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約定 “萬千棋子裡,我最……
陸明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袖緣被陸明捏皺,帶著點潮意——是掌心的汗。他一時慌了神,睫毛顫得厲害, 在眼下投出細碎的陰影。
“你是故意的。”程知遇的語氣很篤定, “你想殺了他?”她不由得蹙眉,撩開耳邊的碎髮,強迫他抬起頭,語氣很不理解, “可是,為甚麼?”
“......我沒有破壞你的計劃, 阿遇。”陸明只是這樣說,他仰著頭望向她的眼,眼中是可怕的固執。他現在怕,只是因為他的陰暗被阿遇發現, 恐慌罷了。
至於趙琛的生死,於他無關痛癢。
陸明只是嫉妒, 明明只是才認識的人, 只是合作,趙琛卻大言不慚地說為何不能選他,怎麼可以,怎麼敢......陸明眸中的瘋狂如要將一切吞噬的巨獸,忍不住收緊手指。
那日被災民圍困,陸明恨不能當場就叫人給他踩死, 最好脊骨寸斷、肝腸踏爛,就這樣死在泥濘裡。可他始料未及,程知遇居然會去救趙琛,雖是程知遇下意識的動作, 陸明的心卻也如灌了醋,酸得他發狂。
趙琛憑甚麼被程知遇救?他憑甚麼叫阿遇為他受傷?!
陸明是個實在小氣的人。
程知遇感覺有些冷,她在這兒一刻也坐不下了,起身便走。
陸明急得上去抱她,手腕的疼痛令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氣,卻不肯撒手,不料被程知遇猛地一下推開。
滾燙的茶水灑在陸明本就受傷的手腕上,他卻來不及感受疼痛,跌跌撞撞地爬起來去追程知遇。
“阿遇,阿遇!”
晨時的冷風刺骨,吹亂了程知遇的頭髮。是甚麼時候開始的呢?甚麼時候陸明變成了這個樣子,心裡自有他的主意。可程知遇不能說他錯,他既是最後能拿到遺詔的人,便也絕不是甚麼好人。
按理說本該如此。
可是程知遇卻開心不起來。她的腦中還是陸明低眉認字時的乖巧樣子,何時,她記憶中的溫柔少年竟變得如此狠厲,她彷彿是第一天認識他。
程知遇回眸,看著那個清癯的身影,失魂落魄、可憐巴巴地站在離她兩步遠的地方望著她,像一個被拋棄的死物。他手腕紅了一大片,在他白生生的肌膚上格外明顯,風吹著他向後走,也吹著他無措的淚。
好像一沾上程知遇,他就變得很愛哭。
程知遇嘆了一口氣,向他伸出柔軟的手。
冷風吹颳著陸明的臉,有些疼,他便只能快步上前,汲取著程知遇掌心的那一點暖意,卑微懇求。
“阿遇,別不要我。”
他的長髮垂在肩頭,順著風,和程知遇的衣袖繞在一起,依依不捨。
阿遇定是失望了。他垂眸,指腹用力到泛白。可他能怎麼辦呢?他只能用這些腌臢手段留下她。
“別遺棄我。”
“我只是怕。”陸明乾巴巴地開口,忙不疊地解釋,“怕你有了更好用的棋子,就不要我了。”
他的聲音顫得厲害。
院內的樹枝被風吹得沙沙響,兩人的氣氛卻漸漸回暖,陽光透過雲層,倏然照到陸明的背上,程知遇稍一用力,便將人拉入懷裡。
鼻尖縈繞著程知遇獨有的香氣,耳畔傳來她的聲音。
“陸明,下次不要做這麼危險的事了。”
她的聲音輕若嘆息,只是輕輕,將他的頭,按在了自己肩上,像把一縷轉瞬即逝的魂捏出了形狀。
“萬千棋子裡,我最愛你。”
*
趙琛受傷,臨安的事情便落到了陸明身上,好在收尾辦得漂亮,連帶程知遇都跟著受賞。
只是饑荒並非一朝一夕便能扭轉的局面,大把大把的災民流離失所,荷包空空,即便有糧,買得起的也是在少數。
陸明遞了摺子,只有一句。
飢歲工價至賤,可以大興土木之役。[1]
此言一出,引起了許多官員的反對。
“生存,才是如今臨安百姓的第一要事,在這個節骨眼上讓吃不飽飯的百姓去服徭役,難免會動搖人心。”孫太傅如是說。
“每日勞作為求果腹,哪有時間去造謠生事?”這是陸明第一次站到朝堂上,他很瘦,骨感的那種瘦,一身玄紫朝服上繡著張牙舞爪的圖樣,反襯得他氣勢凌厲。
他站在皇子佇列的最末端,向外踏出一步,便格外顯眼。
“災荒之年,最富裕的便是人,田地顆粒無收、食不果腹,便只要是能給口飯吃餓不死人的活計,都會願意幹。”陸明的腰彎得不算深,看起來不卑不亢,“如相國寺這樣年久失修的寺廟,可以趁此機會以極低的工價召大量災民來修繕廟宇、佛像,好些寺廟都同意,且主動提供飯食,這會減輕不少朝廷賑災的負擔。”
官家點點頭,“準。”他食指敲敲膝蓋,思忖片刻,還是不大願意全權信任陸明,便繼續說著。
“饑荒涉及範圍巨大,臨安便交由你全權處理,榆關等地......有誰請願?”
“臣陳德清,自請趕赴榆關一帶。”陳德清陳督護上前一步。
官家按了按眉心,在腦海中搜尋出記憶,忽然想起這人,緩緩開口,“你平過榆關疫病,想來熟悉,準。”
聽到陳德清的聲音,大皇子趙暥不由得抬了一眼,又下意識去搜尋趙暄的身影,卻見趙暄連頭都不抬,好似說話的是個陌生人。
四年前,陳德清的疫情呈報致使趙暄被禁足相國寺三年,後趙暄回宮,便與陳德清老死不相往來。趙暥不知其中究竟有幾分真,如今看來......趙暥抿了抿唇,向後使了個眼神,朝臣中立即站出一位年青面孔。
“臣蘇鳴,自請趕赴慈溪。”
“臣江淮舟,自請趕赴鎮海。”
與蘇鳴一道起的,還有一聲。
眼見如今饑荒情況好轉,趙儼哪能讓陸明如意?自然不會放過這大好機會,連忙給江淮舟使了眼色。
後又陸陸續續出來了幾個人,官家大手一揮全準了,若此法奏效,便也不只是陸明一人的功勞,反之,便由陸明這個上奏的t背鍋。縱使陸明心中再多不虞,卻也不能表露,只得恭恭敬敬地應下。
下了朝,趙儼的步子飛快,行至江淮舟身邊時兩人撞了個正著,笏板掉落在地,江淮舟連忙俯身去撿。
“我沒看清路,真是抱歉......看好趙晟,不能讓他得逞。”趙儼飛快在江淮舟耳邊低語,接過他遞來的笏板,又換回疏離模樣,垂眸頷首示意,“失禮了。”
一個小插曲,在散朝的人群中極不起眼。
再次前往臨安,出了東京不遠,馬車便在路上停了,一人掀開簾子鑽了進去,極為自然地挨著陸明,馬車復行,那人摘下帷帽,露出一張俏皮靈動的臉蛋。
原來是程知遇。
陸明同她彙報了朝上的結果,與她料想的大差不差,反應便也沒多強烈。
“早就知道,那老頭子不會輕易認可你的,不過也無所謂,他又蹦躂不了多久。”程知遇神情淡然,將手中的帷帽放好,“拿到臨安了就行。”
“我要去榆關辦事,就不同你去了,我相信,你一個人也能處理好臨安的事。只是慈溪、鎮海離臨安太近,唯恐他們來作亂,你小心一些。”程知遇仔細叮囑了一遍,垂下眸,不再多言,只是看著陸明將自己的手攥緊,又鬆開,溫柔地應了聲好。
他不可能將程知遇時時刻刻綁在身邊,他已經習慣與她分離,只是這日子太難捱。
但他不能讓她為難。
陸明抬起手將鬢邊碎髮攏到身後,眸子裡是程知遇看不懂的晦澀,兩個人靜靜的並肩坐著,腿靠著腿,小拇指輕輕勾在一起。
風偶爾吹起馬車簾子的一角,車內很安靜,安靜到只能聽見彼此的心跳。
“你甚麼時候走?”陸明張了張口,問道。
他只想知道還能再看見阿遇多久。
“到下一個關口......”程知遇瞧了他一眼,突然改了口,“不了,我陪你走完這段路吧,我的事說到底,也不是很急。”她莞爾一笑,將陸明的心笑得很亂。
程知遇鬆開和他勾在一起的手指,直接抓住他的手腕,將人拽過來,頭靠在他的肩上,淡淡的香氣縈繞在陸明的鼻尖。
完了,心更亂了。
陸明貪戀地嗅著她的香氣,饜足地用臉頰蹭了蹭她的頭。
“你去榆關辦甚麼事啊,阿遇。”陸明垂眸問。
“不告訴你。”程知遇玩著他的手指,眯了眯眼,像只慵懶的高貴的貍奴,“等五月端午,咱們在臨安辦賽龍舟,我那時再告訴你。”
“賽龍舟?”陸明聽暈了,現在不是還在發饑荒嗎?
“嗯哼。”程知遇彎起唇角,“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他沒再追問。
相國寺的門檻擦得乾乾淨淨,山風吹得人有些冷,冷到程知遇指尖發僵,她抬頭看向佛像,面容慈悲,卻好似跟她隔著一面無形的牆。她和陸明一齊踏進寺門,佛像之下,兩個人並肩一齊跪了下去。
兩人閉目,殿中香霧縈繞,小和尚有模有樣地誦經,稚嫩的聲音在程知遇的耳畔迴響。
願諸事順遂。
幾乎是同時,兩人一齊俯下身去,指尖併攏,虔誠地許下心願。
秦成站在外面,目光長久地放在程知遇身上,默不作聲。
程知遇本是不信甚麼神佛的,她不願把未發生的事情託在這些虛無縹緲的東西上,崇歷三年慈雲觀,破敗的佛像下二人相依,漆黑夜空裡她閉不上眼,那是她第一次對佛許願。
她想要陸明活下去。
程知遇從不懷疑,從不後悔,只有那次,陸明氣若游絲的呼吸攥緊了她的心,她第一次對自己的選擇產生了遲疑。
她常常做最壞的打算,只要連最壞的結果都能接受,任結果如何她都不怕。只有那次,她怕陸明真的死在那裡。這個最壞的結果,她並不想面對。
從東京離開,踏上前往臨安的路時,程知遇問程連虎,若陸明真的在九子奪嫡的戰局裡贏到了最後,她還能不能與他結親?
程連虎第一次露出那麼嚴肅的神情。
他只有戚雅一個妻,也只有程知遇這一個孩子。
她降生那日,軟軟的小小的,在程連虎懷裡咯咯直笑,眼睛像她娘一樣又大又亮,戚雅給她取了知遇的名,望她通透智慧、天遂她願,程連虎給她取了懷珠的字,視她如珠如寶。
她從小含著金湯匙長大,營州刀子似的風和雪都饒過她,旁人嘖嘖說可惜不是個男娃,程連虎吹鬍子瞪眼地嗆回去,捂著程知遇的耳朵罵人家。
戚雅抱著她跑馬,狐毛斗篷上的絨掃在臉上,癢癢的,戚雅指著一望無際的黑土地低聲跟她說,這就是營州的寶物,冰冷的土地,養活了一個又一個熱血的營州人。
後來的營州變了樣,那年雪很大,程知遇養貍奴的糧叫府上的小廝偷走了,她氣勢洶洶地去找,到了人家發現是偷給人吃的。那孩子年紀比她大,卻瘦瘦小小,比她矮了半個頭,躲在瘦弱的婦人身後,那小廝擋在母女倆前面,跪在地上磕頭。
戚雅拉著她走的時候甚麼也沒帶,還扔下自己的錢袋子,只說明個別忘了回府。
可程知遇第二日還是沒看見那小廝,聽說當天晚上一家人吃了那點貍奴糧包的餃子,齊齊走了,藥還是用戚雅留的錢買的。
那是程知遇第一次直面死亡,小小的人骨子裡帶著悲天憫人的情緒,哭得稀里嘩啦。
戚雅將她抱在懷裡,低聲細語地說,那家人只是生病了,閉了眼,反倒是享福去了。程連虎站在一旁,大手輕輕撫摸著程知遇小小的腦袋,說阿遇日後定要賺大錢,將世上最大最大的商鋪開到營州,叫著天下商人踏上營州的黑土,讓他們也來受受營州這吹颳著的風,叫營州,再無窮病生。
戚雅教她識文斷字、算數寫賬,程連虎教她奔走四方、左右逢源。
沒人覺得程知遇當未來的家主有甚麼不妥。
可若是程知遇嫁了人......
其實程連虎是想給程知遇招贅婿的,誰知程知遇看上的,偏是個皇子。
“你咋就看上他了?一個柔弱不能自理的,拋開臉不談......”程連虎盤坐在她旁邊,十分不理解。
“拋開臉不談。”程知遇突然打斷他,表情認真。
“?”
父女倆對視,程知遇突然齜個牙,又重複一遍,“爹,拋開臉,不談。”
程連虎這才反應過來,氣得踢了她屁.股一腳,程知遇順勢滾了一圈,在地上躺成個“大”字哈哈大笑。
笑著笑著,她就安靜了,眼睛望向虛無縹緲的天空,聲音淡淡的。
“有時候,我會自私地想,要不就別送他回宮了,就這樣將人拴在我身旁,我又不是養不起。”程知遇默了默,眼睛眯成一道縫隙,“可程府怎麼辦?我的抱負怎麼辦?”
“爹,你姑娘第一次心動,還未開始便無疾而終了。”
“是爹沒用。”程連虎假裝看不見程知遇的淚,跟她一起躺在自家的院子裡,嘆了一口氣,“我要是官家,你便是公主,這天下男兒你想要誰便能要誰。”
“是爹沒用。”他又重複了一遍。
程知遇以為自己真的死心了。
可當兩人的心意在夜空下重疊,煙花在耳畔炸開,她腦中只剩一個念頭。
當她的步子邁出相國寺,程知遇回眸,作亂的髮絲在空中肆意飛舞,卻擋不住陸明的身形,陸明本從秦成身旁安靜站著,與她對視,便也忍不住也向前邁出步子。
兩人的視線遙遙交匯。
心,跳得好快。
程知遇撫上心口,突然開口,聲音伴著冷風迅速吹到陸明的耳畔。
“陸明,七年後,不論此局是輸是贏,我們約好,花開的時候,我們成親。”
作者有話說:
[1]《夢溪筆談》記載“皇佑(宋仁宗年號)二年,吳中大飢,殍瑾枕路。是時範文正(范仲淹)領浙西發粟及募民存餉(糧食),為術甚備……又召諸佛寺主首,諭之曰:‘飢歲工價至賤,可以大興土木之役。’於是諸寺工作鼎興。”,本質就是以工代賑。
文中主角治理饑荒的策略,都是化用歷史中范仲淹的救災措施,可行有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