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第60章 一更
夜色漆黑, 一片死寂。
楊家。
楊瑛淋成落湯雞,雨水順著髮絲流下,過度的恐懼開始讓她的牙齒上下打架。
“哥,江梨真有膽子把我的認罪文件登報, 現在該怎麼辦?文工團明天還是會來接我吧?”
馬正平夫妻也著急, 看到報紙第一時間就從家裡趕來。
廢話。
報紙上點名道姓, 把馬家興曾經乾的壞事披露的乾淨,其中還有數條指控, 批評馬家興仗著家族勢力在島上橫行霸道。
這麼大一頂帽子帶下來, 已經不是馬家興個人前途的問題,而是徹底連整個馬家一起連累。
現在, 已經人人看到他們馬家人那嫌惡的眼神就像看到了一坨狗屎。
“永富哥。”馬正平一巴掌把臉上的雨水抹走,換上諂媚的笑, “您給弟弟發句話,指條明路啊。”
馬正平到底年紀在這,他先是看了小姨子一眼,示意她趕緊擦擦淚。楊家這位大哥, 出了名的狠辣, 最煩的就是看到眼淚。
果不其然,陰沉許久的中年男人轉過身,他一雙眼睛含著精銳的光芒, 鬢角兩邊含雜了不少白髮。
不耐的聲音透過夜色傳出。
“蠢貨, 這點事就要慌?”
楊瑛跺腳大哭:“我怎麼不慌, 明天我就要進文工團,要是黃了,我還去哪找這麼好的的單位,去哪找當官的丈夫!”
“黃了怪誰!”楊永富冰冷著臉掃向幾人, “我早警告過你們低調做事,不要借我的牌子作威作福!”
楊永富想起這些年被這三人拖的後腿,氣的肝都疼。
要不是有這些蠢人,他早就進了省城的市革命委員會。
“還有你!我花了多少關係才給你放進友誼小學,你倒是好,捅這麼大的簍子!家裡到底要給你擦多久屁股!”
楊瑛嚇得脖子一縮,哭哭啼啼:“哥,你救救我,我是你親小妹啊,小時候你最喜歡我了,總不能讓我人生真毀了吧。那麼大的劣跡登在報紙上,我那些死對頭都會笑話的,以後我還怎麼找個當官的丈夫。”
工作事小,影響她當官太太才是大事。
楊瑛只要想到以後再也過不了政審,再也沒機會當官太太就全是絕望。
這時,辦公室的座機響了起來。
屋內瞬間安靜下來,誰也不敢出聲。
楊永富這才收回視線,接起了電話,眼睛的利光不減,聽完後,他看著楊瑛的目光越發冰冷。
最後,他掛了電話。
楊瑛弱聲聲問:“哥……”
“哼。”楊永富掛起冷笑,“你不要叫哥,我不是你哥。文工團那邊來了信,你的資料要重新稽核。”
這話一出,楊瑛的全身力氣被抽走,腳一軟坐在地上,喃喃自語:“完了,這輩子都完了。”
文工團是徹底沒了戲。
楊永富的笑再也維持不了,原以為他找人介入還能穩住文工團,沒想到那邊會這麼快查清楊瑛的底細。
越想,楊永富眼睛的光就越冷。
他幾乎是冒著被組織開除的風險,搭上大半輩的仕途前程。
原以為將楊瑛送進文工團,能借機攀上部隊的關係,為以後他進入海城官場做護航。
結果,現在差點引火燒身。
“蠢貨!以後,你哪兒都不許去!我花了那麼大的代價才給你送進文工團,一番籌謀就這麼被你毀掉!”
楊永富眼冒怒火抄起桌上的搪瓷杯一杯子扔出去。
楊瑛慘叫一聲,捂著流血的額頭,望著落在腳邊的杯子只敢流淚不再敢說話。
馬正平不敢說話,縮在角落膝蓋也忍不住瑟瑟發抖,他從來都怕這位大舅哥,畢竟他的一切都來源於楊永富。
半晌。
楊永富怒氣漸熄,冷著臉從口袋拿出手帕擦拭著手。
楊紅珊是楊家最瞭解這位兄長的人,見他沒繼續發火,明白事情還有轉機趕緊上前,眼角的細紋都跟著帶了個幅度笑著說:“大哥,你快別生氣,這公社上上下下都指望著你呢,氣壞了身子還怎麼給楊家振興門楣。”
楊永富沒接話。
楊紅姍繼續說:“這事,說來說去誰都沒錯。小妹的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從小家中就給寵壞了。至於家興,他還是個小孩,他能懂甚麼?”
楊紅珊哄了半天,最終,她漸漸收了笑:“大哥,現在還沒到分道揚鑣的地步,你放心,我們就是死,也不會把你供出來,還求求你能給我們指條明路。”
有了這句話,楊永富冰冷的臉色終於緩和了些,眼睛一一掃過三人:“算你們這些蠢貨還有腦子。”
馬正平諂媚的笑著講座機推了過來,恭維道:“是,我們哪有大哥聰明。要真有,我高低也得弄個公社書記噹噹,也感受感受大哥的威風。”
在馬正平的陣陣恭維中,楊永富終於拿起座機撥通了一個電話。
待對方接通。
楊永富眼中利光不減,嘴角緩緩勾起一個弧度:“黃主任,我這邊有點麻煩事。”
“是,先前報社的人不聽話,我兩個小妹的事沒壓住。對,我有按照你的吩咐打點了海城的全部報社。”
後面又是一連串的是,終於電話結束通話,楊永富陰沉的眸子掃過三人,終於,他說:“你們明日趕最快的船去海城教育局,找黃主任。”
馬正平心底大鬆一口氣,只要楊永富願意把保命的底牌拿出來給他們用,馬家就還有救!
楊永富:“馬正平。”
“大哥,您吩咐。”馬正平露出諂媚的笑,“只要這波能過去,我為您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辭。”
楊永富聽著早已不知道聽過多少回的話,冷笑,“你多提點好東西去,咱們這位主任就喜歡文雅風骨的東西。”
馬正平被提點,腦海頓時一頓清明,想起藏在地窖的那些江家好東西,嘴角瞬間勾起笑:“文雅風骨是吧,家裡多著是呢。”
反正都是江家的東西,他送起來也不必心疼。
翌日。
海城教育局。
馬正平提著東西在門口等了許久,忽然,他精明的眼睛轉了轉,從口袋摸出大前門,抽了一根出來找到巡邏的保安。
“大哥,和你打聽個事,這黃主任在教育局是個甚麼地位?我怎麼聽說好像很厲害?”
馬正平在外頭會來事,大前門不要錢的掏,保安得到甜頭自然有甚麼說甚麼。
“嗐,你說黃主任啊,你別看他現在只是個主任以後啊,是這個。”
保安大哥豎了個大拇指,一臉的與有榮焉,“你不知道,我們原先的局長得了重病,雖然前兩個月還在帶病工作,但是那名頭早就名存實亡。等局長一死,立馬就是咱們的黃主任”
馬正平聽完,心底舒坦了,就像是吃了一顆定心丸。
這時,大門敞開一輛車使出。
馬正平眼睛一亮趕緊攔車,提著東西就坐了上車。
等到了地方,馬正平彎著腰將男人請進包間,諂媚的遞出幾件包裝好的禮品,絲毫沒有注意到裡頭禮品底下烙的‘江’字。
黃主任身材肥碩,對上道的馬正平很滿意:“放心,這件事我肯定幫你處理好。江梨是吧?你和我說說她這個人。”
馬正平一臉喜色,趕緊說:“黃主任,你不知道江家從前在白沙島是有多臭名昭著,那是真正的海上惡霸,專幹欺壓老百姓的事,你聽我仔細跟你說,聽完,您就知道這樣的臭老九說的話根本就不能相信。”
……
下午,四點十分。
人民日報社。
報社主任火急火燎的拿了一份報紙進門,抬手招呼在寫報道的倪飛揚,“小楊,快過來一趟。”
倪飛揚正為刊登了江梨給的文件沾沾自喜。
畢竟江梨同志經歷的事情可不小,在絕對講究公平公正的現在,白沙島仗著勢力就敢橫行霸道的事,能引起全國人民的關注。
是以,他請求刊登這份報道時遇到了不少阻力,最終還是成功。
主任將報紙放在桌上,急切的敲了敲:“小揚,你快看看這份報紙。”
“甚麼報紙?”倪飛揚一臉疑惑,直到他拿起報紙看清了刊登的內容,氣的大力將報紙狠狠拍在桌上,“海城還有沒有王法!”
“堂堂教育局竟然如此黑心,江梨同志給的文件不僅有當事人的簽名還有校長印章,這麼證據確鑿的事情竟然能被指控汙衊撒謊!”
刊登教育局宣告信的是一家專攻文教社會風向的報社,這家報社正是人民報社的死對頭,平時兩家就沒少打擂臺。
主任滿臉憂色:“你看看這裡,教育局的黃主任親自說,經過走訪調查江家曾是漁霸資本家,其發言目的是抹黑組織,發言不可信。”
“我問你,江梨同志……真是資本家小姐?”
倪飛揚見主任不信自己,急的跳腳:“我不知道江家是甚麼情況,但裡面肯定有誤會,江同志絕不是那種充滿腐敗思想,一心指向抹黑組織的人!這事肯定是教育局搞的鬼!”
教育局搞鬼,這話說出去誰信。
報社主任原本就預料到了舉報文件登報會引起的轟動,事實也果然如他所想,這兩天有不少民眾堵在報社的樓下,說要去白沙島替江家伸張正義。
可還沒形成氣候,就被教育局一番話給壓了下去。
倪飛揚看出主任的猶豫,趕緊說:“主任,當時報社好幾個人阻止我發報,是你力挺的我。你想想,江梨同志還有份報道沒寫呢,她可是公安認定的英雄!是以後海城重點要宣傳的物件。”
楊永富一心只想腐敗海城各報社,不少報社都被提前打點好了關係,他本身以為這份文件不可能會被髮出去。
誰能想到,江梨同志因為進了海城發現了拐賣案早已被官方認定為英雄,因為她在拐賣案中的推波助瀾,原本寫好的採訪稿因為怕打草驚蛇,更是被禁止刊登。
公安局的同志轉告過他,如今海城的這夥大型拐賣案已經進行了大半,一旦全部抓完,就要向群眾宣傳江梨。
倪飛揚甚至被提前安排好了任務,到時要親自前往白沙島,給江梨做一檔個人採訪。
這話一出,就彷彿給主任吃了顆定心丸。
主任連連點頭:“是了,這事再往後看看,實在不行,就和公安同志那邊商量,先把江梨同志與人販子鬥智鬥勇的新聞發出去,為江梨同志挽回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