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017 「你的死士正在給別人剝皮揎草……
黎執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從東暖閣裡出來的。
雖說皇宮五步一崗, 十步一哨,宮女太監不能輕易到處溜達, 可他這三年在宮裡不是白混的,被列入東緝事廠名單後,他便等同擁有了在宮裡宮外的行走自由權。
見他神色不虞,當值宮人很有眼力見的沒來招惹他。
遠遠瞧見了,也都繞著他走。
可天色不會因為人的心情而有所轉移,黎執穿著綢面的賜服,雨點子密集地砸在他的背上, 發出沙沙雨聲, 他心頭冷得厲害, 從裡到外都是透涼的。雨水浸透衣袍,冷雨淌過他深邃的眼窩, 彷彿是在代他掉眼淚。
黎執當然沒哭。
正常的情緒表達是要從小培養的, 而在他的成長經歷中, 即使是無聲的掉淚, 也會招致父親的毒打。往常只有風沙入眼的時候,他的淚腺才會後知後覺地動工起來。
於是此刻留給黎執臉上的,只有大片茫然的空白。
他跌坐在一處荒廢宮殿的殿外石階。
“您在哪裡……”
“您還在看著我嗎?”
“如果您還在的話,給我一點回應好不好?”
黎執的心都在哆嗦。
他不得不強迫自己大口呼吸, 讓腦子保持最低限度的清醒。
這麼些年,他肉身和心靈受過的折磨不可計量, 他以為自己早就麻木,甚至當謝公公警告他說要在短時間內修習武功,接受內力傳功會承受經脈骨頭被寸寸碾碎的痛楚時,也沒有一絲波瀾。
像他這樣的人,想往上爬, 需要付出代價不是再正常不過嗎?
不玩命,日後怎麼配站在恩人身邊?
可當發現坐在龍椅上的皇帝不是他的恩人時,黎執就真有弒君的衝動。
這想法讓老天爺聽了都驚詫——
他歷經千辛萬苦從地獄裡爬上來,好不容易活得像個人了,反倒不想活了?
他的命是泡在苦水裡的,恩人卻把他撈了起來。
黎執自知不正常,也沒奢望當個正常人。
所求不多,惟恩人垂憐。
這時,一道暖風憑空出現。
彷彿虛空中有一隻手,摸了摸他的頭。
黎執霍地站起來,鳳目惶然。
他記得這種觸感。
莫不是他悲痛太過,傷徹心肺,出現幻覺不成?
比疑問先冒出來的,是他的眼淚。
黎執有高鼻深目的胡人血統,在一堆麵糰似的同齡人中更顯俊秀出挑,可惜這張臉龐對他來說有害無利,即使他做出俯首帖耳的姿態來,旁人也覺得他有反骨,必不服管。
他在雨中仰起臉,眼睛溼潤剔透得似水中精魅所獨有。
這是一雙稱得上漂亮的眼睛,若是沒有歷經苦難打磨,那恐怕連不好男色的帝王都忍不住攏到身邊來賞玩,可惜他被反覆打碎重組過太多次,陰鶩積在眼底,成了一片灰。
而唯一能穿透這片灰裡的光,只來自一人。
“是您嗎?”
黎執滿懷希望地問。
他的聲音被暴雨掩蓋,可不再有雨點子砸在他身上——
一把油紙傘虛影逐漸變得凝實,砸落在他的頭頂。
……
宋天養心虛地收回自己猛點手機螢幕的手。
臉太黑,抽不出有用的道具給崽崽。
跟著她這輩子算是有了。
她問系統:“是不是因為我抽中他,所以他才過得這麼慘?”
系統的機械音回答她:
【在黎執原本的人生軌道中,會死在他八歲的那場風寒裡。】
【如果陛下沒有抽中他,這就是他的命運。】
只有被帝王所選擇的臣子,才有一展所長的機會。
宋天養盯著手機螢幕裡,因為被她摸摸了而高興得破涕為笑的Q版小人,驟然有些心軟:“那你甚麼時候把他送到我身邊來?”
系統沒有回答她。
不過,宋天養猜測這既然是一個“養成遊戲”,那打出結局CG,多半就算完成了。
於是她不時戳戳螢幕,護他在宮廷鬥爭中活命。
真是個弱小可憐又無助的崽崽。
要是能早點來到她這個和平時代就好了。
只是,玩了一會兒,宋天養心中便萌生出另一個疑問。
宋天養:“為甚麼偶爾會出現全是馬賽克的畫面?是要充值解鎖高畫質畫質嗎?我連他在幹甚麼都不知道怎麼幫他?”
在小皇帝反饋過後,雖然還沒有畫面,但系統補充出了文字說明。
「你的死士正在給別人點天燈。」
「你的死士正在給別人剝皮揎草。」
“……”
等等。
要不,還是別送到她這時代來了。
皇帝系統:【請問陛下還堅持要看高畫質□□版本嗎?】
宋天養一秒老實:“謝謝,不必了。”
下一刻,手機螢幕裡又是一片馬賽克。
「你的死士正在彈琵琶。」
宋天養支稜起來:“彈琵琶這麼陶冶性情的畫面可以給我看了吧!高畫質□□的版本給朕呈上來!”
手機裡驟然出現一片血肉模糊。
宋天養:“……”
也沒人告訴她,彈琵琶會是一種酷刑的名字啊。
把琵琶還給樂器好嗎?好的。
她上一次有類似的誤會,還是在小地瓜上看到有起號哥說自己在炒飯的時候被爸爸抓到。
宋天養:“好了,還是打上碼吧,剛才是我說話有點大聲了,對不起。”
待手機螢幕重新打上碼時,她已經在抱著垃圾桶狂吐。
“呃——呃——”
聽到怪異動靜的許雨寧摘下耳機,被她嚇一跳:
“怎麼吐出一條彩虹來了,好牛逼。”
吐完後,宋天養慎重思考片刻,接著在淘寶上加購橡膠義肢、刑法典以及狗狗止咬器。
……
生日宴當夜,賀明義派了司機來接宋天養前往雲頂公館。
雲頂公館就建在鬧市之中,穿過燈光通明的商圈,便迎來大片人工綠植和景觀,一年四季都呈現被修剪得當的翠綠姿態,耗費的水量說出來能讓所有環保宣傳片成為笑話,穿過層層綠植的遮擋後,才得見其傲慢矜貴的真貌。
所有衣著不凡的客人在進入公館範圍前,都得經過一系列的安檢和邀請函檢查,他們不接待臨時客人——你得受到邀請才能進去,但他們不邀請外人。
據說要成為雲頂公館的客人,不僅需要每年繳納天價會費,還要驗資證明是他們所選擇的客人。
而這些,宋天養統統不需要。
賀明義不喜鋪張,賀宅建得很低調,更多采用了華夏國風的庭園巧思,雲頂公館則往窮奢極侈的方向一去不復返,雕花穹頂採用了何種建築風格她不懂,只是兩旁放的花瓶都昂貴得一副只要她失手打破了其中一個,就可以準備播放“我們都在用力的活著”然後321從十八樓跳下來的樣子。
侍者向她微笑著點頭示意。
目光所及一處,都是一張張熱情很恰到好處的笑臉。
宋天養被帶到賀家專用的休息室。
和池之清交換身體的時間只有一小時,她要用在刀刃上。
“天養,你在這兒呀。”
宋天養只安靜不到一會,賀太太推門而入。
真千金才到,就有人去通知賀家人了。
她笑著邀來一個禮盒:“旅行時我和你爸爸一起給你挑的,你快開啟來看看。”
宋天養開啟盒子,裡面放著一塊手錶。
外圈鑲了一圈閃耀的鑽石,酒紅色的標盤上是一隻振翅的小仙女,分針被設計成仙女手中點石成金的魔法棒:“女孩子手腕怎麼能空蕩蕩的呢?以後我們慢慢把你的保險箱填滿。來,我幫你戴上它。”
到底是長輩的一番心意,宋天養接受了。
賀太太定睛看她片刻:“下次我們家庭旅行,你也一起來吧。”
“有機會的話。”
宋天養覺得自己回答得還算友善。
她猶記得賀太太傲慢輕蔑的嘴臉,一時有點難以進入母慈女孝的角色扮演。
賀太太不滿她的回答:“你是不是還怪媽媽?”
“這車軲轆的問過好多遍了,我不怪你,只是天底下也不是所有母女關係都能那麼親密的。”
宋天養說。
她已看出賀太太在賀家的地位。
她在賀明義面前裝好孫女能得到資產繼承權,在賀太太跟前裝好女兒則只能被蹬鼻子上臉,這隻會導致面部變得更加扁平,所以她就懶得裝了。
“你和宋華鳳的感情就很好。”
賀太太捉住她的手。
被她這雙保養得宜,膚若凝脂的手牽住,是一種享受。
宋天養:“你用的甚麼牌子的護手霜?”
她想給養母也買一瓶同款的。
賀太太提高音量:“你不要轉移話題,回答我就這麼難嗎?”
“呃——”
宋天養面露難色:“不如你攤牌吧,你到底要我的感情幹甚麼?我們其實不熟啊!我沒有在你身上感覺到你很愛我!”
“你怎麼知道我不愛你?我是你親媽!”
“因為我被愛著,所以知道你這種不叫愛。”
賀太太短暫地沉默了一會後,接著嘴硬:“不會每個月給你幾百塊幾千塊生活費就叫愛了吧?在我這裡你可以得到更多!”
宋天養不是傻子。
她一直感覺到,賀太太很需要她的愛。
一個人在不愛對方的情況下,很需要對方的愛,無非利益二字。
賀家的財產掌握在賀明義手中,而賀明義極重視血緣。
賀承光尚且在領零花錢,分給賀太太的可支配金額恐怕不會太多,那她後半生能指望的,無非是真真正正流著賀家血脈的兒女,所以讓她選,她寧願要在身邊培養了二十多年感情的賀媛,也不想要一個滄海遺珠的親女兒。
“媽,你好像把我當傻子玩,”
宋天養撥開她攥住自己的手:“有人愛我愛到為我絕育,你能做到嗎?”
賀太太瞳孔地震。
作者有話說:賀太太:玩這麼大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