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屋內並不是完全漆黑,床頭有盞月亮形狀的小夜燈,足以照亮一隅。
淺黃色碎花紋的床上,女孩睡的很規整,正面仰躺在床中間靠陽臺的地方,腰腹部被子隆起的形狀能看出是一雙交疊安放的手,床很軟,她躺在上面往下陷了彎弧度。
黑色的長而順的頭髮鋪灑在枕頭和床單上,她面色紅潤健康,看上去美好且迷人。
青年站定,靜靜看了半晌,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面上也無多餘的情緒,宛如一尊雕塑。
良久後他又靠近了一步,俯身伸出了手。
瘦削而修長的手指隔著無形的空氣一點點描摹女孩的輪廓,從左眼到右眼,從額心到嘴唇,就像是在她面上畫了個禁錮的十字架。
最後,他收起多餘的四指,將食指懸停在女孩的鼻息間。
溫熱,潮溼,吐息均勻。
收回手時不經意擦到她的鼻尖,她眉心一陣緊縮,卻是沒醒。
青年眼角彎了彎,夜燈昏黃的光在他暗紫色的瞳中跳躍了下,他轉身,視線在整間屋子裡遊移,像是在尋找甚麼又像在觀察。
他靈敏地留意到一處不對勁——那副正對著床的油畫。
他朝它走去,沒發出半點聲響,就像幽靈在無人深夜遊蕩。
他摸了下畫框的邊緣,一塵不染。隨即將個細小的如針一樣隱秘的東西夾了進去。
青年沒有多做停留,放好後便走向陽臺,紗簾拉上,玻璃門關好。夜晚清涼的風自荒原吹來,夾著幾分潮氣。
要下雨了。
他眸色微黯,餘光捕捉到靠裡有一根棍子被橫亙在欄杆和角落水管上,形成人工搭造的晾衣架,上面掛了兩件貼身衣物——
粉白色圓潤的內衣以及方格子的小巧內褲。
看起來還是溼的。
他彎腰貼近,聞到了股清甜的檸檬香氣。
青年恍然想起照片裡——夏納站在超市貨架前,手裡拿著的一瓶內衣洗衣液。
……
陰天,小雨。
夏納坐在古典雅緻的辦公室內的真皮沙發上,背脊挺的筆直。她上身穿的是奶白色襯衫搭黃底小香風的呢絨馬甲,與馬甲統一的半身裙,腳上是棕色的皮靴。
妝容乾淨清麗,氣質溫和,坐在那有種天然的吸引力。
她來的有些早了,奧丁校長還沒有來,她便被人先帶進辦公室等待。
百無聊賴間,夏納仰頭看了眼窗外。
雨快停了的樣子,高大的橡樹在微風中搖晃,落下的水珠晶瑩剔透。
屋內沒有人,她肩膀有些酸,放鬆下來,轉了轉脖頸,突聽一陣皮鞋的聲音由遠及近,她當即端正坐姿。
“咔噠——”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來人操著一口官話正與身邊的人探討某位學生,她站起身,嘴角掛上標準的笑容。
“您好,奧丁先生。”
奧丁看起來有些年紀了,地中海,額頂異常寬闊,所剩無幾的發幾近花白,但身體看起來很硬朗,他愣了下,在身後人的提醒下想起了面前這位訪客。
“夏小姐。”
他走過來,親和地與她握手,將手裡的文件交給身後的人,便走到對側沙發坐下,與她攀談。
奧丁是個很健談的老紳士,他瞧出她的不自在,一直都很寬容,時不時會說兩個幽默的冷笑話,將學校的基本情況又同她說了一遍。
奧丁學院是一所私立貴族學院,在校學生三百多人,選擇歷史的學生並不多,僅九個,但他仍堅持開設這個科目,並且會在一些特殊日子在學校舉辦文化節,讓學校的學生多瞭解歷史。
“放輕鬆,夏小姐,這裡的人都很友善,我相信你一定能和他們相處的很好。”
“謝謝您。”
話落,“叩叩”兩聲,辦公室的門被敲響。
一個紅棕色長卷發的女人走了進來,笑容明豔大方,自如地與奧丁校長打了個招呼後看向對面的夏納:
“你好,你就是夏納嗎?”
她的熱情就像嘴上鮮紅的唇彩一樣引人注目,看了一眼便挪不開了。
夏納起身,同她握手。
“這位是梅麗莎·韋斯特,之後你們將會一起共事很長一段時間,好了,梅麗莎,帶這位夏小姐去熟悉一下你們的工作。”
夏納便跟著她從辦公室出去了。
梅麗莎有自己的辦公室,夏納來後,這辦公室便屬於兩個人,陳設挺簡單的,兩張桌子,沙發,壁鐘還有些賞心悅目的盆栽。
她將工作內容以及工作時間與她介紹了下。
最開始的這三個月她不需要上課,只用幫她備課,單獨輔導學生,收發作業以及參與學校舉辦的活動。
一週兩節課,安排在週五和週二,不用上課的幾天,若學校沒其他事情安排,可以不用過來。只要不是考試周,都會很清閒。
不過,梅麗莎特別跟她強調:“可別小看這份工作,雖然平日事情並不多,但也需要認真對待。”
夏納認真聽並記了下來。
今天週五,十點半梅麗莎正好要去上課,便讓她跟著一起,到教室裡和同學見一面,並且旁聽。
教學樓最高的四層,尖頂房,灰黑的色調,走廊是封閉式的,下半邊是牆,上半邊的彩窗玻璃,日光照過來,在地面的大理石磚上投下炫麗的色彩。
從二樓的樓梯上去進入三樓西邊樓梯口的教室。
教室是二十人規格的小教室,而這堂課只有9個學生,怎麼坐都很寬鬆。
到地方離上課還有八分鐘,教室裡只有兩個人,一個坐在最前面靠門的位置,一個坐在最後面靠窗的角落。
“早上好,韋斯特小姐。”
“早上好,芬妮。”
“嘿,她是誰?”
“夏納,我的助手,新來的助教。”
芬妮臉圓圓的,紮了兩個麻花辮,白皙緊緻的臉上有些雀斑,笑起來露出八顆牙齒。
夏納溫柔一笑:“早上好,芬妮,你真可愛。”
芬妮眼睛亮晶晶的:“天哪,韋斯特小姐,我開始喜歡她了。”
直白的話讓夏納耳根一熱。
“夏納可是很含蓄的姑娘,芬妮,你可別嚇到她了。”梅麗莎打趣說,將帶來的教材放到了講臺上。
上課是多媒體的觸屏加可寫字的白板。
夏納走到梅麗莎身邊。她從書本里拿出了一張考勤表,遞給她,“過會兒上課,你來點名。”
“嗯。”
“學校裡選這門課的只有九個學生,但我相信日後會有更多人喜歡這門課,雖然它對於日後就業看起來並非甚麼幫助……”
梅麗莎邊翻動手上的書邊說,夏納目光看向門口,又來了一個男生,他在中間坐下,只抬頭看了一眼便繼續打遊戲。
他和前面叫芬妮的女生都穿著統一的校服,只有坐在最後角落一直趴在桌上睡覺的少年穿著淺色的夾克,桌邊放了副黑邊眼鏡。
陸陸續續進了人,教室內吵鬧起來,少年被驚醒,抬起了頭,黑色的前額碎髮有些長了,遮住了眼睛,他隨意往上捋了捋,將眼鏡戴上,神情還有些許迷茫。
他的面板很白,但嘴唇很紅,五官生得極為漂亮,尤其是那雙有如紫水晶的眼睛。
許是睡的不錯,少年抻了個懶腰,夏納突然想起之前學校的那隻黑貓,她經常會給它帶食物,討得它喜歡後獲准撫摸它柔軟的肚皮。
“夏納。”
梅麗莎不知甚麼時候停下了說話,好脾氣地叫了她一聲,眼裡多了分揶揄。
夏納臉微紅,回過神來,“抱歉,韋斯特小姐。”
“叫我梅麗莎吧。”
梅麗莎順她視線看過去,突然說,“他長得真漂亮,你覺得呢?”
夏納愣了下,輕輕“嗯”了聲,問出來到這的第一個問題:
“梅麗莎,他也是學生嗎?”
那個少年——姑且這麼叫,他的模樣雖然很年輕,但氣質卻十分成熟,沒有一點孩子氣,和周圍那些仍帶有稚氣的學生格格不入。
“當然不,他是喬瓦尼·帕加諾,年紀……,”梅麗莎打量她一眼,
“或許和你差不多大,之所以會出現在這是因為他和我們的奧丁校長認識,對這門課感興趣,獲准和學生一起學習,到現在他已經來了快一個月了,就是偶爾會因事缺席課程,不過,他又不用考試,當門興趣課聽,你不用多管他。”
喬瓦尼。
夏納記住了這個名字。
到點上課,夏納在梅麗莎的眼神鼓勵下和底下坐著的十個人做了個簡短的自我介紹。
雖然曾經在學校時也做過幾次課題報告,但這對於第一次走上講臺以一種新的身份生活的她來說仍需要莫大的勇氣。
她緊張的兩隻手緊扒著講臺邊剋制住生理性的顫抖,後背出了一層薄汗。
話落,一片靜默。
梅麗莎做了個帶頭鼓掌的動作,沒拍下去,三聲清脆的掌聲自教室最後傳來,落盡了所有人的耳朵裡,學生們跟著鼓起掌,緊繃的氣氛瞬時消弭。
“夏小姐,你是C國人嗎?”
“夏小姐,你聲音真好聽。”
“可以和我坐一起嗎?夏小姐。”
“不行,芬妮,我要和她坐在一起,來這邊,拜託了。”
……
吵鬧聲中,夏納終於松泛下來,她的目光穿過人群,撞進一雙含著笑意的眼睛。
而那人單手託著下巴,目光毫不避諱,嘴唇張開又合上。
夏納辨認出來,他說的是“GOO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