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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臨安 “若你死了,我絕不……

2026-05-19 作者:濯枝魚

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臨安 “若你死了,我絕不……

比聖旨更早到的, 是程知遇的信,上面只有五個字——跟著趙琛走。

陸明甚麼都沒說,當晚就收拾好了包裹。

再見程知遇, 是在五皇子召集的糧商大會上。

外面餓殍遍地, 屋內卻掛上紅綢,侍女們在人群中穿梭,酒的香氣漸漸和點燃的薰香混到一起。

程知遇來的最是遲。

一屋子男男女女,聲音嘈雜, 卻在程知遇踏入屋中的瞬間噤了聲,一隻玉手撩開簾子, 早春的冷氣靈活地繞開程知遇從縫隙中忙不疊地鑽入,讓人忍不住打了個寒噤。如墨的綢緞般的發紮成精緻的雙蟠髻,髮帶在空中調皮地舞動幾下,終乖巧地落在她的肩頭, 色如她唇瓣嫣紅。

這幾年程府的地位水漲船高,尤其是茶、糧兩業, 程府若稱第二, 無人敢稱第一,更不必提這位程娘子,比她爹的手段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趙琛最先反應過來,上前言笑晏晏,“程老闆來得遲,卻也正是時候呢, 這邊請。”他自然地將人引到上座,人群中無人置喙,只一昧讓出路來。

“五殿下說笑了。”程知遇微微頷首,抬眼毫不掩飾地將目光落到陸明的身上, 旋即笑開了,“七殿下,別來無恙。”

陸明的眸子一刻不錯地落在她身上,聽到她的話只是一愣,斂下神情合袖道了聲程老闆好。

程知遇剛一坐下,便被商戶們圍了起來,沒聊幾句便聽趙琛在清嗓,騷動很快平復下來,只聽他開口道:“既然人齊了,我便也不賣關子。”

他站起身朝眾人頷首,脊背筆直,“前些時日糧價瘋漲最高的時候能賣到三百多文錢一斗,官府便出了文書管控,勒令一斗糧價不得高過一百二十錢。”

眾人以為趙琛是來給糧商一個下馬威的,誰知他開口卻繼續道:“即日起,朝廷收糧,一百八十錢一斗,旁人吃不下,朝廷還吃不下嗎?出了事,自有我趙琛擔著。”

眾人相視,還有這種好事?簡直就是在“奉命漲價”。

議論聲頓起,不等眾人表態,程知遇便做出表率,她有三萬石糧食已達臨安,其餘七萬石糧食還在路上,不日抵達,商戶們本還在猶豫,見程府已入局,便趕忙離開,回去調糧。

訊息傳得很快,糧商們彈冠相慶,以為可以大賺一筆,大批大批的糧食運往臨安。

朝廷上都在罵,說趙琛和陸明身為皇子,卻“不卹荒政,嬉遊不節”,二人一概不聞,唯一有影響的,便是災民的怨憤。

二人暫住在臨安知縣的一處府邸,門都不敢出。門外災民圍困,拿石頭、木塊將門砸得坑坑窪窪,吃食都是程知遇每日派人翻牆送來的。

趙琛哪過過這種苦日子,好不容易等到程知遇親自來送飯,攔著人家叫苦連天。

“這日子我是一天也過不下去了,還沒到日子嗎?”趙琛t一臉菜色地嚼著冷包子。

“你這日子過得夠舒坦了,外面的災民連樹皮都啃,你不吃就餓著算了。”程知遇沒好氣地說著,她和趙琛相處了這些時日,倒也算熟絡,說話做事便也沒那麼拘束。程知遇一邊說著,一邊把食盒下面還熱著的包子往陸明的手裡塞。

陸明抬眼看她,卻見她的目光落在趙琛身上,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陸明的眸色驟然暗了暗。

“嘶。”陸明倏然一聲驚呼。

“怎麼了?”程知遇立即轉眸看向他,目光關切。

卻見他舌尖微紅,垂眸靠過來,看起來很乖,“燙到了。”他看起來有些難為情,耳尖紅了紅,不成想卻極大取悅了程知遇。

程知遇啞然失笑,伸手揉了揉他的頭,“慢點吃,你急甚麼?”

趙琛瞪大眼睛不服,“燙到了?!憑甚麼他的包子是熱的,我的包子就是涼的?”話音未落,卻見陸明偏過臉瞧他,頭輕輕靠在程知遇的身上。在程知遇看不到的角度,陸明的眸子瞬冷,如寒冬簷下冰錐,挑釁意味顯然。

趙琛挑眉,咬了一口包子,極為做作地喊了一聲“哎呦”,引得程知遇分神看他。

“你又怎麼了?”程知遇立即邁開步子走過去,陸明沒料到趙琛會來這招,抓得不及,只能眼睜睜看著程知遇走向趙琛。

“這包子涼得跟我的心一樣。”趙琛表情誇張,捂著心臟唉聲嘆氣,“我也要吃熱包子,快溫暖溫暖我這顆冰冷的心。”

“有病。”程知遇翻了個白眼,挑了個熱乎一點的包子遞過去,兩人間的氣氛融洽,襯得陸明像個外人。

程知遇沒待多久,只和兩人聊了聊後面的計劃,便匆匆離開了。

趙琛笑著揮手,轉過身卻見陸明一臉陰鷙地站在簷下盯著他,早春的天有些冷,兩人的目光一瞬交匯。

“怎麼,不爽?”趙琛展開摺扇遮住半邊臉,眼神中透出得意。

“你心悅她?”陸明的表情像是在面對仇敵。

“是與不是,你管呢?”趙琛眯起眼,“像程娘子這般的人物,做我的妻,有何不可?”他走近了幾步,笑道:“與你,又有何干?”啪嗒一聲,他手中的摺扇掉到地上。

幾乎是他話音落下的一瞬,陸明的手就死死掐住了他的脖頸,眸中的冷寂如數九寒冬,驟然冰了他一下。恐懼從腳底直竄向頭頂,趙琛從未料想,看起來這麼弱不禁風、病秧子似的人物,力氣怎會如此之大,出手又怎會如此迅速?

他以為他真的要死在這了,陸明卻突然鬆了手。

不甘的情緒佔滿了陸明的心,但他還不能殺趙琛,因為阿遇還需要趙琛的助力。

趙琛似是也意識到了這一點,扶著門框大口大口地喘氣,撿起地上的摺扇撩開額前的碎髮嗤笑:“既能選你,自然也能選我,你且等著吧!”言罷,猛地撞開陸明的肩走掉。

這句話像一根刺,狠狠地扎進了陸明的心。

崇歷七年春三月,春寒還未褪盡,趙琛為收糧,不得不開啟府門。

災民堵在門口,粗糲的喊聲撞入耳膜,混著孩子的哭號,刺耳又喧囂。不知是誰腳下一滑,人群突然像被捅開的馬蜂窩,瞬間亂了章法。

“別擠,別擠!”“有人倒了,別踩!!!”

混亂裡,趙琛不知是被誰一撞,登時失重倒了下去,緊接著,無數只腳從他身上碾過,骨頭碎裂的脆響混在喧囂裡,連著他的驚呼一起湮滅。腦中還沒反應過來,腿部的劇烈疼痛就已經叫他喊不出聲,喉嚨裡只能發出啊啊的氣音。

完了。

這是趙琛腦中冒出的第一個念頭。

就在這時,一隻手突然攥住了他的胳膊。手指纖細,卻極其有力,像鐵鉗似的,硬生生把他從人潮裡拽了出來。

袍子上全是血,赤紅一片,連帶著程知遇的胳膊,被不知名的石子劃出一道長痕。

趙琛躺在冰冷的地上,抬頭就看見程知遇臉上被汗溼潤的亂亂貼在額前的碎髮,剛想開口,忽然感覺不到雙腿的疼痛,登時,絕望如潮水將他吞沒,“啊,啊啊啊......”

醫師來得很快,趙琛貴為皇子,若是在臨安出了甚麼事,臨安知縣十個腦袋都不夠官家砍。

程知遇站在廊下,沒動,陸明站在她身側,沉默得像一尊被遺忘的玉雕。

倏然,他像是發現甚麼,一個大跨步上前扣住了程知遇的手腕,疼得程知遇悶哼出聲。

“你受傷了?”陸明聲音發顫,眼底血絲明顯,看著她的胳膊,咬了咬牙。

他真傻,他還以為是趙琛的血。

“來人,來人!!!”他猛地轉身,像頭困在籠中的獸,瘋了似的要進去扯個醫師出來。程知遇一把拽住他,訓道:“你幹甚麼?凡事都要分個輕重緩急,我這只是皮外傷,不礙事。”

“是你要幹甚麼?!”陸明第一次朝她發脾氣,他的眸子長久地凝望程知遇,倏然就哭了,淚一滴一滴落在程知遇的手背上,“為了救他,救一個毫不相干的人,你就不要命了似的往前衝,那麼多人在扔東西、打人,那麼危險的情況,旁人都避之不及,就你衝上前,怎麼就你那麼善良,旁人都是石頭不成?!”

程知遇笑了。

抬手便給了他一巴掌,乾脆,利落。

她脊背冷得發直,“你瘋了不成?他怎麼能在臨安出事!”

空氣在這一瞬間凝滯,巴掌的紅痕清晰地印在陸明冷白的臉上,他只是咬了咬唇,淚珠成串似地往下落,人卻倏然笑了,“那我呢?”

他的聲音輕若嘆息,他盯著她,眼底的光一寸寸熄滅,燃成灰燼。

“你若是出了事,我怎麼辦?你有沒有想過我。”他的聲調陡然升高,語調悲鳴宛若泣血,“我討厭你,我討厭你!我不在乎任何人的命,我只在乎你!你清高,你大義,你明知危險還往前衝,那我怎麼辦?就獨留我一個懦夫,因為被你丟下而恨你一輩子嗎?!”

他頓了頓,聲音倏然軟了下來,像是卸掉了所有力後的無奈。

“你若死了,我絕不獨活。”

他的淚很燙,誓言也很燙,燙到彷彿要將程知遇灼穿。

程知遇手指顫了一下,下意識想為他拭淚,不料陸明轉身就走,抬手隨意擦了擦臉上的痕跡,還是進去叫了個醫師出來。

陸明站在離程知遇不遠的地方,目光死死地落在她纖細胳膊上那一道刺眼的紅,心一陣一陣地疼。

其他縣市的糧商知道了臨安高價收糧的訊息,以為有利可圖,居然也帶著糧浩浩蕩蕩地奔赴臨安。

趙琛受傷,臨安的事就只能由陸明處理,大量的糧食湧入臨安,陸明卻在這時停止收糧,並開始賣朝廷的儲備糧。

其中有十萬石的糧食,是程知遇以一百二十錢一斗的價格賣給朝廷的。

朝廷投放儲備糧就是為了應對這樣的緊急狀況,並不以盈利為目的,大量的儲備糧湧入臨安的大街小巷,糧價大跌,像被抽了脊骨的蛇,糧商們一時傻了眼,這時才明白自己上了當。

有朝廷便宜的儲備糧在,他們的糧食就不可能高價賣出,但若原路返回,一路來運輸的成本、損耗,都是更大的損失,不得已,糧商們只能以正常的價格將糧食賣出。

一時間,臨安竟成糧食最多的地方。

臨安周圍幾個發饑荒的地界早早就跟著臨安做了,本是為了貪些錢財,不料正是順了程知遇的意,意外成全了一樁好事。

朝廷上彈劾趙琛、陸明的官員終於閉了嘴。至於程知遇的糧,她囤糧的時候才四十錢一斗,怎麼著都不會虧本,無所謂多賺少賺。

此事辦得漂亮,唯一的疏漏,就是趙琛的傷。他被那些災民踩斷了雙腿,腿骨碎成幾段,便緊急送回東京,太醫院所有的太醫都去瞧過,最後得出結論,雙腿俱斷,他再也不能站起來了。

一個王朝,不可能要一個殘廢的君主。

趙琛醒後瘋魔一般,在自己殿中瘋狂砸東西,官家來了就拉著人怒吼,說有人害他,有人推他,要官家把臨安的所有人都處死。

春芽方從土中冒出頭來,懶洋洋地伸展身體,便被程知遇一腳踩扁。

她步子很急,站到陸明房門前的時候頓下步子,想了想,還是敲了門。陸明來得很快,房門吱的一聲被扯開,碧落藍的袍子鬆鬆垮垮地掛在他身上,露出一截白生生的鎖骨,煞是好看。

看到程知遇,陸明的眸子立即亮t了起來,眉眼彎彎地笑,輕輕喚了聲阿遇。

“你......”程知遇不知如何開口,眼神古怪地看著他的臉,“趙琛的腿廢了,你知道嗎?”

陸明斂眸,只是扯了扯唇角,“現在知道了。別在門口站著,快進來。”他讓出一個身位,待人進來,順手關了房門防止冷風吹進。

他的屋子很乾淨,抬手時腕上的金鐲子敲出一聲脆響,俯下身親自為程知遇沏茶。

屋內爐子正熱,他拿了把扇子蹲坐在一旁扇著,火光在他眼底跳,他看起來心情很好,“少了一個對手,這不好嗎?”他就差哼小曲兒了,頭也不抬地問道:“阿遇,九曲紅梅和方山露芽你喝哪個?”

“九曲紅梅。”程知遇默了默,乾巴巴地答話。

壺中的水滾了滾,很快,一杯冒著熱氣的茶便端到了程知遇面前。

“小心燙。”陸明興致勃勃地拉了個椅子,坐到程知遇旁邊,他石紋灰的眸子如同神秘的紗,隱隱約約透出程知遇的影子,眸中的溫柔快要溢位來。

程知遇沒有喝,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茶盞的邊緣,隱隱傳來的溫度順著指腹漫上來,卻壓不下她心頭的疑慮。

茶霧嫋嫋,模糊了她的眉眼,鬢邊垂下的穗子弄得她耳朵有些發癢,更惹得她心煩氣躁。程知遇不想平白懷疑上陸明,可她真的忍不住不多想。

“那日被災民圍困。”程知遇倏然開口,聲音輕得像風,“趙琛都被人擠到人堆裡去了,你在哪裡?”

陸明的手頓了頓,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旋即恢復了平靜,“放心,我站在院裡面,站得遠,意外躲過了。”

程知遇抬眸看他,眸子澄澈,笑了笑,“那就好,沒有受傷吧?那日是我太急了,才對你動手,臉還疼不疼?”陸明暗自鬆了一口氣,探身牽過她沒受傷的那隻手,貼在自己臉上,眨眨眼,長長的睫毛掃過她的掌心,聲音清澈如山間清泉,“沒事,只是被幾個石子砸到了。阿遇你摸摸我,摸摸我就不疼了。”

“傷在哪裡?”程知遇眸中擔憂不掩。

陸明只得撩開衣袖,露出腕上的紅腫,程知遇珍視地將他的手捧起,放在唇邊吹了吹,溫熱的呼吸噴灑在他的肌膚上,聲音卻令陸明如墜冰窟。

“是用力推人崴的吧。”程知遇的聲音很冷,緩緩放下他的手,沒再看他,“陸明,不是說站得遠嗎?怎麼受的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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