·帕加諾。
她努力按捺住噗通直跳的心臟，按下接通鍵，將手機放在耳邊，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更自然一點。
“帕加諾先生？”
“是我，夏納。”青年聲音清潤，像一支鎮定劑讓她急速上漲的情緒回歸水平線，他問，“回家了嗎？”
夏納順應地點頭，耳邊好似有一陣風，溫柔地撲灑在那一小塊面板，吹的她面頰發燙。
“嗯，已經回來了。”她想到昨晚的約定，又補充一句，“我按照您說的，晚上六點前就到家了，沒有在外逗留。”
“嗯，很好。”他聲音尋常，“我不在的這些天，也都要這樣，不然我會擔心。”
夏納臉更紅了些。
“下午有發生甚麼不愉快的事嗎？”
她立即想到了卡爾那句讓她很不舒服的話，不過卡爾這個孩子性格特殊，也許只是在開玩笑，或者誤會了甚麼。
夏納：“並沒有，今天一切都很順利。”
“……是嗎？”
青年的語氣很微妙，讓她不由提起一口氣，說話也遲疑了起來：“……是的。”
簡短的緘默，喬瓦尼沒有在這上面多糾結。
“好”，他說，“冰箱裡有三文魚，你可以搭配塔塔醬一起吃，蔬菜也是必須的，我知道你一直很乖，就算我不在，也會好好吃飯的，對嗎？”
他語氣誘哄，夏納情不自禁地應下：“請放心，帕加諾先生。”
“用完晚飯的話，如果實在無聊不妨在客廳看一會兒書，熱一杯牛奶，我想你下午一定精神很緊張，不妨泡個澡，這樣晚上睡覺會更安穩。”
“好的。”
咖啡店，青年坐在最裡，面前桌子上放了檯膝上型電腦，手邊的拿鐵喝了一半，他看著螢幕上那個坐在客廳沙發上的女孩。
她的背挺的很直，右手拿手機，左手無意識地摳著沙發墊。
“那麼，好好休息，晚安。”
喬瓦尼對著手機說完這句話，監控裡女孩一下子就站了起來，語氣顯得有些焦急。
“帕加諾先生……”
他微笑：“怎麼了？”
女孩猶豫了下，又坐了回去：“路上小心。”
喬瓦尼刻意等了她幾秒。
她補充：“早點回來。”
他眼尾笑意加深：“好。”
結束通話電話，時間已經是晚上六點半，還有一個小時，喬瓦尼繼續看電腦螢幕。
女孩放下手機後原地呆坐了會兒，她看起來很開心，也許是羞澀，撲到抱枕上將臉埋進去，捂了將近半分鐘，再抬起頭，她冷靜了些，起身走向廚房。
他看著有些入迷，連有人接近的腳步聲都未察覺。
“嘖，你果然很變態。”
麗塔嫌棄地看了眼螢幕，大方走到對面坐下。
喬瓦尼立時將筆記本合上，臉色冷了下來。
“你想死嗎？”
“不想，我還沒活夠。”麗塔並不把他的威脅放心上，而是調侃，“就這麼寶貝那個小姑娘，連看都不讓人看？要是讓父親知道你在這裡逗留這麼久都是為了她，不敢想會發生甚麼。”
喬瓦尼警告道：“既然不想死就管好你的嘴。”
“放心，我肯定不會說出去，得罪你對我又沒甚麼好處。”
麗塔點燃雪茄，含進唇瓣，又吐出一口白氣，她睨起好看的鳳眸，“我之前以為你只是個瘋子、變態、控制狂，沒想到你還有偷窺的癖好。”
喬瓦尼冷笑一聲，諷刺回去：“你以為自己又是個甚麼好東西？”
他抱起胳膊，好整以暇地，“我聽說昨晚三區有名年僅二十四歲的年輕人被緊急送往醫院，身上鞭傷二十多處，臉被潑了硫酸，名字好像叫埃文，是你的手筆吧？”
麗塔滿不在乎地“哼”了聲，將雪茄按滅：“那是他自找的，見我有錢又有姿色就主動貼上來，嘴上說愛我，背地裡又勾搭其他女人，給點小懲罰而已，又沒要他命。”
“蠢貨，做的這麼招搖，生怕警方不會發現？”
“發現又如何，BOSS會給我善後的，他說過，我是他的情人裡最討喜的那個。”
喬瓦尼翻了個明顯的白眼，利落地將電腦塞進包裡，抬步離開。
……
半個月過去，喬瓦尼·帕加諾都沒有回來。
天氣越來越冷，夜晚越來越長，學校調到了冬令時的作息，夏納換上了棉服，平靜地渡過每一天。
喬瓦尼好像遇到了甚麼麻煩，已經連續三天沒和她聯絡了，最近的一次通話匆匆忙忙，他簡短地交代了兩句，說這個電話號碼會停用，讓她不要再打過來，等他解決完那邊的事會主動聯絡她。
“那邊的事”——對此她一概不知，但心底隱隱察覺到會是件棘手又危險的事。
夏納聯想到他平日總是神出鬼沒，白天很少出門，不與人交流，沒有正經的工作，出手闊綽，還有一個古怪神秘的姐姐。
那個“姐姐”，她也沒再見過她，大概是和他一起離開了。
她一成不變的日常被學校的天文俱樂部組織的戶外活動打破。
十一月的第二個星期四，據說晚上會有雙子座流星雨，奧丁校長批准了高年級的學生及老師一同去郊外看流星雨。
早晨八點，天剛亮的時候，坐上大巴車前往目的地。
學生們都活力滿滿，笑容滿面，夏納等他們都上的差不多了，才上車。
車上，梅麗莎已經先佔了個位置，等她過去。
因為人數較多，分為兩輛車，每輛車會配四個老師來看管學生，避免發生意外。
車裡開了暖氣，走到座位那坐下，夏納身上已經出了層薄汗，她摘下手套和圍巾，從梅麗莎手裡接過點名本。
挨個點完，確認所有人都在，她走到駕駛座那提醒司機可以出發了。
“司機師傅，可……”
聲音戛然而止，夏納看見了那雙把持著方向盤的手，白皙修長，骨骼分明，掌心一道傷疤觸目驚心。
她心跳陡然變快，目光灼熱地盯著這個將自己從頭到腳都包的極其嚴實的男人，棒球帽、口罩，夾克、圍巾，從頭到腳露在外面的只有眼睛和手。
男人側首看過來，紫水晶般的眼睛閃爍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