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番外六
多弗朗明哥的餐桌向來奢華而隨性，以他的喜好和當日心情為主。但不知從何時起，他發現餐盤的一角，會多出一兩塊造型精巧、撒著糖霜和碎堅果的酥餅，或者濃湯旁邊，配上一小碟莉莉偏愛的開胃小菜，甚至下午茶的甜點架上，會出現那種莉莉很喜歡的漿果塔。
那是因為Baby-5一直在負責莉莉的伙食，潛移默化地影響了她為多弗朗明哥準備餐點時的選擇。
起初，多弗朗明哥並未在意。他飲食並不挑剔，只要味道尚可，都會隨意嘗一些。但次數多了，他難免會注意到這些與以往不同的餐點搭配。
他拿起一塊淋著蜂蜜的酥餅，咬了一口，甜膩的口味在口中瀰漫。他頓了頓，看向侍立在一旁滿臉期待彷彿在等待評價的Baby-5。
“這種點心……” 多弗朗明哥晃了晃手裡剩下一半的酥餅，“最近出現得挺頻繁。”
Baby-5立刻挺直腰板，認真回答：“是的，少主！這是莉莉小姐很喜歡的酥餅，我覺得您可能也會喜歡。”
多弗朗明哥看著她那副隨時準備滿足任何要求的架勢，沉默了一下，將剩下的半塊酥餅吃完，沒有評價好壞，只是淡淡地說：“……下次糖少放點。”
漸漸地，多弗朗明哥不再過問餐點上那些細微的變化，他默許了這種滲透。有時他會直接選擇莉莉偏好的那種搭配，有時則維持原樣。但無論如何，餐桌上總會留有那個女孩喜好的痕跡。
思緒拉回到現在，看著桌上風車旁的蜜金果蛋糕，多弗朗明哥想起來了，莉莉尤其喜歡裡面蜜金果的配料。
但莉莉對蜜金果有些輕微過敏，每次吃完，她的臉頰和脖子會泛起點點紅疹，整個人會蔫蔫的沒精神，需要休息半天才能完全恢復。
多弗朗明哥發現後，曾以影響工作效率和身體健康為由，明令禁止工坊為她提供蜜金果蛋糕，甚至讓賽尼奧爾將其列入了工坊的違禁品名單。
然而，禁令歸禁令。莉莉總是抵擋不住蜜金果的誘惑。她會偷偷讓Baby-5幫她帶回來，躲在工坊的角落裡，像只偷腥的貓一樣小心翼翼地吃完，然後心虛地處理掉包裝，再強打精神工作。那副明明不舒服又忍不住嘴饞，還怕被他發現的樣子，偶爾被他撞見，實在有些滑稽。
多弗朗明哥其實都知道。工坊裡發生的事情，很難完全瞞過他的眼睛。但他大多數時候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只要她不是吃得太多，影響到關鍵的工作進度或是對身體有太大影響，他也就隨她去了。
甚至有一次，他“恰好”路過工坊，看到莉莉正對著空盤子懊惱，還心情不錯地提醒了她一句：“控制劑量，笨蛋，過敏嚴重了耽誤訂單，你知道後果。”
莉莉連連點頭，倒是收斂了一段時間。
一段時間後，莉莉從工坊地下通向王宮的通道鬼鬼祟祟地探出半個腦袋，左右張望了一下。那個專制暴君今天似乎一大早就去了港口附近，據說是有甚麼重要貨物要親自處理。
莉莉抱著一個鼓鼓囊囊的紙袋，裡面是她最近吃完蜜金果蛋糕後攢下的包裝盒，準備去處理掉，目標直指王宮西側那個平時很少有人去的觀景小露臺，這是Baby-5告訴她的。
Baby-5表示願意幫莉莉處理掉，但莉莉覺得這畢竟是她自己違規，萬一被發現了，不能連累Baby-5，於是讓Baby-5在門口放風。
成功抵達了露臺，莉莉喜滋滋地跑進去，然後，笑容凝固在了臉上。
露臺中央那把原本空著的白色藤編躺椅上，此刻正舒舒服服地躺著一個人。
粉紅色的羽毛大衣搭在躺椅靠背上，他姿態慵懶，一隻手臂枕在腦後，另一隻手……竟然在慢悠悠地翻閱一本封面花哨、看起來像是戀愛小說的書。
是那個據說去了港口處理重要貨物的多弗朗明哥。
莉莉抱著紙袋，石化在原地：他怎麼在這裡？他不是應該去幹大事了嗎？他為甚麼會看這種書？這露臺不是沒人來嗎？
“喲，”多弗朗明哥慢條斯理地開口，聲音裡充滿了撞個正著的愉悅，“這不是小莉莉麼？這麼巧，你也來曬太陽？”
莉莉僵在那裡：“……好巧啊，多弗朗明哥先生。”
多弗朗明哥的視線饒有興致地掃過她懷裡那個鼓囊囊的一看就裝著違禁品的紙袋，又落回她那張寫滿了完蛋了的小臉上。
“懷裡抱的甚麼？” 他明知故問，嘴角勾起惡劣的弧度，“給我的禮物？”
“呃，不是……”莉莉下意識地把紙袋往身後藏，紙袋發出嘩啦的聲響，更顯得欲蓋彌彰。
“哦？”多弗朗明哥放下那本戀愛小說，封面上《霸道總裁的落跑甜心》幾個大字讓莉莉眼角抽搐，坐起身，長腿交疊，好整以暇地看著她，“那你鬼鬼祟祟，跑到我這裡來做甚麼？”
“我只是路過，誰鬼鬼祟祟了！這露臺又不是你一個人的。”莉莉試圖挺直腰板反駁來矇混過關，可惜氣勢嚴重不足。
“整個德雷斯羅薩都是我的。”多弗朗明哥語氣平淡地陳述事實，然後朝著她身後抬了抬下巴，“所以，那個袋子裡，是甚麼重要東西，需要跑到國王的私人休息處來處理？”
“我、我突然想起來還有個訂單……”莉莉乾巴巴地說著，抱著紙袋就想轉身開溜。
幾道細線瞬間從多弗朗明哥指尖彈出，纏住了她懷裡的紙袋。
“！”莉莉只覺得手上一輕，裝著罪證的紙袋已經脫手而出，被細線靈巧地提著，穩穩當當地飛向了躺椅上的男人。
“還給我！”莉莉伸手去夠，卻只抓到了空氣。
多弗朗明哥隨手接住飛來的紙袋，看都沒看，就將它放在了旁邊的茶几上。
“現在，”他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解釋一下？”
莉莉忽然伸手指向茶几上的那本書：“那您呢，您一個……一個國王，在這裡看這種書！”
“《霸道總裁的落跑甜心》！”她一字一頓地念出書名，彷彿抓住了他天大的把柄，“這難道是甚麼重要貨物嗎？”
多弗朗明哥：“……”
他大概沒料到戰火會突然以這種方式燒回自己身上，而且是以這種他完全沒想到的角度。他的表情出現了一瞬間的凝滯，看向那本被莉莉指著的書。
沉默在陽光燦爛的露臺上蔓延。
莉莉見他沒有立刻反駁，膽氣莫名壯了一點點，繼續乘勝追擊：“多弗朗明哥先生怎麼躲在這裡看少女戀愛小說呢？”
多弗朗明哥的嘴角似乎抽搐了一下：“這不是我的。”
“這裡沒有別人。”莉莉不信。
“是德林傑那小子剛才路過，隨手丟在這裡的。”多弗朗明哥難得解釋了一句，“我只是好奇，現在的年輕人都在看甚麼。”
這個解釋，好像有點合理，但又充滿了槽點。
多弗朗明哥原本確實計劃一早去港口處理那批重要的走私軍火。然而，清晨時德雷斯羅薩周邊海域起了少見的大霧，能見度極低，預計要午後才能恢復正常。臨時更改了行程的他，處理完幾件公務後，便難得地有了小半日閒暇。他想起西側那個陽光最好的露臺，便決定去那裡小憩片刻，順便思考一下新世界幾個島嶼的局勢變動。
他剛在躺椅上坐下不久，德林傑那小子就咋咋呼呼地跑過露臺外的走廊，似乎和拉奧·G在爭論甚麼關於男子漢氣概的話題，手裡揮舞著幾本剛從街上淘來的封面花裡胡哨的書，手一滑，沒注意到其中一本書遠遠地飛進了露臺，正好落在多弗朗明哥腳邊。
多弗朗明哥彎腰撿起那本書，封面是誇張的粉紅色字型——《霸道總裁的落跑甜心》。他嗤笑一聲，隨手翻了翻，裡面充斥著在他看來幼稚可笑的情愛橋段和邏輯漏洞。
他本來打算直接扔進旁邊的垃圾桶，但轉念一想，瞭解一下現在市面上流行甚麼垃圾讀物，或許也能側面把握一下民眾的心理動向？於是他便拿著書，漫不經心地看了起來，權當是打發時間和收集情報的一種另類方式。
他完全沒想到，會在這裡撞見同樣“心懷鬼胎”的莉莉。
莉莉狐疑地看著他：“真的？”
“你有意見？”多弗朗明哥語氣微沉，顯然是耐心快要耗盡了，並且不打算在這個話題上繼續糾纏。
莉莉縮了縮脖子：“沒有……我尊重您的個人喜好，那您也尊重我的喜好，我們扯平了。”
“扯平？”多弗朗明哥重複道，“看來，你需要好好複習一下，在德雷斯羅薩，誰說了算。”
他隨意地拿起了茶几上那個鼓囊囊的紙袋。莉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眼睜睜看著他修長的手指探入袋中。
“一、二、三……” 他慢悠悠地數著，每數一個，莉莉的心就往下沉一分，“……六、七。不錯嘛，小莉莉，胃口挺好。”
莉莉的臉頰燒得通紅。
“我、我只是……偶爾……” 她試圖辯解，聲音細若蚊蚋。
“偶爾？” 多弗朗明哥打斷她，將空盒子隨手扔回紙袋，“呋呋呋……我記得上次提醒你，是一週前？”
莉莉啞口無言，她確實沒忍住。
多弗朗明哥重新躺了回去，姿態慵懶。“明知故犯，屢教不改，你說，該怎麼罰？”
莉莉咬著下唇，她能說甚麼？求饒？保證下次不敢？
“我……我自願加班，把落下的進度補上。” 她小聲道，這是她能想到的最實際的贖罪方式。
“加班？你的身體吃得消嗎？過敏還沒好吧？”
莉莉的臉更紅了，這次是純粹的尷尬。他果然甚麼都知道！連她最近因為偷吃又不舒服了都知道！
“我……我可以的！” 她硬著頭皮說，試圖表現出知錯能改的決心。
沉默再次降臨。莉莉忐忑不安地站在原地，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會是甚麼。
“那些甜點，” 多弗朗明哥忽然開口，“就那麼好吃？”
莉莉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問這個，老實地點了點頭：“嗯，特別是裡面的蜜金果，雖然吃了會不舒服，但就是忍不住。”
“愚蠢。” 他評價道，語氣卻沒有多少責備，“明知道會傷害自己，卻為了短暫的愉悅去冒險。”
莉莉無法反駁，這確實很蠢。
“從今天起，工坊裡會供應一種新的甜點。用其他替代材料，模仿那種口味，但不會有蜜金果。”
莉莉驚訝地抬起頭。
“王宮的廚師會負責。” 他補充道，“每天限量一份。如果再讓我發現你因為偷吃外面的東西而影響工作……後果自負。”
這算是變相的允許？甚至……是某種關照？這簡直不像多弗朗明哥的作風。
“真的嗎？” 莉莉忍不住問出口。
“當然是真的。”多弗朗明哥嘴角噙著笑意，“看，我對你多好？嗯？”
與其說是安撫，不如說是一種標記，一種無聲的宣告：你屬於我的管轄範圍，你的喜好，你的不適，甚至你偷吃的小動作，我都瞭如指掌，並且由我來妥善處理。
“留在這裡，在德雷斯羅薩，在我的庇護下，你不需要為那些無謂的小事煩惱。想要甚麼，跟我說。有甚麼麻煩，我來解決。”
莉莉沒多說甚麼，只是低低地“嗯”了一聲。她只覺得一股複雜的情緒堵在胸口，悶悶的，說不清是鬆了口氣，還是更加壓抑。
“玩夠了就回去。”多弗朗明哥隨意地揮了揮手，像是打發一隻鬧騰過的小動物，“把那些垃圾帶走。還有，記得去廚房確認一下新甜點的配方，別到時候又說不合口味。”
莉莉抱緊那個裝有罪證的紙袋，轉身準備快步離開這個讓她渾身不自在的露臺。
剛邁出兩步，身後那個慵懶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對了，關於這本書……”
莉莉立刻轉過身，把頭搖得像撥浪鼓，語速飛快地保證道：“我甚麼都沒看到！真的！我、我眼神不好，甚麼都沒看清，我發誓絕對不會告訴任何人的！”
她生怕因為這個撞破國王偷看少女戀愛小說的重大秘密而引來更可怕的麻煩。比起偷吃甜點，這個把柄好像更致命的樣子。
看著她這副急於撇清關係、恨不得當場失憶的樣子，多弗朗明哥躺在椅子上，嘴角又向上彎了彎。
“哦？”他拖長了語調，“是嗎？那最好不過了。”
他補充道：“畢竟，德林傑那小子最近好像有點太閒了，總是看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作為長輩，偶爾關心一下後輩的閱讀健康，也是應該的，對吧？”
這話聽起來像是在解釋，又像是在給自己找個臺階下。
莉莉連連點頭，不管聽沒聽懂，先應下來再說：“對對對！您說得對！關心後輩，應該的！”
“去吧。”多弗朗明哥終於放過了她。
莉莉如蒙大赦，抱著紙袋，幾乎是逃也似的衝出了露臺，直到跑出老遠，還能感覺到背後那道似笑非笑的視線。
那本《霸道總裁的落跑甜心》，後來被多弗朗明哥以內容無聊，影響青少年身心健康為由，下令處理掉了。德林傑被扣了一個月的津貼，至今不明白為甚麼。
現在想來，那些都已經是一年多前的瑣事了。
多弗朗明哥收回目光，手指輕輕撥動了一下那個金屬小風車，風車無聲地轉了幾圈。
“蜜金果……龐克哈薩德可沒有那種甜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