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您好,格蘭特先生。”
這一通突如其來、不合時宜的電話讓夏納本就紛亂的心更亂了,她的聲音脆生生的,意識到後輕咳了下,找回了本來的腔調。
“請問有甚麼事嗎?”
電話對面的人並不著急回覆,一片靜默。
這與他最初留給她的印象有些出入。
她是在網站上找到這間房子的,價格在她承受範圍內。
她主動私信詢問了房主,就像許多租戶那樣加了他的聯絡方式,問了一堆問題,對方也都一一耐心細緻的為她解答。
聊天中,夏納覺得他是個溫柔體貼的紳士。
“您好。”
“夏納小姐。”
夏納如釋重負地舒了口氣。
男人的聲音經過電流變質卻仍舊沉潤而動聽,富有磁性,並且語調輕和,撫平了她不安的心。
她又重複了遍之前的問題,聲音自信了些:“格蘭特先生,請問你特意打電話過來,是有甚麼要緊事嗎?”
他又一次沉默了。
夏納心裡正奇怪著,突聽對面傳來“噗通”一聲,像是將石子扔進了水裡,帶起碎碎的水聲。她更專注的聽,聽到了男人平穩而有規律的呼吸。
他像是猜到了她在認真聽,那陣呼吸聲逗趣似的從慢變快,最後莫名地溢位聲輕笑:
“很抱歉,夏納小姐,請原諒我的失禮,我打電話過來是因為忘了提醒您,一樓是公共區域,可隨意使用,另外,住在樓上的那位先生不想有人打擾,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煩,還請您在沒有允許的情況下不要隨意上樓。”
“原來是這樣,謝謝您的提醒,格蘭特先生,我會注意的。”
“嗯。”
男人的聲音又回到了最初的淡漠,“那麼,晚安,做個好夢。”
結束通話電話後,夏納懷疑格蘭特是喝了酒,態度莫名,說話也古怪。
她沒在電話上多糾結,開始收拾滿地狼藉。
黑沉的湖面沉入一塊不大不小的石子泛起絲絲漣漪,幽綠的浮萍被打散,在湖面無所依處的飄飄蕩蕩。
手機螢幕的光照進青年那雙紫灰色的眼睛,他眼尾染上抹淺淡笑意。
按下關機,螢幕黯下,那抹笑意也隨之消弭。他復走回車旁,拉開駕駛座的車門,鬆開了手剎。
沼澤地路面溼滑,又剛下過雨,他繞至車前將抵住車輪胎的那塊大石頭搬開,扔進了湖裡,湖底很深,足以沉沒一輛1.3噸重的車。
他來到車後,不用費多大力,只抬腳往前一踹,車身緩慢地往前挪動,“砰”的聲砸進湖中,掀起巨大的水花,林間棲息的鳥被驚動,扇動翅膀飛離,發出嘰嘰喳喳的聲音。
青年一直站在那,目睹最後一點車尾被湖沼吞噬殆盡才漠然地轉身離開。
驚鳥歸林,萬物沉寂。
……
或許是昨日太累了,夏納一睜眼已經快十二點了。這一覺她意外睡得很踏實。
正午暖陽投在素白的紗簾上,勾勒出上面不顯著的花紋。她反應了會兒,起身拉開窗簾和玻璃門,讓陽光徹底傾瀉進來。
往遠處看有許多根高聳入雲的煙囪,正在向天空吞吐著黑煙,再近點是一片高聳的樓房,窗格很小,像是監獄,灰黑的一整排,有幾處開啟的窗戶那做了向外延伸的支架,用來晾曬衣服。
或許是天氣不錯,驅散了經久的霧靄,讓這片維安區看起來竟有幾分生活氣息。
她叉腰在陽臺轉了圈,空蕩蕩的,回頭可以買幾盆花草回來,地方大,或許還能佈置個吊籃。
“叮鈴鈴——”
急促的鬧鈴在床頭炸開,夏納疾步將鬧鐘關上,瞧見上面的提醒才想起自己今天還有事要做——去警局。
她不再磨蹭,快速的洗漱穿衣化妝,揹包裡還有個麵包,保質期已經是最後一天,可以勉強應付下早午餐。
屋子沒來得及收拾,鎖好門匆匆下樓的時候,夏納發現臺階上多了點泥巴的痕跡,還沒幹,這些泥巴從一樓延伸至三樓。
她有輕微潔癖,心裡對這位將地板弄髒還不負責打掃乾淨的三樓先生生起些反感。
同住一棟房子,或許她該委婉提醒一下他打掃衛生,不過這話不好由她開口,回頭得跟格蘭特先生提一嘴。
到維安區的區警署有段不短的距離,唯一的交通就是1公里外的磁懸浮列車站。
一小時後,她出現在警察署大門前。
夏納理了理衣襟,正要往裡面走,肩膀不期然被撞了下,力度不輕,她穿的是高跟鞋,沒站穩往邊上趔趄了兩步。
來人風風火火,似乎是碰到了甚麼極為惱火的事情,撞到了人甚至還轉頭對她惡言相向:
“別擋道!外來人!”
“西蒙!”
“你太粗魯了,怎麼能對一個女士如此無禮?西蒙!”
西蒙卻沒理人,帶著不知從何而來的火氣大步朝裡面走了。
而跟在他身後的男人停在了夏納面前,面帶歉疚的解釋:“很抱歉,這位小姐,你沒有傷到吧?”
這兩人都穿著警察的制服,前面那個要年輕一些,後面這個年紀稍長,約莫有三十歲了,氣質沉穩且有風度。
夏納打量著他,眉心仍揉在一起,但面色稍有緩和。
她抿唇搖了搖頭。
“您好,我是凱文·蘭登,請問怎麼稱呼?”
“我姓夏。”
“夏小姐,你是來報案的嗎?”
夏納點頭,“是的,蘭登先生,我丟了個錢包,這對我很重要。”
他沒細問,從容且親切地笑了下,“好吧,雖然我很想為你服務,但今日剛好有其他工作,隨我來,我會安排其他的同事幫您登記一下。”
“嗯,謝謝。”
夏納隨他走了進去,入門後感受到許多雙眼睛落在身上,這讓她不由有些緊張,好在那些眼睛見怪不怪地看了一眼便移開。
“這是珍妮,她會幫您做好登記。”
珍妮是個金髮藍眼睛的漂亮姑娘,聽見這話,她只是抬眼淡然掃了眼他們,從雜亂無章的桌面上抽出個記事本,淡淡的:
“請坐。”
夏納坐在她桌子對面的板凳上,而身邊的蘭登卻沒有走的意思,手撐在桌面上,好整以暇地看著她們。
珍妮不耐煩地覷了他一眼,“蘭登,你今天很閒嗎?”
“當然不。”
“那你為甚麼還站在這兒?”
一聲冷笑從不遠處傳來,只見先前那個脾氣很差的青年靠在會議室的門邊,涼涼回答:
“當然是見到了漂亮姑娘走不動路了唄,快滾進來開會,凱文,別忘了你可是有未婚妻的人,當心我跟姐姐告狀!”
話落,鬨堂大笑。
夏納坐在這笑聲中感到莫名羞赧,耳根紅透了,只想逃離。她抬起頭,不期然對上了那雙充滿惡意和不屑的綠眼睛,手指絞緊裙子,瞪了回去。
她記得他叫西蒙。
真是個討厭的人。
“放了我吧,西蒙,可別跟你姐姐說,不然我可沒好果子吃。”
蘭登對於這番調侃卻是自如很多,他攤開胳膊,悠悠然走了過去。
隨著磨砂玻璃門被合上的聲音,辦公室又安靜下來,珍妮用筆敲了敲桌子:“別往心裡去,男人就是這種小心眼又惹人厭的東西,好了,現在告訴我你的名字以及出示下證件。”
夏納壓下心頭那點不快,配合登記並將昨日拍下來的那輛車的車牌號拿給她看,最後拜託好幾遍,錢包裡的戒指對她非常重要,一定要幫忙聯絡上司機。
……
從警署出來,夏納先趕往了奧丁學院,熟悉一下路線。
她選擇現在的房子還有一點原因就是離奧丁學院相對很近,乘坐磁懸浮列車可以直達,但仍舊需要一個半小時。
奧丁學院是位於三區郊外的一所貴族學院,招收初高中的學生。
她負責的科目是歷史。
在這個時代,科技和重工業才是主流,歷史其實並沒這麼重要。
夏納也沒甚麼讓後人銘記歷史的偉大理想,教這個科目只是因為她大學學的這個,而這個科目當年錄取人相對容易並且學費便宜。
回去後,她在列車站口附近的超市買了點日用品和食物。
從昨天到現在她沒有好好吃上一頓飯,考慮到房子裡那些廚具沒用過,她便在外面的餐館簡單吃了份意麵。
到家時天矇矇黑,夏納站在門口猛然想起出門前看見的樓梯上的泥巴。
她一邊開門一邊從口袋摸出手機準備跟格蘭特說一下打掃衛生的事,推門進去,屋內的景象讓她很意外。
地面非常乾淨,幾乎是一塵不染。
來到這,可算是有了件聊以慰藉的事。
夏納將手機收回去,把買來的速凍食物塞進空空如也的冰箱,心裡開始奇怪另一個人居然從來不用廚房的東西。
為了省錢,她不可能每頓飯都在外面吃,於是仔細將廚房的餐具都洗了幾遍。正忙碌著,突然門口傳來轉動門鎖的聲音。
她動作一停,手泡在滿是泡沫的盆裡,頓時有些無措。
“踏、踏、踏……”
清脆的腳步聲逐漸靠近,離得越近,夏納心跳就越快,她開始在心裡演練見到人時該怎麼打招呼比較好。
快到門口時,她將手從水盆裡拿出,抽了兩張紙擦乾淨,嘴角揚起一抹僵硬的笑。
但對方卻停了下來,兩秒後那腳步聲走上樓梯,“噠噠噠”的很有規律,她屏息聽著,直到聽到關門聲,繃緊的脊背才放鬆下來。
廚房的燈是亮的,門前有她收拾出來的垃圾,進門就能見到,對方不可能沒注意裡面有人,除非他也不想主動打招呼。
將廚房收拾乾淨,夏納將一樓的燈關上,又確認門鎖好便上了樓,進了臥室她檢查了床底、衣櫃、陽臺等地方,最後反鎖好門,還特意裝了阻門器。
她的作息很規律,沒有意外情況會在每天晚上十點鐘入睡。洗好澡,戴上幹發帽滿身水汽的從浴室走了出來。
來到床前,她剛準備摸出手機列一下明日的計劃,先一步注意到正對著床的地方有一副掛畫。
油畫上的少女一身淡黃色長裙坐在花叢中,非常漂亮。
她取下來看了眼,發現牆面太空曠,拿溼紙擦乾淨畫框的灰後便又掛回去。
列好計劃又看了會書,或許是昨日睡的太久,到十點她還很清醒,拿出安眠藥吃了兩粒,她閉眼躺下,很快便感覺到沉沉睡意。
……
月上中天,躁動了一整個白日的維安區安靜下來,被陽光碟機散的霧靄再度降臨。
窸窣聲不恰當地響了幾秒,繼而是一聲輕巧的落地。
青年站在尚未打理的簡陋陽臺上,黑色的兜帽衫上沾了點灰,他輕輕拍掉,小心推開玻璃門,在門前從口袋裡摸出鞋套,穿好後打起紗簾走了進去。
他一步步,緩慢而目標明確地來到了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