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042 恭喜陛下,吾皇萬歲萬萬歲
庭園裡下起了細細密密的雨絲。
還是一場太陽雨, 豔陽將雨曬得像一場籠罩在天地之間的霧,一盞盞燈亮起, 顧執抬眼往方窗外望去,世界就被框成了一幅畫。
是聽戲的好時節。
在港城做生意的時候,顧執就喜歡看粵劇。
最有名的《帝女花》他聽過就算,卻尤愛《再世紅梅記》裡裴禹與李慧孃的人鬼情緣。
這時,顧執已經有點後悔答應見賀見深了。
賀見深不知,猶在醞釀他的開場白:
“二叔,這些年你在港城商界翻雲覆雨的故事, 我從小聽到大。說句冒昧的話, 顧家上下除了你, 沒人有這種膽識和眼光。今日厚顏來討教,也是因為實在找不到第二個人能指點迷津了。”
顧執問:“你爺爺呢?”
賀見深一頓:“實不相瞞……這事兒也不算秘密了, 不怕你說出來笑話, 我那半路認回來的妹妹壓根沒學過一天做生意, 我爺爺憐惜她流落在外多年吃了很多苦頭, 不惜抬她起來跟我打擂臺,還把啟點集團內部的重點專案交給了九五工作室給她鍍金。”
他明示《公公快跑》的爆火和宋天養無關。
是賀明義老眼昏花,非要拿集團內部必然會成功的專案給真千金鍍金。
顧執漫過來一眼。
他瞳孔黑且深,高挺鼻樑把本就微陷的眼窩將一張美人臉勾勒得更深邃, 再配上他冷漠的眼神,把賀見深瞥得心如擂鼓, 嚥了咽口水頓住,直至顧執催促:“繼續。”
他才接著說下去。
“我妹妹和顧商陽聯姻的話,二叔,你是顧家唯一能和他們抗衡的人,但單打獨鬥終究吃力。我的直播平臺有千萬年輕使用者, 只要你支援我,日後等我掌握了賀家,現金流足夠支援你任何計劃——比如收購顧氏散股,或者重啟澳城那個被擱置的賭牌競標。”
“最近我在接觸東南亞幾個財團,他們對直播和搏彩的聯動極有興趣。但你知道,這種生意需要本地靠得住的人坐鎮。如果二叔願意牽線港澳資源,我們五五分成,三個月內就能試水。到時候,顧家是誰說了算……還不一定呢。”
——華夏對賭搏管得很嚴,殺頭的生意卻總有人前仆後繼的去做。
直播平臺就是一個很曖昧的地方。
搏彩也能被美化成競猜。
賀見深提出來的點子,便是舉辦辦卡抽獎活動,讓主播在直播卡里“辦卡”,一張卡充值六元即可獲得,辦了卡後觀眾就能參與抽獎,獎品金額從小到大。
而就和任何賭搏一樣,莊家是永遠不會虧的。
坐莊的主播只需要準備五萬元的獎品,一輪抽獎獲得的辦卡金額便可能達到十多萬元,同時還收穫粘性最高的觀眾群體——賭狗。
在發現高價簽下大主播引流效果不佳後,賀見深就動了別的念頭。
他的朋友裡,許多都有玩過開CSGO(反恐O英)的箱子。
充值遊戲幣開盲盒箱子,盲盒裡能開出CSGO的不同遊戲面板,價值有高有低,玩家可以選擇留著自用,也可以找平臺折現,不少人沉迷於此,沉迷得家破人亡,欠下打一輩子工再把五臟六腑全部放上轉轉平臺回收都還不起的高額債務。
他自己當然不沾這些。
賀見深自覺是踏實賺錢的人。
他是要一邊創業,一邊帶領啟點集團再創輝煌的,沾這就完了他連盲盒都不開,看上了直接抱盒,隱藏款有助理代收。
但,他眼饞背後能帶動的巨大資金流。
“當年顧老太讓大房接手影視生意,你卻被派去收拾港城的爛攤子……現在他們又想用聯姻把你和我出去。二叔,有些機會錯過一次,就不能錯過第二次了!”
他殷切地說。
賀見深嘰裡咕嚕的在說甚麼,顧執只聽到了三個關鍵詞。
宋天養流落在外吃了很多苦頭,心疼。
重點專案給她鍍金?他也可以給她。
她和顧商陽聯姻……
“二叔?”
賀見深看顧執不說話,遲疑地望向他。
本來不看還好,一看嚇一跳——
顧執下頷線繃得凌厲,似乎一張拉滿了的弓,弦隨時要斷掉,使人觀之生畏。
賀見深不看言情小說,也不看動畫漫畫,在他眼中那就是小孩兒和女人看的卡通。
所以他沒有“瘋批”和“病嬌”的概念。
他只覺得他精神不太正常。
“還有別的嗎?”
顧執問。
賀見深有點詞窮了,他面上不顯,還是很自信沉著地把輕映平臺的資料包告交給他。
顧執接過來後看了會兒,竟然看笑了:
“你手底下的團隊真是……能力超群,你也是很有想法。”
二人相識不深,顧執的語氣又一直是淡淡的,賀見深沒聽出來這話真假,倒是因為被他誇讚了而竊喜,心中暗道終於有識貨人了。
甚至於,因為顧執只誇了他,沒有提到宋天養,幾乎都讓他有點熱淚盈眶了。
從前因為賀家只有他一個孫子,媛媛又對做生意沒興趣,爺爺只能培養他,扶持他……如今有了宋天養,他頓時成為了被打量的一方,家裡不再全力託舉他。
巨大的落差感,使他拼命想證明自己。
“你希望我怎麼幫助你呢?”
顧執放下那份堪比科幻小說的報告。
聽到賀見深說想要自己注資後,他幾乎有點繃不住笑。
賀見深仍然全情投入在他自己都信了的話術裡:“二叔,現在最賺錢的不是地產,不是金融,是流量!我手上這個直播平臺只要能起來,頭部主播一場帶貨就能破億。你要是現在入場,光是抽成就夠賺回本金,更別說未來的上市估值了,再說了雖然他現在的老闆只是我,但我背後是啟點集團啊,背靠大樹虧不了。”
顧執這會覺得他唱的比粵劇有意思了。
信念感也比臺上的戲子強。
他說得能上天,顧執也只是當樂子聽,但他從中得出了兩個猜想。
一,輕映平臺紙面上的資料這麼漂亮,賀見深前期肯定投了不少錢進去,想不把前面的全部虧掉,又有宋天養給予的壓力在,他只能接著燒錢,沒有回頭路。
二,不跟銀行借,向他拉投資,是不是銀行已經借不出來了?這報告看著漂亮,現金流卻岌岌可危,銀行很可能拒絕放貸,而且直播還是高風險創業,不太好貸出來錢也正常,流程還慢,不如來拉攏他。
但有一點,賀見深說對了。
他的確背靠啟點集團,也就這一點,顧執看中了。
顧執的生意主要在港澳,見過太多窮途末路的賭徒。
而此刻,賀見深和他們有著相似的面目。
“可以借錢給你,”
顧執抬眼:
“但你得拿點東西做擔保。”
……
此時,九魚影視。
距離上班時間還有十分鐘,但大多的員工已經到齊了。
因為,他們換老闆了!
換的還是上頭董事長的親孫女。
對此,核心技術層最為不安,生怕空降來個喜歡大刀闊斧改革的富二代,基層員工也擔心自己的飯碗,生怕新官上任三把火,把遲到的員工直接開除掉。
也有人覺得問題不大,空降的是老闆,實際幹活的不還是CEO、內容總裁、製作總經理和運營總監?只要把大小姐哄好,她想追星就幫忙找來她喜歡的小鮮肉,再把報告弄得漂漂亮亮,就能唬住她了。
更甚者,有之前“宮鬥”失敗的中層管理暗喜,希望能投這大小姐的緣,攪起一池渾水。
然而,他們見到的,卻是一個男人。
池之清掏出一個令牌,面上有幾分淡淡的,不易察覺的窘迫。
前來迎接的管理層湊近了去看。
令牌上,寫著四個字——
如朕親臨。
這是宋天養在拼夕夕上面購買的,不知道她用甚麼手法找的優惠券,總之一通操作下來,不僅是零元購,還得到了能提現到微信的兩塊錢,再好評返現一元。
手感也是物有所值的廉價。
饒是池之清這種十分有信念感,能當眾單膝下跪送天養帝登基的男人,手執這令牌時,也有一絲的尷尬。
“我是宋天養的助理,在她來九魚影視之前,需要對辦公地點進行一些最佳化。”
展示完有公章的正式文件後,池之清微微側過身。
他身後,正是一隊裝修團隊。
九魚影視的員工呆立在地的時候,裝修團隊已經魚貫而入——考慮到和當初三更工作室不同,九魚影視沒有停擺,辦公室不能大改特改,所以只能靠軟裝,裝修團隊早就拿到了辦公室的平面圖,提前構思好要如何軟裝,執行起來那叫一個快。
至於在“換裝”期間,池之清就帶他們出去團建了。
團建地點,就在27樓的九五工作室。
九魚影視早就聽聞了《公公快跑》的成功,對他們也很羨慕,只是內容總裁陳墨擔憂地問:“不會打擾到他們工作嗎?”
九魚影視賬面上不缺錢,平時團建都是外出找機構或者吃吃喝喝。
“不會,深入瞭解入朝為臣後要怎麼做,對皇上手底下的員工來說也是非常重要的一環。”
池之清從容地說。
搞影視的見慣美人,可九魚員工還是忍不住為他的美貌震懾了一下。
這麼好看!
是不是千金小姐的男寵啊!
還有他說的皇上是甚麼意思?
懷揣著這疑惑,電梯叮一聲的到達二十七樓。
因為員工人數太多,一次上不來,得分批次,最先上到二十七來的都是管理層。
運營總監喬敏先是被硃紅色的宮門震懾了一下。
製作總經理雷振卻嘀咕:“下回拍短劇是不是可以來這兒取景?既然都是自己人……”
站在宮門前迎接他們的陸氏兄弟,更是帥得讓他們眼前一亮又一亮。
當九魚影視的員工到齊後入內,迎接他們的,便是一眾身穿朝服的九五員工,每個人的神態看著都是那麼的從容,沒有一絲臨陣上朝的忐忑,可見早就習慣了。
兩邊寒喧一番後,由池之清代為宣佈宋天養的規矩:
“陛下有意把《公公快跑》一系列IP交給九魚改編影視,以後九魚由她接手後,你們接著上班的需要把她當成皇上來看待,在透過考察期後,工資和獎金都會適當上調以作嘉獎,上調的那一部份不是工資,是俸祿。”
兩個好訊息之間摻了個奇怪的訊息。
九魚影視員工一臉懵逼。
是的,他們想過空降來的千金小姐會給他們下馬威。
但是,沒想過這下馬威會是龍威啊!
“皇、皇帝……?”
內容總裁陳墨遲疑,有點沒懂:“具體是怎麼樣呢?就是狼性文化我能理解像末位淘汰制之類的,但帝制我真沒搞懂。”
池之清也預想到了有人會感到疑惑。
九五工作室的前輩便很熱心地向他們介紹起來——早會是早朝,得站著上,那不是老闆是皇上,他們都是皇上的肱股之臣!還有不要錢的高質量Cos服!
只不過統一Cos的都是大臣罷了。
運營編導段子凌說:“那就是陪大小姐玩大型沉浸式劇本殺唄。”
孫曉慧神情一肅:“上朝的事怎能說是玩。”
段子凌嗯嗯兩聲,只覺得九五工作室裡的人玩得比他們拍劇的都沉浸。
近舟讓眾人下載,名叫【上朝】。
這是他們工作室閒時搗鼓出來的,也得到了宋天養的認可,如今九五工作室已經是人手一個,就連編外人員賀媛都有賬號,只是不顯示實名,只顯示她司墨令的花名。
編劇:“提交劇本需用 “臣有本奏” 做開頭?三個工作日內處理的是普通奏本,當天處理的是加急奏本,高保密需要求的是密摺……哦這個我還蠻熟的,短劇裡沒少寫。”
對應的已讀回執,則顯示為宋天養的電子玉璽。
陸近舟說:“對,緊急郵件自動標紅 「八百里加急」,你更急一點還可以上來27樓面聖,入宮得下馬,不過出於消防考慮,應該也沒人會把小電驢開到27樓來,共享單車也不行。”
對普通員工來說,最吸引的就是名叫「御膳房」的外賣報銷系統。
雖然不能全報銷,但補貼力度也很大。
行為越符合臣子身份,得到陛下認可,補貼力度就越大。
為了吸引員工更沉浸,宋天養設定了不少福利,其中大部份的資源都出自系統給大臣的補貼。
公司的日程,則是「欽天監排期」。
不同的部門可以根據自己的需求上傳當天忌甚麼宜甚麼,像最近財務忙碌,稽核起來慢,建議提前交預算,就可標為“衝煞:財務部”。
這下員工們的表情更微妙了。
要說它是在過家家,它又具有一定的實用性!
年紀最大的雷振按捺不住,靠到面相看上去最持重可靠的池之清身邊:“兄弟,你坦白跟我說,我們新老闆這麼搞,到底是想做啥?”
“那是陛下,”
池之清溫和而堅定地矯正他:“她想做甚麼不重要,妄揣聖意是職場大忌,重要的是你們願不願意配合執行。”
“……”
雷振沒覺得他在玩鬧。
都是出來打工的,老闆匪夷所思,天馬行空的想法,雷振他們其實見慣不怪,他們覺得這更像是一場巨大的,出乎意料的服從性測試——
大小姐只要願意遵從她規矩的員工。
若是尋常的下馬威或者職場改革,他們這些老油條大可陽奉陰違地糊弄她,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甚至在今日之前,他們大多已經想好怎麼去應付宋天養。
可萬萬沒想到,她要當皇帝。
老油條們也沒招了。
再一回頭看自家的基層員工,居然很來勁。
只是要陪老闆玩沉浸式劇本殺,就有外賣補貼,未來還有可能上調薪酬,給獎金,這不是很好嗎?他們本來還以為會提前上班時間,押後下班時間,再加兩場會議之類呢!只要不提降本增效,就是好老闆!
九魚中層,則覺得這是一次大好機會。
他們本來就是想諂媚新老闆讓公司迎來新格局的,自然願意積極配合,都不用池之清再說啥,雷振等人一回頭,他們就在問自己的朝服在哪裡領了。
狗腿子啊!
再到技術崗,他們也很喜歡外賣補貼,還有覺得「欽天監排期」挺好用的,ui也很漂亮,就是黃了點:“【有沒有面板能換呀?黃的有點太刺眼了,我想換成白色的。”
財務主管鄭錢問。
眾人齊刷刷地看向他。
陸遠野:“大膽,你是在咒皇上嗎?”
鄭錢這才反應過來,不住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我忘了這一層,黃色挺好,黃色好。”
最不能接受這宮廷Play的雷振被底下員工的接受速度之快所震驚。
不是,帝制被廢才多少年。
營銷號責難年輕人脫不下孔乙己的長衫,可他們轉眼就將朝服穿上了!
還有女員工問:“我也是大臣嗎?我不應該是宮女之類的?”
穿古裝聚會時,女生往往會被歸類作宮女妃嬪,穿的也是色彩鮮妍的服裝。
池之清說:“各位來是為陛下辦事的臣子,女子亦是女官,也是朝中臣,沒有把你們歸作宮女妃嬪的道理,這也是陛下的意思。”
宋天養曾考慮到,自己要把天養朝做大做強的。
但她不是要把自己的後宮搞出來,所以一切按正經的來。
只有做保潔或者食堂燒飯的,才會是宮女,且無高下之分。
那提問的女員工本來覺得朝服不如妃嬪服飾漂亮好看,聽完這解釋後訕訕然起來,倒是對這未曾謀面的“女帝”多了幾分好感。
不消一小時,九魚影視的員工就接受了這個設定,向九五工作室的人請教起平時上班要怎麼更加貼近臣子人設。
獨留雷振這老傢伙呆呆的,有點格格不入。
他逮住其中一個同樣有點呆的九五員工:“你們……真的就在這個環境裡,把《公公快跑》搗鼓出來?你沒覺得有任何不對勁的地方嗎?”
被逮住的是簡寧。
自從陛下說要開發宮廷肉鴿遊戲後,她就陷入了資料地獄之中,兩眼一睜就是除錯,加上她算是這專案的副組長,許多事也要她和孫曉慧一同決定,忙得都沒時間摸魚了:“對啊,怎麼了?不對勁?哪個資料不對勁,你不許說了,沒有不對勁!根本沒有Bug!”
孫曉慧抓住她的手臂,把她按回工位,向雷振歉意一笑:“別介意,她壓力有點大。”
他精神一振:“《公公快跑》專訪裡有提到你,那你對老闆的上班方式有甚麼想法嗎?”
“我覺得很好,陛下就是陛下啊,君權天授,要用普通的上班方式才奇怪呢。”
孫曉慧用平靜的語氣說道。
她理所當然的態度,讓雷振更加崩潰了。
他向來自賦雖然年紀大,但很跟得上潮流,不會被時代淘汰,沒想到今日就遭遇滑鐵盧,在一眾歡聲笑語之中,更顯得他是個跟不上大部隊的老古董……
他嘗試性地和孫曉慧談起遊戲製作和ip改編的事,發現對方就和正常的優秀員工一樣,能對自己牽頭的專案侃侃而談,除了句子裡的“皇上”、“陛下”聽著有點硌耳之外,沒有絲毫的不對勁。
孫曉慧意味深長的說:“雷總,你不要固步自封,要把格局開啟啊。”
“可是……你們比我還封建!”
就在雷振的不理解之中,宮門再次被開啟。
只見一襲明黃的身影,出現在門前。
——正是起晚了,遲到了的宋天養。
整個九五工作室,隨著她的到來,驟然一靜。
原本和雷振聊著專案內容和改編方向的孫曉慧轉頭看向辦公室大門,揚聲:“恭喜陛下,吾皇萬歲萬萬歲。”
九魚影視的人不知,她從《公公快跑》裡分得了多鉅額的獎金。
他們只單純為她的信念感所懾,久久不得言語。
特別是雷振:“……啊?我也要這樣喊嗎?”
他不理解,他大為震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