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第二章：沙海中的幽靈船
廢油井的管道在黎明時分結了層薄霜。阿卜杜勒用匕首刮掉內壁上凝結的水珠，水珠砸在沙地上，洇出深色的圓點。邱瑩瑩蜷縮在他懷裡，小鼻子凍得通紅，卻睡得正香，睫毛在晨光中投下細碎的影子。他不敢動，怕驚醒這來之不易的安寧——昨夜的激戰耗盡了所有人的體力，連最勇猛的阿馬爾都抱著槍打起了呼嚕，鼾聲在空曠的廢油井裡撞出迴音。
“頭兒，”阿馬爾突然坐起身，眼睛瞪得溜圓，“你聽。”
風裡確實多了種聲音。不是沙暴的呼嘯，也不是無人機的嗡鳴，而是一種低沉的、有節奏的震動，像巨獸的心跳，從紅海的方向傳來。阿卜杜勒把邱瑩瑩交給旁邊的老戰士卡西姆，抓起望遠鏡爬上油井邊緣的瞭望臺。
望遠鏡的視野裡，紅海的海面泛著鐵灰色的光。一艘船正緩緩駛來，船體是純黑色的，沒有舷窗，沒有國旗，像塊被海水打磨過的黑曜石。甲板上立著幾座方形的金屬塔，塔頂閃爍著幽藍的光點——那是相控陣雷達的掃描波。
“哈雷森的無人軍艦。”阿卜杜勒的聲音發乾。他曾在沙巴阿鎮的廢墟里見過這玩意兒的殘骸：流線型的船體，吃水線以下嵌著魚雷發射管，據說能自動識別並攻擊任何“非友方”目標，包括民用船隻。
“它來幹甚麼？”阿馬爾湊過來，鼻尖幾乎碰到鏡頭。
“不知道。”阿卜杜勒放下望遠鏡，指節捏得發白，“但肯定不是好事。通知所有人，準備轉移。這地方不能再待了。”
可已經晚了。
“嗡——”
熟悉的機械蜂鳴從頭頂掠過。阿卜杜勒猛地抬頭，看見三架“幽靈”無人機正懸在百米高的空中，紅外鏡頭轉著紅光，像三隻冰冷的獨眼。
“該死！”他低聲咒罵，一把將阿馬爾拽下瞭望臺，“它發現我們了！”
話音未落，第一發子彈擦著他耳尖飛過，打在身後的油井管壁上，濺起一串火星。阿卜杜勒踉蹌著往前撲，懷裡的望遠鏡掉在地上，鏡片碎裂的聲音像聲淒厲的尖叫。
“頭兒！快看！”卡西姆突然大喊，他抱著邱瑩瑩，手指向海面。
阿卜杜勒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那艘無人軍艦的甲板上，突然豎起了一排圓柱形的發射器。銀白色的導彈在發射架上閃著寒光，像蓄勢待發的毒蛇。
“反艦導彈！”阿卜杜勒的心臟驟然縮緊。他認得那型號——AGM-158C，哈雷森體系專用的隱形反艦導彈，射程超過兩百海里，能貼著海面飛行，雷達幾乎無法捕捉。
“跑！”他嘶吼著，衝向油井出口。
可已經來不及了。
“嗖——嗖——嗖——”
三枚導彈拖著尾焰，如閃電般劃破長空。阿卜杜勒看見火光在眼前炸開，熱浪掀翻了他的身體。他感覺自己像片被狂風捲起的枯葉，在空中翻滾，然後重重摔在地上。
意識模糊的瞬間，他看見卡西姆抱著邱瑩瑩，用後背抵住了油井的出口。老戰士的身體在爆炸的衝擊波中劇烈顫抖，像片即將破碎的葉子。
“卡西姆！”阿卜杜勒掙扎著爬過去，血從額頭的傷口流進眼睛，模糊了視線。
卡西姆轉過頭，臉上沾滿了血和沙。他咧開嘴，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然後把邱瑩瑩塞進阿卜杜勒懷裡。
“頭兒……保護好她……”他的聲音微弱得像嘆息，“她是……葉門的希望……”
說完，他的身體晃了晃，倒在了血泊中。
阿卜杜勒抱著邱瑩瑩，跪在卡西姆的屍體旁，喉嚨裡像堵了團浸滿血水的棉花。他看見卡西姆的手還緊緊攥著，掰開手指，裡面是一張皺巴巴的照片——照片上，一個年輕女人抱著個女嬰，笑得很燦爛。
“瑩瑩……”他低聲呼喚，把女嬰的頭按在自己胸口，不讓她看見這血腥的一幕。
這時，油井外傳來了雜亂的腳步聲。阿卜杜勒抬起頭，看見倖存的游擊隊員正從沙丘後衝出來，他們的衣服被燒得破爛，臉上沾滿了菸灰，手裡端著老舊的AK-47，眼神裡卻燃燒著怒火。
“頭兒！我們還活著！”阿馬爾衝過來，扶起他，“其他人呢？”
阿卜杜勒環顧四周。油井周圍橫七豎八地躺著十幾具屍體，都是他的兄弟。他們有的被彈片擊中，有的被火焰吞噬，死狀慘不忍睹。
“死了。”他啞著嗓子說，把邱瑩瑩遞給阿馬爾，“帶她走。往北，去沙特的邊境。那裡有我們的聯絡點。”
“那你呢？”阿馬爾抱著邱瑩瑩，不肯鬆手。
“我留下。”阿卜杜勒撿起地上的AK-47，檢查了一下彈匣，“我得給卡西姆報仇。”
“可是……”
“沒有可是！”阿卜杜勒打斷他，眼神像兩把淬了火的刀，“這是命令！”
阿馬爾咬了咬嘴唇，最終還是點了點頭。他把邱瑩瑩放進一個用羊皮縫製的袋子裡，背在身上，然後對其他人喊道：“跟我走！快！”
游擊隊員們跟著阿馬爾，消失在沙丘後面。
阿卜杜勒獨自留在廢油井裡。他走到卡西姆的屍體旁，輕輕合上他的眼睛。然後，他拿起地上的匕首，在一塊木板上刻下卡西姆的名字。
“放心吧，兄弟。”他對著木板說，“我會讓他們付出代價的。”
說完，他把木板插在卡西姆的墳前，轉身走出廢油井。
外面的天空已經被硝煙染成了鉛灰色。那艘無人軍艦還在海上徘徊，導彈發射架已經收起，甲板上的雷達仍在緩慢旋轉。
阿卜杜勒躲在沙丘後面，觀察著軍艦的動向。他發現，軍艦的航速很慢，似乎在搜尋甚麼目標。
“它在找我。”他低聲說，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也好，那就讓它來找我吧。”
他從揹包裡掏出一個小型遙控器，按下按鈕。不遠處的沙地裡，突然升起一團煙霧——那是他們預先埋設的假目標，用來迷惑無人機的紅外掃描。
果然，無人機的鏡頭立刻轉向了煙霧升起的地方。
阿卜杜勒趁機衝向海邊。他在沙灘上挖了個坑，把自己埋進去，只露出頭部和手中的步槍。
等待的過程漫長而煎熬。太陽漸漸升高，沙子燙得他頭皮發麻。汗水順著額頭流進眼睛，蟄得生疼。但他一動不動，像塊真正的礁石。
終於，無人機的嗡鳴聲再次響起。阿卜杜勒抬起頭，看見一架“幽靈”無人機正懸在他頭頂上方，紅外鏡頭對準了他埋身的沙坑。
他屏住呼吸，手指扣在扳機上。
無人機的鏡頭轉了轉，似乎在確認目標。然後，它突然俯衝下來，子彈如暴雨般傾瀉而下。
阿卜杜勒猛地翻滾出去，躲開了大部分子彈。他順勢臥倒在地，舉槍射擊。子彈打在無人機的腹部，火花四濺。
無人機搖晃了幾下，試圖穩住機身，但最終還是墜落在沙灘上，冒出一股黑煙。
阿卜杜勒鬆了口氣，從沙坑裡爬出來。他剛想站起來，就聽見身後傳來“咔嚓”一聲輕響。
他猛地回頭，看見一枚哈雷森智慧地雷正靜靜地躺在腳邊，紅色的指示燈閃爍著。
“該死！”他暗罵一聲，迅速向後跳開。
可已經晚了。
“轟——”
爆炸的衝擊波將他掀翻在地。他感覺後背像是被烙鐵燙了一下，劇痛瞬間傳遍全身。他掙扎著爬起來，回頭望去。
沙灘上出現了一個直徑兩米的彈坑，沙子被高溫熔化，變成了琉璃狀的物質。他的揹包不見了，裡面的彈藥和食物都被炸得粉碎。
阿卜杜勒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手掌被彈片劃出了幾道口子，鮮血直流。他咬著牙，從口袋裡掏出急救包，簡單包紮了一下。
“看來，硬拼是不行了。”他苦笑著說，目光再次投向海面上的無人軍艦。
那艘軍艦似乎察覺到了他的存在。甲板上的雷達突然加速旋轉，一道藍色的光束掃過海面，直奔他而來。
阿卜杜勒感覺頭皮發麻。他知道，那是鐳射測距儀，一旦被鎖定，下一秒就是導彈的轟擊。
他轉身就跑。
身後的光束緊追不捨，灼熱的能量在空氣中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跡。阿卜杜勒拼命奔跑，肺部像要炸開一樣疼痛。他不敢回頭，只能拼命往前衝。
不知跑了多久，他終於甩掉了鐳射束。他氣喘吁吁地癱坐在沙地上，回頭望去。
海面上的無人軍艦已經不見了蹤影，只有幾縷黑煙還在海風中飄散。
阿卜杜勒鬆了口氣，靠在沙丘上休息。他摸了摸懷裡的步槍，發現槍管已經被烤得滾燙。
“哈雷森的武器……真不是鬧著玩的。”他喃喃自語。
就在這時，他聽見身後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他猛地回頭，看見一個身影正從沙丘後走出來。那人穿著一身黑色的長袍，頭上裹著一條紅色的頭巾，臉上蒙著一塊黑色的面罩，只露出一雙眼睛。
“你是誰？”阿卜杜勒警惕地問，握緊了手中的步槍。
那人沒有回答，只是慢慢走近。當他走到阿卜杜勒面前時，突然單膝跪地，雙手抱拳，行了一個古老的葉門禮節。
“我是胡賽武裝的戰士，名叫阿里。”他的聲音沙啞，像是許久沒有喝水，“我看到了剛才的戰鬥。你很勇敢。”
阿卜杜勒皺了皺眉：“你來幹甚麼？”
“我來幫你。”阿里站起身，從懷裡掏出一張地圖，鋪在沙地上，“我知道一條小路，可以繞過哈雷森的巡邏隊，到達沙特的邊境。”
阿卜杜勒盯著地圖看了半天，發現那條小路確實很隱蔽，沿途有不少岩石和灌木叢，可以用來隱藏行蹤。
“你怎麼知道我想去沙特？”他問。
“因為我也想去。”阿里的眼神變得堅定，“我要去那裡，尋找我的家人。他們在哈雷森的一次空襲中失蹤了。”
阿卜杜勒沉默了片刻。他知道，阿里說的是實話。自從哈雷森入侵葉門以來，無數家庭支離破碎，無數人也和他一樣，踏上了尋找親人的漫漫長路。
“好吧。”他終於點了點頭，“我跟你去。”
阿里笑了笑，把地圖收起來：“跟我來。”
兩人沿著小路前進。路上，阿里告訴阿卜杜勒，他是胡賽武裝的一名偵察兵，擅長在沙漠中生存和追蹤敵人。他還說，胡賽武裝已經成立了專門的抵抗小組，專門對付哈雷森的無人作戰體系。
“我們有很多人，”阿里說，“分佈在葉門的各個角落。我們互相配合，給哈雷森造成了不小的麻煩。”
阿卜杜勒聽了，心裡稍微好受了一些。他知道，他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傍晚時分，他們終於走出了沙漠，來到了一個小鎮。小鎮很破敗，房屋大多是土坯房，街道上到處都是垃圾和碎石。
“這裡安全嗎？”阿卜杜勒問。
“暫時安全。”阿里說，“但哈雷森的無人機經常在這裡巡邏，我們得小心點。”
兩人走進一家小餐館，要了些食物和水。餐館的老闆是個老人，看到他們身上的武器，嚇得臉色發白。
“別怕，老人家。”阿卜杜勒說，“我們是來打哈雷森的，不會傷害無辜的人。”
老人點了點頭，給他們端來食物。
阿卜杜勒狼吞虎嚥地吃著，感覺這是他這輩子吃過的最好吃的食物。他很久沒有吃過一頓飽飯了。
“頭兒，”阿里突然壓低聲音說，“你看那邊。”
阿卜杜勒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街角的陰影裡，站著兩個男人。他們穿著便裝，但腰間鼓鼓囊囊的，明顯藏著武器。
“是薩班的人。”阿卜杜勒的眼神變得冰冷。
薩班聖戰組織的人怎麼會在這裡？
“我們得小心點。”阿里說，“他們可能是在巡邏，也可能是在找甚麼人。”
阿卜杜勒點了點頭，把槍握得更緊了。
就在這時，那兩個男人突然轉過身，朝他們走來。他們的臉上帶著猙獰的笑容，手裡端著衝鋒槍。
“是薩班的人！”阿里低聲說，從腰間掏出手槍。
阿卜杜勒也拔出了槍。
“不許動！”其中一個男人用阿拉伯語喊道，槍口對準了他們。
阿卜杜勒和阿里對視一眼，同時開火。
槍聲在狹小的餐館裡迴響，震耳欲聾。餐館的窗戶被震碎，玻璃碴四處飛濺。
阿卜杜勒感覺自己的手臂被甚麼東西擊中了，一陣劇痛傳來。他低頭一看，發現自己的左臂被子彈打穿了，鮮血直流。
但他沒有停下來。他繼續開槍，直到彈匣裡的子彈全部打光。
那兩個男人應聲倒地。
阿卜杜勒喘著粗氣，靠在牆上。他感覺頭暈目眩，視線也開始模糊。
“頭兒！你受傷了！”阿里衝過來，扶住他。
“沒事……”阿卜杜勒搖了搖頭，“只是小傷……”
他話還沒說完，就暈了過去。
等他再次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一個簡陋的帳篷裡。帳篷裡很暗，只有一盞煤油燈在閃爍。
“你醒了？”一個熟悉的聲音說。
阿卜杜勒轉過頭，看見阿馬爾正坐在他身邊，臉上帶著擔憂的神情。
“阿馬爾……”他虛弱地說，“瑩瑩呢？”
“她沒事。”阿馬爾說，“我把她送到安全的地方了。那裡有很多抵抗者，他們會照顧好她的。”
阿卜杜勒鬆了口氣，閉上眼睛。
“頭兒，”阿馬爾猶豫了一下，說，“我們遇到了一個難題。”
“甚麼難題？”
“我們在路上發現了薩班的秘密基地。”阿馬爾說，“就在前面的山谷裡。基地裡有大量的武器和物資，還有……”
“還有甚麼？”
“還有哈雷森的技術人員。”阿馬爾的表情變得凝重，“他們正在除錯一種新型的無人機。”
阿卜杜勒的眼睛亮了：“新型的無人機？”
“是的。”阿馬爾說，“據說那種無人機配備了更先進的AI系統，能夠自主識別和攻擊目標，甚至能繞過我們的干擾裝置。”
阿卜杜勒沉默了片刻。他知道，如果他們不摧毀那個基地，哈雷森的新型無人機很快就會投入戰場，到時候，抵抗者的處境會更加艱難。
“我們去把它炸了。”他說。
“可是……”阿馬爾擔心地說，“基地的防禦很嚴密，有無人坦克巡邏，還有導彈發射架。”
“那就想辦法炸了它。”阿卜杜勒的眼神變得堅定，“我們不能讓哈雷森的陰謀得逞。”
阿馬爾點了點頭：“好吧。我這就去召集人手。”
說完，他轉身走出帳篷。
阿卜杜勒躺在床上，望著帳篷頂部的帆布。他想起了邱瑩瑩，想起了卡西姆，想起了那些為了保護家園而犧牲的兄弟們。
“瑩瑩……”他低聲呼喚，“等我回來。”
他知道，接下來的戰鬥將會更加殘酷。但他不怕。
因為他心中有信念。
他要為葉門的人民報仇，要為那些無辜的死者討回公道。
哪怕付出生命的代價。
（第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