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第一章:血色月光下的嬰兒
1994年7月的葉門,連風都帶著鐵鏽味。
阿卜杜勒·拉希德蹲在沙丘後,指節捏著半塊乾硬的椰棗,喉結滾動著嚥下最後一絲甜。他身後,十幾個胡賽武裝的游擊隊員正用破布擦拭老式AK-47的槍管,金屬摩擦聲混著遠處的爆炸悶響,像鈍刀割著夜的寂靜。
“頭兒,東邊三公里,哈雷森的無人坦克又出動了。”通訊員壓低聲音,遞來一張皺巴巴的草圖——那是牧羊少年用燒焦的樹枝畫的,線條歪斜卻精準:四輛履帶式鐵獸,車頂的機關炮閃著冷光,正朝馬利卜難民營推進。
阿卜杜勒眯起眼。他認得那玩意兒——美國“哈雷森”無人作戰體系的最新型號,編號M-7。沒有駕駛員,全靠AI計算彈道;沒有恐懼,只按程序執行“清除威脅”的指令。三個月前,就是這東西碾平了沙巴阿鎮,三百多村民連屍骨都沒剩下。
“通知所有人,按B計劃分散。”他把草圖塞進懷裡,“重點保護難民營的老弱,尤其是……”話音未落,一陣尖銳的啼哭突然刺破夜空。
所有人都僵住了。
那哭聲太弱,像被掐住脖子的幼貓,卻又固執得像沙漠裡的荊棘——明明隨時會斷,偏要在風沙裡紮下根。阿卜杜勒猛地抬頭,目光越過起伏的沙丘,鎖定了難民營方向:幾棟土坯房的殘垣間,一點微弱的燈光正隨著哭聲搖晃。
“是嬰兒?”年輕的游擊隊員阿馬爾湊過來,眼睛瞪得溜圓,“哈雷森不是剛掃蕩過那裡嗎?怎麼會有活口?”
阿卜杜勒沒回答。他抓起望遠鏡,鏡片裡逐漸清晰:土坯房前的空地上,半截坍塌的牆根下,有個裹著褪色藍布的身影。是個女人,胸口插著半截哈雷森智慧地雷的金屬碎片,血已經凝固成黑褐色。而在她身下,一個粉雕玉琢的女嬰正蹬著腿哭,小拳頭攥著母親染血的圍巾角,眼淚混著沙粒往下淌。
“操!”阿馬爾罵了句,手按上了腰間的手雷,“我去把那小崽子抱出來——”
“別動!”阿卜杜勒厲聲喝止。他看見女嬰腳邊的沙地上,散落著幾枚亮閃閃的東西:是哈雷森的微型感測器,正閃著幽綠的光,像毒蛇的信子。“那幫雜種在設陷阱。”他咬著牙,從揹包裡摸出個鋁製飯盒,往地上一扣,用石頭壓住邊緣——這是他們自制的訊號干擾器,能暫時遮蔽無人機的掃描。
可已經晚了。
“嗡——”
低沉的機械蜂鳴從頭頂掠過。阿卜杜勒猛地抬頭,看見三架哈雷森“幽靈”無人機正懸在百米高的空中,紅外鏡頭轉著紅光,像三隻冰冷的獨眼。
“頭兒!它們發現我們了!”阿馬爾的聲音發顫。
阿卜杜勒一把將女嬰抄進懷裡。小傢伙的哭聲更響了,溼漉漉的臉蛋貼在他粗糙的下巴上,溫熱的呼吸噴得他喉結髮癢。他想起三天前在沙巴阿鎮見到的場景:同樣是個女嬰,被哈雷森坦克的履帶碾成了肉泥,旁邊還擺著半塊沒吃完的饢。
“不。”他低聲說,手指撫過女嬰後頸的胎記——那形狀像片沙漠裡的仙人掌,“這次不一樣。”
無人機的蜂鳴越來越近。阿卜杜勒把女嬰往懷裡又緊了緊,轉身衝游擊隊員們吼:“撤!往西邊廢油井跑!記住,用布矇住臉,別讓熱成像儀拍到!”
話音未落,第一發子彈擦著他耳尖飛過,打在身後的沙丘上,濺起一片火星。阿卜杜勒踉蹌著往前撲,懷裡的女嬰被顛得哭聲一滯,小胳膊亂揮著要抓他的衣領。
“堅持住,小傢伙。”他咬著牙,在沙地上連滾帶爬。身後的槍聲越來越密,哈雷森的機關炮開始掃射,子彈打在沙地上,揚起的沙塵迷了他的眼。
不知跑了多久,阿卜杜勒聽見“轟”的一聲巨響——是阿馬爾用反坦克雷炸翻了一輛M-7無人坦克。他趁機鑽進廢油井的管道,把女嬰放在鋪著舊毛毯的角落,用身體擋住入口。
“頭兒,你受傷了!”阿馬爾跟進來,手電筒照見他左臂的血——剛才翻滾時被彈片劃傷的。
阿卜杜勒沒理他。他低頭看著女嬰,小傢伙已經不哭了,正睜著圓溜溜的眼睛看他,睫毛上還掛著淚珠。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碰了碰她的小臉蛋。
“你叫甚麼名字?”他輕聲問。
女嬰咿呀了兩聲,小手抓住他的食指,攥得緊緊的。
“邱瑩瑩。”阿卜杜勒突然說。他想起出發前在難民營遇到的老婦人,說這孩子是在“瑩瑩”的月光下出生的,所以取了這個名。“以後你就叫邱瑩瑩。”
這時,管道外傳來無人機的螺旋槳聲。阿卜杜勒把女嬰往毛毯裡又裹了裹,抓起地上的AK-47:“聽著,不管發生甚麼,都別讓她出聲。”
阿馬爾重重點頭。
下一秒,無人機俯衝下來。子彈穿透管道的鐵皮,擦著阿卜杜勒的髮梢飛過。他猛地扣動扳機,子彈打在無人機腹部,火花四濺。但更多的無人機湧了上來,機關炮的轟鳴震得管道簌簌發抖。
阿卜杜勒的血順著下巴滴在地上。他盯著邱瑩瑩的臉,忽然笑了:“你看,這就是哈雷森的世界——沒有大人,只有機器;沒有活著的孩子,只有待宰的羔羊。”
邱瑩瑩似乎聽懂了。她鬆開他的手指,張開小嘴,發出了一聲含糊的“啊”。
阿卜杜勒的眼睛亮了。他抓起地上的訊號彈,拉開保險栓:“去他媽的演算法!”
猩紅的訊號彈劃破夜空,照亮了廢油井外的沙漠。遠處,更多的游擊隊員舉著火把趕來——他們是接到干擾器的警報後,從四面八方匯攏過來的。
哈雷森的無人機顯然沒料到這一招。它們盤旋了幾圈,調頭飛走了。
阿卜杜勒癱坐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氣。阿馬爾撲過來給他包紮傷口,卻被他推開:“去看看瑩瑩。”
阿馬爾小心翼翼地把邱瑩瑩抱起來。小傢伙正啃著自己的小拳頭,看見阿卜杜勒,咧開嘴笑了,露出兩顆小米牙。
阿卜杜勒伸手摸了摸她的頭。月光透過管道的縫隙灑進來,照在她臉上,像層溫柔的紗。他忽然想起薩班聖戰組織的頭目阿米里·拉嘉德說過的話:“葉門的未來屬於強者,弱者只能成為歷史的塵埃。”
“放屁。”他低聲罵了一句,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那是他從薩班基地偷來的名單,上面用紅筆圈著六個名字:阿米里·拉嘉德、薩利姆·赫蘭、蓋特班·阿比丹、瓦赫·阿哈哈登、伊本·基米施爾、奧斯曼·穆拉姆德。
“瑩瑩,”他指著名單,“等你長大了,要是還記得今天的事,就去殺了這些人。”
邱瑩瑩眨了眨眼,小手拍打著他的臉頰。
阿卜杜勒笑了。他知道,這個女嬰或許活不到長大的那天——哈雷森的無人機還在天上盤旋,薩班的部隊隨時可能殺回來,沙漠裡的每一粒沙都可能藏著致命的陷阱。但他不在乎。
因為他終於找到了對抗哈雷森的理由。
不是為了國家,不是為了信仰,只是為了這個在血色月光下啼哭的女嬰——為了讓她能笑著長大,為了讓葉門的沙漠裡,再也不會有嬰兒的哭聲被機器的轟鳴淹沒。
廢油井外,風捲著沙粒敲打著鐵皮。阿卜杜勒抱著邱瑩瑩,望著遠處哈雷森航母模糊的輪廓,輕聲說:
“等著吧,瑩瑩。我們會贏的。”
而此刻,航母的指揮中心裡,一名美軍軍官正盯著螢幕上的紅色光點——那是邱瑩瑩的熱成像訊號。他打了個哈欠,在日誌上寫下:“異常變數已標記,建議啟動‘淨化協議’。”
螢幕上,邱瑩瑩的影像旁,跳出一行冰冷的AI提示:
【目標威脅等級:低。建議處理方式:遠端麻醉後回收研究。】
阿卜杜勒不知道這些。他只知道,懷裡的女嬰很暖,很軟,像團小小的火。而這團火,足以燒穿哈雷森的鋼鐵地獄。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