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061 為本該在明年二月死去的賀明義……
賀見深從來沒去過賭場。
賀明義深知再龐大的家業都經不起賭桌上籌碼碰撞, 旅行時路過賭場看看也不行——賀家人喝不起奶茶可樂?非得進賭場喝不要錢的?
賀見深一直覺得賭博的人很愚蠢。
像他這麼聰明的人是不會賭的,他只會投資。
但廣義的賭博並不限於賭桌之上。
兩個孩子聚在文具店前拆開五毛一包的卡片是賭, 別國發動對華貿易戰,亦是賭博,官方也經常用一場賭局來比喻此事——
可真正身處賭局中的人,往往會催眠自己,說自己不是在賭,拼命去尋找運勢的流向,深陷其中的賭狗計算著機率, 計算前幾十把開的甚麼, 普通人則在小地瓜搜尋抽卡玄學。
賀見深便是如此。
他不是腦袋一熱就押上所有, 他知道在繼承人爭奪戰中勝出能獲得多大的好處,足夠他一局翻盤揚名立萬, 何況送到他面前來的報告, 都說明著輕映平臺是多麼的前途明亮。
他不是在賭, 他是經過計算的。
不是賭博才會變得一無所有嗎?為甚麼他要面對這種事?
賀見深最近在家中餐廳用飯的次數多了, 他想盡量表現出正常的樣子,可在食不知味地把飯菜掃到嘴巴里嚥下去之後,曾經的美味佳餚卻變成了難嚥的異物,每回他都會在晚上把吃進去的盡數吐出來。
怎麼辦, 怎麼辦?
簽下的合同一式兩份地放在他的書房抽屜裡。
賀見深最近有時做夢,會夢到抽屜張開血盆大口, 將他吞吃入腹。
信託基金的股份可以嘗試打一下官司,但讓爺爺知道等於完蛋,比起好處落在親妹妹身上,還不如輸給顧執……但這兩個人又是一夥的,手心手背都是刺。
“為甚麼我要籤無限連帶責任擔保啊, 我一定是被鬼上身了……”
房間內,賀見深頹然抱頭。
這一週,他一直在做最後爭扎——
他借了錢去調查自己花錢的廣告代理公司,看看有沒有空子可鑽,能討回來點錢。
算算時間,也快該有迴音了。
他起身下樓去吃晚飯,途中再次偶遇宋天養。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最近在家中偶遇妹妹的次數變多了,她甚至主動跟他打招呼:“大哥,面色不是很好啊!”
“你想多了。”
這時,賀見深的電話就響了起來。
來電顯示是他的助理,他接通後往旁邊挪了兩步,原想著妹妹怎麼也該避嫌,沒想到她演都不演了,直接走近兩步。
但他沒開公放,戴的是一邊的入耳式藍芽耳機。
即使宋天養屏息靜氣的聽,甚至用手把自己耳朵扯高一點試圖提升收音效果,也聽不清電話內容。
“賀總,你要查的查出來了,墨鳴傳播背後的人……也是顧執。”
助理現在是不敢吞吞吐吐了。
何況他也是費了不少功夫才查出來的——顧執是這方面的老手了,他手中有一家叫頂峰國際的離岸公司,頂峰國際以外資身份在國內設立的墨鳴傳播,法人不是顧執本人,顧執給墨鳴傳播的注資經過層層轉折,國內查不到資金源頭。
這類離岸地法律保護股東隱私,是不公開實際控制人的,他能查出來,也是因為賀見深一再堅持要查,花了錢去用了一些不能拿到法院當證據的手段。
墨鳴傳播和顧執本人沒有直接股權關聯,合同往來正常,更是無法證明是關聯交易。
更要命的是,賀見深為了能快點從顧執手上拿到資金,再簽了一個放棄關聯交易審查權的合同。
想告顧執左手倒右手,也是天方夜譚。
賀見深只覺腦袋嗡的一聲。
他當初為甚麼這麼自信?
因為從小要做甚麼,身邊的人知道他是賀家少爺,都捧著他順著他。
他讀書的學校很好,周圍的朋友個個家中資產都不低,那些想從他身上咬下一塊肉來的壞人都近不了他的身,導致他錯估了人心能有多壞,人家就是從富人手上坑錢的專家,自然方方面面都考慮到了。
要是輕映平臺真的成功了,顧執更能賺得盆滿缽滿。
——穩賺不賠的人,從來只有坐莊和放貸的。
“我知道了。”
賀見深掛掉電話。
他轉頭一看,宋天養正假裝在看花園裡的風景,一邊跌跌撞撞的往他身上傾斜,想聽他知道了甚麼。
賀見深說不出來任何話,他加快步伐,遠離現場。
大哥變得好隱忍啊!
宋天養倒是心情很好,她今晚不在大宅的餐廳裡吃,而是把一眾小夥伴邀到了別院開露天燒烤派對,只是在飯點來大宅晃悠一圈,看能不能從大哥身上重新整理點對話或者任務。
見狀,她便回到自己的別院裡。
宋天養暫住的地中海小院主屋有著白色的外牆,門框搭配的卻都是陶土紅色的,周圍還搭配了蔚藍色和明黃色的花盆和軟裝,看著就像是童話裡的屋子一
因為是私人聚會的性質,她婉拒了管家派人來代烤的建議:“開甚麼玩笑,我在烤肉店打工時可是出了名的烤肉專家,就沒有我不會烤的肉。”
直到她看到採購部送來的松阪和牛、夏洛萊白牛肉、藍鰭金槍魚大腹、野生大黃魚和紫海膽。
……她只會烤合成肉真的對不起大家了!!!
好在陸氏兄弟自告奮勇地接下了代烤的活兒。
顧執本來也想幫陛下烤肉的:“雖然我沒烤過,但我可以現學,我學習能力很強的。”
可宋天養把他拽拍了拍他的肩:“我上一次看你炙烤肉類,是不小心看到你在點貪官天燈。你就安心坐著吃肉好嗎?我來給你烤點。”
陸遠野將整隻龍蝦對半開,烤時往上面塗抹香草黃油的手法嫻熟。
食材優質,就不需要用香料來掩蓋。
稍微處理再烤烤就很美味,宋華鳳問這蝦多少錢時,宋天養說:“三十,長輩問就是三十。”
本來跟媽媽報價格時,她是習慣對摺著報的。
但這些食材對摺後依然是天價,那就不得不統一虛報了。
“今日我把大家邀請過來一聚,是想讓諸位幕僚幫我想想,我接下來要怎麼對付我大哥。”
宋天養說。
叼著一塊蝦肉的宋華鳳:“啊?要包括我嗎?”
“當然,我很聽媽媽的話。”
宋華鳳的生活經驗多來自街頭,由於沒有家產,所以缺乏爭奪家產的經驗,她在微信上問自己的母親——祖上村子裡頭爭得死去活來的例子還蠻多的,片刻,她抬頭問:
“……派出家中最沒用的人去捅他,所以是我去捅他嗎?”
眾人轉頭看向太后。
宋天養:“好了,媽媽你專心吃燒烤吧。”
再多說兩句就要在《今日說法》上見面了。
陸遠野:“他不是已經輸了嗎?”
陸近舟:“哇啊,要來到我最喜歡的追著殺環節了?好期待。”
宋天養認為,雖然大哥即將欠下大筆債務,爺爺是有可能幫他填這個坑的:“大哥最近表現得很鎮定,面對我的挑釁也臨危不亂,我想他應該還留有後手。”
陸遠野說不一定:“也可能是他徹底沒招,擺爛了。”
宋天養磨拳擦掌。
由於她之前是獨生子女,祖上能分的只有鍋碗瓢盆,如今能親歷九子奪嫡一樣的場面,難免興奮。
大哥一直想將她踢出局,甚至想將賀媛推入火坑……
每次她在萌生出“會不會太過分”的念頭時,都會想到如果贏的是大哥,他會怎麼樣。
她不相信他會對親妹妹心遲手軟。
現在還不到哀悼兄弟的時候。
這時,顧執把一個海膽分開,烤好了放在宋天養的碗裡:“可以接著給他做局。”
“甚麼局?”
“陛下,”
池之清打岔:“你先自己想一想,再叫大家提建議。執哥,我沒別的意思,就是陛下還小,要讓她多想想,我們再來對一對各自的想法,好嗎?”
顧執看見陛下心虛地同意了,便沒有意見。
忠臣希教導陛下明是非,多思考。
——而死士只想當陛下最鋒利稱手的那把刀。
宋天養思索片刻,道:“買通稿炒作我和他的繼承人之爭,逼他狗急跳牆?”
“其實我認為陛下甚麼都不必做,已經是最大的贏家了,除非,”池之清頓了一頓,說出自己的想法來:“賀董心裡肯定傾向你,但他可能還在猶豫,而他年事已高,萬一在正式作出決定之前去世,情況就可能再生變。”
說句不好聽的。
只要賀明義在決定把宋天養立為繼承人之前突然暴斃,對賀見深來說就是重大利好訊息。
“陛下窮追猛打,買通稿打擊兄弟的名聲,反而落了下乘。我現在認為陛下可以把啟點集團當作自己的未來產業來看待了。”
池之清說道。
有信心把江山爭到手的人,在登位之前也會愛惜城池和子民。
因為在他眼中,這些都已經是他的財產,自然會好生愛惜,而不是搶到多少算多少,帶不走的砸爛了也不給別人。
就在這時,宋天養隨身放置著的帝王卡微微發燙。
她一邊吃燒烤思索相父的話,一邊拿出來細看。
【大秦基業傾覆夜:秦始皇巡遊途中猝死,臨終前曾命長子扶蘇繼位,但未正式下詔,宦官趙高與丞相李斯篡改遺詔,立幼子胡亥為帝,並逼死扶蘇,導致秦朝二世而亡。】
【如果是陛下,你有決心把對方趕盡殺絕嗎?】
【徹底獲得賀家的繼承權】
【完成獎勵:為本該在明年二月死去的賀明義續壽十年】
有道儲君都盼望著老登早死。
可由太年少,缺乏經驗的國君執政,對國家和百姓來說未必是好事。
現在就把啟點集團給宋天養打理,她只能寄望於兩位大臣輔政,或者在案桌前嘔心瀝血,稍有不慎,便是百人乃至千人的失業。
宋天養在看到完成獎勵時,心臟緊縮了一下。
她不想爺爺死。
以前上學時,宋天養也羨慕過條件好的同學能獲得家人的全力託舉——當看到男同學一畢業就有家人備好車房,為他們規劃好人生道路,要說完全不羨慕,是假的,只是沒羨慕到內耗甚至嫌棄自身家庭的地步,發句「是誰偷走了我的富二代人生」就過去了。
爺爺的管束,讓她體會了被有能力的長輩照顧是怎樣的感覺。
錯過了二十多年的親情,難道只體驗一年就要被老天爺收走嗎?
她不由想,那些和父皇感情很好的儲君,又有幾人是盼著父皇早死,當父皇駕崩後首次穿上龍袍親政,又是何種滋味。
“……陛下?”
池之清輕聲喚她。
宋天養回過神來,看見眾人向她投來了關切目光。
池之清體察上意,道:“我只是說有這麼個可能性,但賀董肯定有完善的醫療團隊,身子向來也硬朗……你想,如果他自己感覺到不舒服了,能不提前安排好嗎?所以,這個可能性低得可以忽略。”
忠臣系統裡給他劇透的內容中,也沒涉及這劇情。
不過,他能看見的並不完整,有大量的囗囗囗囗妨礙閱讀。
“你們接著說,到你了。”
宋天養看向坐在右邊的顧執。
“我先說明,我這麼說不是覺得池哥說的有問題,他說的是對的,打擊賀見深的名聲有可能影響陛下在賀董眼中的評價,影響啟點集團,但是,”
他溫聲說道。
兩人互稱哥,各叫各的,面子上聽著都很有禮貌:“如果不光打擊他的名聲,而是把他逼成廢人的話,相信賀董也不得不立刻作出抉擇。”
宋天養:“能說點不損我陰德的建議嗎?”
顧執面上露出非常為難的神色。
宋天養擺手:“算了,你先說說,我不一定採納。”
“賀見深現在非常缺錢。對他來說,他只要能填上這個窟窿,就不會東窗事發,在賀董那依然有競爭力,但他身邊能借他錢的富二代加起來恐怕都填不上這個坑,這時候隨便給他做一個能翻盤的內部訊息,讓他小贏幾筆,在即將能填上窟窿的時候再一鋪清袋,就能讓他更加萬劫不復。他越是想翻身,越想自救,就陷得越深。”
說罷,顧執放下燒烤鉗:“我從來沒做過這種事,只是在港澳見得多了。做這種勾當很容易陰溝裡翻船,身邊都是要帶很多保鏢的,但陛下問了,我就建議建議,執行起來我也有人脈,其中冒的風險我自會擔下,只是陛下若決定要幹,兩三年內我們都不能聯絡了。”
顧執很擅長在走鋼絲的業務上把自己摘出去。
但如果是為陛下辦事,他願意做承擔風險的那一個。
陸氏兄弟抱作一團,瑟瑟發抖。
池之清說:“按你這說的做的話,賀董得把賀見深關起來看心理醫生。”
“那他就無法再跳出來妨礙陛下了。”
池之清思忖,不知是否該這麼快就讓陛下接觸到商戰黑暗的一面。
他沒有完全反對,是因為想起來了在接觸到陛下本人之前,在系統那看的的劇透——【最終,賀媛和賀見深兄妹原諒了不幸死在綁匪手上的宋天養。】
根據他這段時間和賀媛的接觸,發現她就是個真正被養在深閨中的千金小姐,對違法犯罪的事情有一種天然的想象,甚至想給姐姐出力時想出來的辦法也是去當商業間諜,屬於算計半天沒算明白,把自己坑進去的典型溫室菟絲花。
她殺死宋天養,並不能改變她是假千金的事實。
已被公開證實身份的真千金死於非命,獲利最大的必然是故事中的真少爺。
池之清不止一次懷疑過,賀見深就是策劃綁劫案的幕後兇手,只是遲遲沒有證據:“陛下的意思呢?”
幕僚只提供建議,真正做決定的,還是宋天養本人。
幼主便是在一次又一次的抉擇中,成長起來的。
宋天養是沒經驗,但她不想逃避。
她當然聽出了顧執要為自己涉險的意思,果斷拒絕:“不行,這樣你要承擔太大的風險了。”
“我不就是用來幹這種事的嗎?”
顧執問。
宋天養:“我有一把刀,也可以選擇用來切水果擺攤,非得捅別人兩刀嗎?你真得跟我媽坐一桌了。”
前面還在提一些能被《今日說法》收錄的建議的宋華鳳茫然抬頭。
陸遠野:“執哥被調成啥了這個。”
陸近舟:“馴狗大師啊。”
他倆不知道顧執的前世經歷,顧執在港城時又不是這種行事風格,甚至他身邊的異性都是絕緣的,於是只得把一切歸功在陛下的訓導有方上。
宋天養託著下巴一邊思考,一邊控制自己求助相父的衝動。
想偷懶聽有能者意見是人之常情。
但她是皇帝!
掌航的方向,必須在她手中。
假如她是皇帝……不對,假如她是皇女……
宋天養回憶了一下自己看過的歷史小說,發現人越是著急,聯想到內容就越是荒謬,在她從“哥哥權兒美嗎”聯想到清穿小說時,終於靈光一現。
“我有想法了,”
“顧執說的不無道理,但我會用我的方法去實行。”
她說。
顧執提的建議,無異於核武。
可核武未必要用出來,它更可以是一種談判手段,繼承權的關鍵,在於她爺爺!
作者有話說:這裡回收了第三章的伏筆,忘記了的小天使可以回去看看。
接下來會有很緊湊的內鬥劇情!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