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朔雪封喉斬舊怨,宮闈驚變影重重
風雪呼嘯,裹挾著濃烈的血腥氣,在紫荊關下的修羅場上空盤旋不去。
晏修那飽含著惡意與瘋狂的低語,猶如一條吐著信子的毒蛇,順著刺骨的寒風,直直地鑽進蕭鐸的耳膜。
他死死地盯著蕭鐸的眼睛,企圖從那雙深不見底的鳳眸中,捕捉到哪怕一絲一毫的慌亂、恐懼與絕望。
因為他太清楚了。
對於蕭鐸這等從屍山血海中蹚出來的帝王而言,天下、皇位,乃至他自己的性命,都未必能讓他亂了分寸。
唯有遠在京城未央宮裡的那個女人,是他身上唯一一塊逆鱗——觸之必死,傷之必瘋。
然而,晏修失望了。
蕭鐸那張俊美如神祇般的面龐上,沒有浮現出任何他期盼的崩潰。
那雙狹長的眼眸中,反倒漾起了一層猶如萬載寒冰般的凜冽與決絕。那是一種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將一切算計都踩在腳下的從容。
“晏修,你在這塞外的風沙裡躲了二十三年,算盡了人心的陰暗與貪婪,卻唯獨算漏了一樣東西。”
蕭鐸的聲音低沉、平穩,沒有一絲輕顫,卻透著一股不容違逆的泰山之重。
繡春刀的刀鋒在風雪中泛著冷冽的寒芒,映照著他眼底那片深不見底的幽暗。
“你算漏了——朕的皇后,從來都不是一隻只能躲在羽翼下等候庇護的雀鳥。她是與朕並肩執刃、能將這天下亂局一手蕩平的蒼鷹!”
話音落下的瞬間,蕭鐸握著繡春刀的手腕猛地一轉。
“鏘——!”
原本被晏修長槍架住的刀鋒,以一種不可思議的角度生生滑開,刺耳的金屬摩擦聲中,火星四濺,在漫天飛雪裡劃出一道刺目的弧線。
蕭鐸不僅沒有回撤防守,反而迎著晏修那足以洞穿胸膛的槍尖,往前大跨了一步!
以命搏命!
晏修大驚失色,想要收槍回防已然來不及。
他瞳孔驟然緊縮,那一瞬間,他從蕭鐸的眼中看到的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
那是一個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的戰士,在最後關頭才會顯露的眼神。
他怎麼也沒想到,在得知京城後院起火、摯愛之人命懸一線的時刻,蕭鐸非但沒有急著脫身回援,反而爆發出這等玉石俱焚的狂暴殺機!
“噗嗤!”
暗銀色的槍尖擦著蕭鐸腰間的玄鐵甲冑掠過,劃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血槽。
溫熱的鮮血瞬間湧出,染紅了玄色的甲片,又在刺骨的寒風中凝成暗紅的冰碴。
而同一時刻,蕭鐸手中的繡春刀,已經化作一道悽絕的銀色閃電,毫不留情地斬斷了漫天的風雪,也斬斷了晏修所有的陰謀與妄想。
那一刀太快了。
快到晏修甚至來不及感到疼痛,快到他那張扭曲的臉上還凝固著最後的瘋狂。
一顆碩大的頭顱沖天而起,溫熱的鮮血如噴泉般灑在潔白的雪地上,迅速融化出一個個刺目的紅坑。那張半邊完好、半邊如惡鬼般的頭顱滾落在地,獨眼中還殘留著未能瞑目的錯愕與不甘。
二十三年前落雁谷的舊怨,這個隱忍了半生、佈下連環殺局的幽靈,終於在這一刀之下,徹底化為塵土。
“噹啷。”
無頭屍體從馬背上重重栽落,濺起一片碎雪與泥漿。
蕭鐸站直了身子,任由腰間的鮮血滴落。
他抬起那雙染血的鳳眸,冷冷地環視了一圈四周。
那些原本就因為後軍譁變而軍心動搖的韃靼鐵騎,在親眼目睹了主帥被一刀梟首的震撼畫面後,最後的一絲鬥志也徹底土崩瓦解。
不知是誰發出了第一聲驚恐的尖叫,那叫聲像是瘟疫一般迅速蔓延——
龐大的敵軍陣營猶如雪崩一般,轟然潰散,爭先恐後地向著北方逃竄。
兵刃丟棄了一地,旗幟被踩進泥裡,方才還殺聲震天的戰場,頃刻間只剩下潰兵絕望的嚎叫。
紫荊關的危機,解了。
“皇上!”
沈霆提著滴血的長劍,在幾名親兵的護衛下大步趕來。
老將軍的鎧甲早已被鮮血染成了暗紅色,左臂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但他顧不得包紮,三步並作兩步衝到蕭鐸跟前。
那張滿是風霜的臉上,透著前所未有的痛快與敬畏。
他看著地上的頭顱,又看了看身形挺拔的蕭鐸,單膝重重跪地:“老臣,參見皇上!若非皇上神兵天降,紫荊關今日怕是懸了!”
“國公爺快起。”蕭鐸上前一步,用未沾血的左手將這位戰功赫赫的岳丈穩穩托起,動作間牽扯到腰間的傷口,他卻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幽州城破,非戰之罪。您用四萬兵馬死死釘在這裡,護住了京畿的屏障,是大雍的功臣。”
“是晏修那畜生狡詐,折了我幽州上萬好兒郎……”沈霆眼眶微紅,咬著後槽牙,拳頭攥得咯咯作響。
他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那顆面目全非的頭顱,眼中沒有快意,只有沉甸甸的悲憤。
那些死去的將士,那些枉死的百姓,一條命換一條命,終究是太輕了。
他隨即將目光投向蕭鐸腰間的傷口,神色驟然一變:“皇上您受傷了!軍醫,快傳軍醫!”
“不礙事,皮外傷罷了。”蕭鐸抬手製止了周圍慌亂的將士,聲音平靜得彷彿那只是被樹枝劃了一下。
他轉過頭,望向南方那被濃雲遮蔽的天際,原本冷硬如鐵的眉宇間,悄然劃過一抹難以掩飾的焦灼。
那目光穿透了千里風雪,穿過了層巒疊嶂,直直地落在京城的方向。
落在未央宮裡,那個還在等他回去的人身上。
晏修臨死前的那番話,終究還是在他心裡投下了一道陰影。
李珏在景陽宮被賜毒酒,那是阿枝親自下的令,南星親手送的鴆酒。
一個被囚禁了三年的廢帝,明知大勢已去,為何飲酒時沒有絲毫的掙扎與怨懟?
他太瞭解李珏了——那個人即便要死,也一定會拉上足夠多的陪葬。
晏修說,李珏的死,不是終局,而是一個訊號。
“國公爺,北境的殘局,還有韃靼左谷蠡王的受降事宜,便全權交由您處置。”蕭鐸翻身躍上踏雪,動作牽扯到腰間的傷口,鮮血又洇出一片,他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聲音卻比方才沉了幾分,“趙武!”
“末將在!”趙武從人群中擠出來,滿臉血汙也掩不住那雙瞪大的牛眼。
“留三千人協助國公爺清理戰場,剩下的人,隨朕一人三馬,即刻回京!”
沒有片刻的停歇,沒有隻言片語的解釋。
那道玄色的身影猶如一陣狂風,裹挾著沖天的煞氣,頭也不回地扎入了南下的漫漫風雪之中。
八千鐵騎緊隨其後,馬蹄聲如雷鳴,震得大地都在顫抖。
阿枝,等我。
……
京城,未央宮。
夜深沉得彷彿化不開的濃墨,細密的雪花無聲無息地落在琉璃瓦上,將這座煌煌宮城裝點得如同一座冰雕玉砌的孤島。
遠處的宮牆在夜色中只餘模糊的輪廓,像一頭沉睡的巨獸,連呼吸都隱匿在風雪裡。
殿內,銀霜炭在黃銅獸腦盆裡燒得正旺,發出細微的“劈啪”聲,散發著融融的暖意。
獸腦盆的銅蓋被炭火烤得微微發紅,將四周的地磚映出一圈暖黃色的光暈。
與外頭的冰天雪地相比,這裡彷彿另一個世界。
沈南枝端坐在紫檀木的書案後,手中拿著一本剛剛從刑部送來的名冊。
這上面,記載著這幾日被連根拔起的江南世家在京城的暗樁。
她看得很仔細,秀挺的眉心卻始終微微蹙著,彷彿有一層無形的陰霾籠罩在心頭。
太安靜了。
自從周彥在兵仗局懸崖勒馬、李珏在景陽宮飲下鴆酒之後,這京城便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平靜之中。
那些被揪出來的暗樁,甚至連像樣的反抗都沒有,便悉數認罪伏法。
這不像是一個籌謀了三年的絕殺之局該有的落幕。倒像是……暴風雨來臨前,那片令人窒息的寧靜。
“娘娘,夜深了,喝口熱湯暖暖身子吧。”白芨端著一盅冒著熱氣的紅棗銀耳湯,輕手輕腳地走到案前。
她將湯盅擱在沈南枝手邊,又伸手探了探炭盆的溫度,添了兩塊銀霜炭進去。
見主子神色凝重,白芨忍不住小聲寬慰道:“南星姐姐方才傳了話來,城中九門皆有重兵把守,連一隻飛鳥也進不來。北境那邊,皇上定然也是旗開得勝,您就別太憂心了。皇上何曾讓娘娘失望過?”
沈南枝放下名冊,伸手接過白瓷湯盅。
指尖觸碰到那溫潤的瓷面,暖意從指腹蔓延開來,可她心頭的思緒卻愈發清明,像是一潭被攪動的深水,漸漸露出底下的暗流。
“白芨,你還記得李珏死的那天夜裡,景陽宮的動靜嗎?”沈南枝的聲音很輕,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寒意,在這寂靜的深夜裡,每個字都格外清晰。
白芨愣了一下,仔細回想:“那夜南星姐姐端著毒酒去,回來覆命時說,廢帝走得很平靜,甚至還留了一盤沒下完的殘棋。哦對了,那夜景陽宮上下都被看管了起來,連只耗子都沒跑出去。奴婢還特意去問過,說是所有伺候的人都關進暴室了,一個不落。”
“看管起來了……”沈南枝端著湯盅的手微微一頓,清透的眼眸中瞬間閃過一道銳利的光,“本宮記得,之前南星稟報過,景陽宮裡有個負責倒夜香、清理紙灰的聾啞老太監,每隔五日便會將李珏抄寫佛經的紙灰運出宮去。”
白芨點點頭:“是有這麼個人。事發當夜,內務府便按名冊將景陽宮裡伺候的宮人都收押進了暴室。那老太監因為又聾又啞,縮在柴房裡,便一併給鎖進去了。奴婢記得清楚,名冊上勾了他的名字的。”
“傳內務府總管!”沈南枝豁然將湯盅擱在案上,發出一聲清脆的碰撞聲,湯水濺出來幾滴,洇在名冊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立刻派人去暴室提審那個聾啞老太監!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白芨被主子這突如其來的嚴厲嚇了一跳,連忙應聲,轉身便朝殿外跑去。
裙襬掃過地磚,帶起一陣細碎的風。
然而,還未等白芨跨出偏殿的門檻,厚重的錦棉門簾突然被人從外面掀開了。
一陣刺骨的寒風夾雜著雪花湧入大殿,將殿內的燭火吹得瘋狂搖曳,幾欲熄滅。
光影在牆壁上劇烈地跳動,像是某種不祥的預兆。白芨被那陣風逼得倒退兩步,下意識地伸手去扶門框。
走進來的,並非是通傳的宮人,而是一個身穿內務府四品總管太監服飾的中年男子。
他低垂著眉眼,雙手交疊在身前,步伐不疾不徐,甚至在這寂靜的夜裡,連一絲腳步聲都未曾發出。
厚底官靴踩在地磚上,無聲無息,像是踩在棉絮上。
“老奴李福,參見皇后娘娘。”中年太監在距離書案三丈遠的地方停下,緩緩跪地,聲音平穩而恭敬,一如這三年來的每一次覲見,挑不出任何毛病。
沈南枝坐在案後,靜靜地看著這個在宮中伺候了二十幾年的老人。
李福是先帝時期就在御膳房當差的,為人圓滑謹慎,從不多說一句話,也從不多走一步路。
蕭鐸登基後,見他本分老實,便將內務府總管的差事交給了他。這幾年來,未央宮的一應事務,皆由他打理得井井有條,從未出過任何差錯。
“深夜未曾傳召,李總管怎的過來了?”沈南枝靠在椅背上,神色未變,一隻手卻悄無聲息地滑入寬大的袖兜中,指尖觸到了那枚冰冷的袖箭。箭身上淬著見血封喉的劇毒,是她常年備在身邊的最後一道防線。
“回娘娘的話,老奴是來送東西的。”李福依舊低著頭,從懷裡摸出一個巴掌大小的木匣,雙手舉過頭頂。那木匣做工粗糙,像是從甚麼地方匆忙拆下來的,邊緣還有毛刺,“暴室那邊剛剛傳來訊息,景陽宮那個倒夜香的老太監……自盡了。老奴前去查驗,在他的鞋底裡,發現了這個東西,不敢耽擱,特來呈交娘娘。”
自盡了。
線索徹底斷了。
沈南枝的眼神冷了冷,像是一池春水在瞬間結了冰。
她看了一眼那個木匣,並沒有立刻讓白芨去接,而是不動聲色地問道:“李總管在宮裡當差二十餘年,可謂是見多識廣。你覺得,一個又聾又啞、半截身子入土的粗使太監,為何要在事發之後,才選擇在暴室裡畏罪自盡?”
李福的身子微微伏低了些,聲音依舊是那般平順,像是溫吞的水:“老奴愚鈍。或許是那老太監自知罪孽深重,無顏茍活;又或許……他早就是個死士,只等主子的命令一到,便自行了斷。死人的嘴,才是最嚴實的。”
“主子的命令?”沈南枝唇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冷笑,眼底卻沒有半分笑意,“李珏都已經死了,還有誰能給他下令?”
“娘娘說笑了。”李福的聲音忽然輕了幾分,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死人的命令,有時候比活人的還要好用。死人不會反悔,不會背叛,不會在最後一刻退縮。這世上,最忠誠的,往往都是死人。”
這句話一出,整個大殿的空氣彷彿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白芨察覺到了不對勁,立刻擋在沈南枝身前,厲聲喝道:“李福!你胡言亂語些甚麼!還不快把東西放下,退出去!”
李福沒有動。
他緩緩抬起頭,那張平日裡看起來慈眉善目、甚至有些唯唯諾諾的臉上,此刻卻浮現出一種極其詭異、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那笑容像是面具裂開了一道縫,露出底下藏了二十多年的真容。
“娘娘剛才不是在找那個替廢帝傳遞訊息、手眼通天的人嗎?”李福慢慢站起身來,動作不緊不慢,甚至帶著幾分優雅。他拍了拍膝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哪怕面對著母儀天下的大雍皇后,他也再沒有半分先前的恭敬。
“您那麼聰明,怎麼就沒想過,那個又聾又啞的老廢物,根本就沒有傳遞訊息的本事。一個聾子,聽不見任何指令;一個啞巴,說不出任何秘密。這樣的人,最多隻能做個死士,做不了暗樁。”
他往前邁了一步,渾濁的老眼在燭光下泛著幽冷的光。
“真正能把帶有‘鮫人淚’的墨錠堂而皇之地送進景陽宮,又能輕而易舉地將紙灰帶出皇城的人——自然是掌管這六宮採辦與排程、連宮門守衛都要點頭哈腰的內務府總管啊。”
他看著沈南枝,眼神中透著一種欣賞獵物在陷阱中掙扎的戲謔,那目光慢條斯理地從她臉上劃過,像是在看一件終於要到手的珍寶。
沈南枝的瞳孔驟然一縮。
她千算萬算,算到了李珏有內應,算到了內應藏在暗處,算到了整個佈局環環相扣。
卻唯獨沒有算到,這個在宮中潛伏了二十多年、連先帝的清算和蕭鐸的清洗都安然度過的李福,竟然會是李珏手裡最深、最致命的那顆棋子!
“原來是你。”沈南枝沒有驚慌失措,握著袖箭的手反而更穩了,指節微微泛白,卻沒有一絲顫抖,“你在御膳房待了二十多年,默默無聞。李珏在浣衣局熬了十五年,飽受欺凌。你們兩個,是怎麼勾結在一起的?”
“勾結?娘娘用詞不當。”李福彈了彈官服上的灰塵,動作說不出的愜意,像是在自家院子裡曬太陽,“老奴與廢帝,不過是各取所需。這深宮裡,哪有甚麼真正的勾結?不過是兩個走投無路的人,在泥沼裡互相拉了一把。”
他的目光變得悠遠,像是在看很久以前的事。
“當年老奴在御膳房,因為得罪了貴人,被剝了衣裳扔在雪地裡,差點活活打死。是浣衣局裡的一個小太監,偷偷給老奴塞了半個餿饅頭。那饅頭硬得像石頭,酸得倒牙,可老奴記了十五年。後來,老奴一步步爬上來,自然也要投桃報李。廢帝在景陽宮裡寂寞,老奴便給他送些好墨;廢帝想抄佛經靜心,老奴便替他處置紙灰。一來二去,也就熟了。”
他向前走了一步,動作看似隨意,卻帶著一種隱晦的壓迫感。
一股渾厚的內力,從他那看似佝僂的身軀裡漸漸散發出來,衣襬無風自動,腳下的地磚似乎都在微微震顫。
“廢帝是個有大抱負的人。他知道這皇位坐不穩,所以從他被迫退位的那一天起,他就為自己準備了一場最盛大的葬禮。他用自己的命做局眼,用江南世家、嶺南叛軍做障眼法,把皇上調去了塞外,把周彥調去了北城。如今,這整座大雍皇宮,除了未央宮外的幾百御林軍,再無一人能護娘娘周全。”
李福將手中的木匣隨手捏碎,木屑紛飛間,露出的根本不是甚麼證物,而是一枚精巧絕倫、散發著刺鼻氣味的黑色霹靂彈。
那彈丸通體漆黑,表面刻著細密的紋路,在燭光下泛著油脂般的光澤。
“你瘋了!”白芨大驚失色,張開雙臂死死護在沈南枝身前,聲音都變了調,“這裡是未央宮,你若敢動手,千機營的暗衛瞬間便能將你剁成肉泥!”
“暗衛?娘娘不妨聽聽,這殿外還有動靜嗎?”
李福陰惻惻地笑了起來,那笑聲低沉沙啞,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在這空曠的大殿裡迴盪,令人脊背發涼。
沈南枝心頭猛地一沉。
果然,往日裡殿外那細碎的腳步聲、衣袂翻飛的聲響,此刻竟是死一般的寂靜。
沒有巡邏的腳步聲,沒有暗衛的呼吸聲,連風聲都似乎被隔絕在外。
李福既然敢堂而皇之地走進來,必然是用了某種無色無味的迷藥,放倒了外圍的守衛。
這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死局。
李珏用自己的死,換取了這致命的一擊。
從景陽宮到內務府,從紙灰到墨錠,每一步都算得精妙絕倫,每一顆棋子都放在了最致命的位置。
“娘娘,廢帝在黃泉路上孤單,老奴今日,便送娘娘下去!”
話音未落,李福那原本有些佝僂的身軀瞬間拔地而起,速度快得猶如鬼魅,在原地留下一道殘影。
他手中的那枚霹靂彈被猛地擲向了地龍燃燒的獸腦盆,劃出一道黑色的弧線,帶著死亡的氣息。
而他本人則化作一道黑色的殘影,五指成爪,指甲在燭光下泛著青黑色的光澤,帶著凌厲的破空聲,直取沈南枝的咽喉!
那一爪又快又狠,直奔要害,分明是蓄謀已久的殺招。
千鈞一髮之際,沈南枝猛地推開身前的白芨,手腕翻轉——
“咻——!”
淬著劇毒的袖箭在電光火石間射出,直奔李福的面門。
箭尖在燭光下泛著幽藍色的冷光,那是見血封喉的劇毒在火光下的倒影。
與此同時,大殿的穹頂之上,突然傳來“轟”的一聲巨響!
琉璃瓦碎片如雨點般四散飛濺,一道清麗絕倫、殺機四溢的劍光從天而降,猶如銀河倒瀉,硬生生地劈開了李福那必殺的一擊。
劍光與爪風相撞,爆出一聲沉悶的金鐵交鳴,氣浪將四周的燭火全部掃滅,大殿瞬間陷入一片黑暗。
黑暗中,只聽得一聲悶哼,緊接著是重物落地的沉悶聲響。
“主子!”
南星的聲音在一片漆黑中響起,帶著急促的喘息,劍刃上還滴著溫熱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