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她說的話不能全信
“到了!”
陳國棟興奮地扒著車窗,眼下一片烏青。
陳念姝睜開眼眉頭微松。
在火車上這兩天,著實不好受。
吃不好,也不敢睡,關鍵是車廂裡混合著汗味、腳臭味、家禽糞便的味道實在難聞,尤其是廁所,她簡直下不去腳。
兩人拎著行李擠下火車。
站臺上人聲鼎沸,扛著大包小包的商販、行人,就像一鍋煮沸騰的開水。
陳念姝緊了緊懷裡的帆布包,硬邦邦地貼著胸口。
這是她全部的本錢,也是她全部的希望。
“咱們先去找個招待所住下,”她對著陳國棟說,“再去找吳靜怡的舅舅,明天咱們早點起來去批發市場轉轉。”
“行,聽你的。”
兩人拎著行李擠出車站,溼熱的空氣撲面而來,兩人身上還穿著厚棉衣,頓時熱得腦門上都是汗。
陳念姝站前廣場,四處張望。
不遠處停著幾輛破舊的三輪車,車伕們說著聽不懂的方言拉客。
“去最近的招待所。”陳念姝選了輛看起來稍微乾淨點的三輪車。
街上的行人像是打翻了的調色盤。
穿著喇叭褲,戴蛤蟆鏡的年輕男女勾肩搭背。
幾個西裝筆挺,皮鞋鋥亮的男人,說著粵語普通話混雜的口音。
陳國棟眼睛都看直了,指著一個小青年:“念姝,你看那人的褲子,褲腿這麼大!”
年輕男人褲腳寬得像兩把掃帚的褲子,提著臺錄音機趾高氣揚,鄧麗君的歌聲飄了一路。
“少見多怪。”
陳念姝嘴角上揚,“那是喇叭褲,現在很流行。”
陳國棟撓撓腦袋,有些不好意思:“念姝,你懂得可真多。”
招待所在一條小巷裡,三層小樓,外牆的水泥灰撲撲的。
前臺坐著箇中年女人正在嗑瓜子,聽到動靜眼皮都沒抬:“大通鋪五毛一晚,單間兩塊。”
“要兩間單間。”
陳念姝遞過去四塊錢,帶著這麼多錢,她不敢住大通鋪,錢在身上,睡不踏實。
更何況,她也不習慣睡大通鋪。
女人這才抬眼打量他們,收了錢,檢視了兩人的介紹信,扔出兩把鑰匙。
“201、202,廁所在走廊盡頭,水房熱水供應時間是,晚上七點到九點。”
房間很小,只有一張床、一張桌、一把椅子。
牆上糊的報紙已經泛黃,天花板有滲水的痕跡。
但陳念姝顧不上這些,她鎖好門,把行李放到床上,從包裡取出錢重新清點。
敲門聲響起,陳國棟站在門外,一臉興奮:“念姝,咱現在就去?”
“先去吃口飯。”
陳念姝把錢貼身收好,“吃完飯就去找王老三。”
招待所樓下有家小麵館,老闆娘是山城人,說話嗓門大:“兩位吃點啥子?”
“兩碗小面。”陳念姝兄妹倆坐下。
等面的功夫,她壓低聲音對陳國棟說:“哥,見了王老三,你少說話,我來談價。”
“記住了,電子錶要是超過六十,咱們就不拿,錄音機超過二百二,也不要。”
陳國棟皺眉:“吳靜怡不是說……”
“她說的話不能全信!”
陳念姝扯了下嘴角,打斷他,“咱們得自己心裡有數。”
面一端上來,陳國棟吃得狼吞虎嚥,陳念姝卻食不知味。
她腦子裡反覆盤算著各種可能,王老三要是抬價怎麼辦?貨要是有問題怎麼辦?吳靜怡到底有沒有坑她?
吃完飯,按地址找到那座院子。
大門上貼著褪色的福字,裡面傳來電視聲。
陳念姝敲了敲門。
門開了,一股濃重的煙味湧出來。
開門的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
穿著花襯衫,頭髮抹得油亮,嘴裡叼著煙:“找誰?”
“王老闆在嗎?我們是吳靜怡介紹來的。”
花襯衫上下打量他們,側身讓開:“進來吧。”
進門的屋子裡擠滿了紙箱,靠窗的桌子邊坐著個面板黝黑的中年男人,正在泡茶。
他抬頭看了看,沒起身:“你們就是靜怡電話裡說的陳家兄妹?坐吧。”
陳念姝頷首,在唯一一張空椅子上坐下,陳國棟只能站著。
她注意到牆角堆著的紙箱裡,露出電子錶亮晶晶的錶盤和錄音機黑色的外殼。
貨是真有,而且不少。
“錢帶了嗎?”
王老三倒了杯茶,推到她面前。
“帶了,”陳念姝沒碰那杯茶,抬眼看著王老三,“王老闆,我們想先看看貨。”
王老三朝著花襯衫使了個眼色。
花襯衫走到牆角,掀開一個紙箱,拿出一隻電子錶。
“卡西歐,最新款,帶夜光,鬧鐘,防水功能,六十五不二價。”
陳國棟倒吸一口涼氣。
陳念姝臉色不變,錶盤嶄新,夜光亮,按了按功能鍵,一切正常。
“錄音機呢?”
王老三開啟另一個箱子,拿出一臺黑色雙卡錄音機:“索尼的,帶收音、翻錄功能,二百四。”
價格比陳念姝預想的貴了一大截。她放下表,轉頭看向王老三:“王老闆,這價,靜怡之前說不是這個價。”
“那是上個月的價。”
王老三慢悠悠地點上支菸,“現在貨緊,香港那邊查得嚴,拿貨價一天一個樣,你們要是嫌貴…”
他走到房間另一頭,開啟一個落滿灰的紙箱,“看看這些。”
箱子裡的電子錶,塑膠外殼泛著黃,款式也有些過時,還有幾臺笨重的單卡錄音機。
“這些是去年的款,表十五,錄音機七十,除了樣子舊點沒其他問題。”
王老三頓了頓,看了眼陳國棟,“你們拿回去,一樣賺錢。”
陳國棟眼睛倏地亮了,轉頭看向陳念姝。
陳念姝聞言,卻是蹙起眉頭。
這些舊貨拿回去根本賣不上價,就是再沒見過世面的人,新舊總能看出來吧?
“我們要新貨,但六十五太貴了。”
她擰眉看著王老三,“王老闆,我們大老遠跑過來,是誠心要跟您做生意,您給個實在價。”
“要價格合適,我們就拿,不合適就算了!”
王老三眯著眼看她,吐出一口菸圈,沒說話。
屋裡一下子安靜下來,只餘老式座鐘的滴答聲。
陳念姝手心開始微微冒汗,她能感覺到陳國棟在旁邊不安地動了動腳。
王老三笑出了聲:“那你覺得,甚麼價叫合適?”
“講價之前得先讓我看看你們的實力,總不能我跟你掰扯半天你只拿兩塊表,那不是浪費時間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