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京城驚變風雲起,皇后臨危定乾坤
黎明前的黑暗,總是最濃重的。
沈南枝站在未央宮的觀星臺上,已經整整站了一個時辰。
夜風獵獵,吹得她的鳳袍獵獵作響,金冠下的髮絲被風吹亂,她卻渾然不覺。
白芨在她身後急得直跺腳,卻又不敢出聲催促。
她知道,娘娘在想事情。
娘娘想事情的時候,誰也打擾不得。
嶺南的八百里加急,是半個時辰前到的。
蕭鐸在蒼梧山大敗趙匡胤,俘虜了那位鎮守南疆十幾年的名將。
但趙匡胤臨被俘前,留下了一句讓所有人都心驚肉跳的話——
“你應該回京城了,蕭鐸。再晚,就來不及了。”
沈南枝將這句話翻來覆去地想了無數遍,越想,越覺得脊背發涼。
趙匡胤說這句話的時候,不是在威脅,而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他的語氣裡,甚至帶著一絲……憐憫。
他在憐憫蕭鐸。
一個造反的將軍,憐憫一個得勝的帝王。
這意味著甚麼?
意味著在趙匡胤眼中,蕭鐸已經是個輸家了。
而他趙匡胤,不過是這場棋局裡的一顆棋子。
真正的殺招,在別處。
“白芨。”沈南枝終於開口了,聲音在夜風中顯得格外清冷。
“奴婢在!”
“傳南星來見我。”
“是!”
白芨提著裙襬,一溜小跑下了觀星臺。
不多時,南星便匆匆趕來,身上還穿著夜行的勁裝,顯然也是一夜未眠。
“主子。”南星單膝跪地。
“江南那邊,有訊息了嗎?”
“還沒有。崔明珏倒是見了,他看了主子的信,沉默了很久,最後只說了一句‘知道了’。”南星頓了頓,“屬下看不透這個人。”
沈南枝輕笑一聲:“他若是能讓你一眼看透,當年也不會在崔家倒臺後全身而退,還能在蘇州安安穩穩地教書了。他是個聰明人,知道甚麼時候該說話,甚麼時候該沉默。他說‘知道了’,就是答應幫忙了。”
南星點了點頭,又問:“主子,那周世安那邊……”
“不急。”沈南枝擺了擺手,“周世安是條老狐貍,不會輕易露面。他在等,等京城這邊的訊息。京城不亂,他不會動。”
“那京城……”
“京城會亂的。”沈南枝轉過身,看著南星,眸光幽深,“有人要讓它亂。”
南星心頭一凜:“主子是說……景陽宮那位?”
沈南枝沒有回答,只是抬頭望向東邊漸漸泛白的天際。
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就要開始了。
而這一天,註定不會太平。
……
卯時三刻,太和殿的朝鐘照常敲響。
沈南枝坐在珠簾後面,聽著殿中群臣的奏報,神色平靜如水。
一切如常。
直到——
“報——”
一個渾身浴血的斥候跌跌撞撞地衝進太和殿,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
“啟稟皇后娘娘……京城外……城外出現了叛軍!”
“甚麼?!”
殿中頓時炸開了鍋。
沈南枝霍然起身,掀開珠簾,快步走到斥候面前,聲音冷厲:“說清楚!哪來的叛軍?多少人?誰領軍?”
斥候渾身發抖,艱難地嚥了口唾沫:“回……回娘娘,是前朝的錦衣衛……打著前朝的旗號……從北面來的,至少有……至少有兩萬人!領軍的是……是前朝錦衣衛指揮使周世安!”
殿中一片死寂。
兩萬叛軍。
京城守軍滿打滿算不過一萬。
而且蕭鐸帶走了三千最精銳的玄甲軍,留在京城的,大多是二線部隊和新兵。
“怎麼可能?”兵部尚書劉崇面色慘白,“北面有居庸關、有紫荊關,層層關隘,兩萬人馬怎麼可能無聲無息地摸到京城腳下?”
斥候顫聲道:“回……回大人,叛軍沒有攻關。他們……他們是從山裡繞過來的。而且……而且沿途的烽火臺,都沒有點菸。”
沒有點菸。
這句話,比叛軍兵臨城下更讓人心驚。
烽火臺不點菸,要麼是守軍被殺了,要麼是……守軍根本沒有點火的意思。
後一種可能,意味著京城北面的防禦,已經被滲透成了篩子。
沈南枝的腦海中,閃過無數念頭。
她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甲掐進掌心,疼痛讓她更加清醒。
“張廷玉。”她的聲音平靜得不像是在面對兵臨城下的絕境。
“臣……臣在。”內閣首輔張廷玉聲音發抖,卻還是強撐著站了出來。
“傳令下去,關閉九門。所有守軍上城牆,準備迎戰。”
“是!”
“劉崇。”
“臣在!”
“清點城中可用兵力,包括禁軍、五城兵馬司、還有各王府的護衛,全部集中到北城。一個時辰之內,我要知道我們有多少人能打仗。”
“臣……臣遵旨!”
“王文淵。”
“臣……臣在。”戶部尚書王文淵腿都軟了,卻還是硬著頭皮應聲。
“開啟國庫,把所有的鎧甲、兵器、弓弩,全部發到守軍手裡。還有糧草,城中的糧草,全部徵用,統一分配。從此刻起,京城實行戰時管制,任何人不得囤積糧食,違令者斬。”
“臣遵旨!”
沈南枝一道道命令傳下去,聲音越來越冷,越來越快。
殿中群臣從最初的驚慌失措,漸漸鎮定下來,各自領命而去。
白芨站在一旁,看著沈南枝的背影,眼眶微微泛紅。
她想起三年前,在太和殿上,也是這個女子,面對先帝的死局,面不改色,一步步拆解,最終破了那盤死棋。
如今,面對兵臨城下的絕境,她依舊是這副模樣。
冷靜,從容,像一把出鞘的劍。
“白芨。”
“奴婢在!”
“去請太醫院院正劉太醫來。還有,把聽風閣在京城的暗探全部召集起來,我有事要交代。”
“是!”
白芨轉身就跑。
沈南枝站在太和殿的臺階上,望著北方天際隱約可見的煙塵,眸光幽深如潭。
周世安,你終於來了。
我等了你三年。
……
景陽宮。
李珏半靠在榻上,手裡捏著一枚黑子,面前依舊是那盤永遠下不完的殘局。
老太監佝僂著腰,站在他身後,低聲道:“殿下,周指揮使已經到了城外。兩萬人馬,已經把北門圍住了。”
李珏沒有動,只是將手中的黑子輕輕放在棋盤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沈南枝那邊,甚麼反應?”
“關閉了九門,調動了城中所有守軍。她……很冷靜。”
“她當然冷靜。”李珏輕笑一聲,“她是沈南枝,是那個連朕都佩服的女人。她不會慌,也不會亂。她越冷靜,就越可怕。”
“那殿下打算……”
“不急。”李珏又拿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盤上,“周世安只是開胃菜。真正的殺招,在別處。”
老太監猶豫了一下:“殿下說的,是城中的內應?”
李珏沒有回答,只是繼續擺弄著棋盤。
“你說,沈南枝現在,最擔心的是甚麼?”
老太監想了想:“是城中兵力不足,撐不到皇上回援?”
“不。”李珏搖了搖頭,“她最擔心的,不是城外的叛軍,而是城內的自己人。兩萬叛軍,圍得住京城,但攻不進來。沈南枝只要守住城牆,拖到蕭鐸回師,周世安就是甕中之鼈。所以,她不怕周世安。她怕的是,有人從裡面開啟城門。”
老太監心頭一凜:“殿下的意思是……”
“等著看吧。”李珏將最後一枚棋子落下,棋盤上,黑白交錯,殺機四伏,“這京城裡,朕埋了三年的棋子,該動了。”
……
未央宮。
沈南枝坐在書案前,面前攤著京城的佈防圖。
劉太醫站在一旁,神色凝重。
“劉太醫,我讓你查的事,查清楚了嗎?”
劉太醫點了點頭,從袖中取出一張紙,遞給沈南枝。
沈南枝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北方的天際,煙塵越來越重,隱約能聽到遠處傳來的喊殺聲。
叛軍已經開始攻城了。
她轉過身,看著劉太醫,聲音平靜:“劉太醫,我再問你一件事。”
“娘娘請說。”
“你上次說,李珏中的那種毒,需要長期服用才會致命。但若是服了解藥,就會出現吐血、虛弱的症狀。我問你,那種毒的解藥,是不是必須在中毒後三個月內服用,否則就無力迴天了?”
劉太醫一愣:“娘娘怎麼知道?”
沈南枝沒有回答,只是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三個月。
李珏吐血的日子,正好是蕭鐸離京的那一天。也就是說,他是在蕭鐸走後,才服下的解藥。
為甚麼是那一天?
因為他需要蕭鐸不在京城。
因為他要在這段時間裡,做一件大事。
而這件事,需要他有“大病初癒”的身體,需要旁人對他的戒備降到最低。
沈南枝忽然想通了很多事。
周世安在江南露面,是為了引開聽風閣的暗探。
趙匡胤在嶺南起兵,是為了把蕭鐸調離京城。
而李珏在景陽宮裡“大病一場”,是為了讓所有人以為,他已經是個廢人。
這三步棋,環環相扣,步步為營。
從一年前就開始佈局,一直等到今天,才終於收網。
而這一網,網的不是蕭鐸,不是她沈南枝,而是——整個京城。
“好一個李珏。”沈南枝喃喃道,“好一盤大棋。”
她轉過身,看著書案上的佈防圖,眸光越來越亮。
“劉太醫。”
“臣在。”
“你回去之後,告訴太醫院所有人,從今天起,景陽宮的藥材供應,全部減半。李珏的藥,也換成最普通的傷風藥。他要演戲,就讓他繼續演。但戲臺子,得我來搭。”
劉太醫心頭一凜,卻不敢多問,躬身領命而去。
沈南枝重新坐回書案前,提筆寫了一封信。
信是寫給蕭鐸的。只有寥寥幾行字——
“京城有變,但不必急。你只管按你的節奏走。這裡,有我。”
她將信摺好,交給一旁的白芨:“八百里加急,送到皇上手裡。”
白芨接過信,猶豫了一下:“娘娘,皇上要是知道京城被圍,肯定急瘋了。您不讓他快點回來嗎?”
沈南枝搖了搖頭:“他不能急。趙匡胤雖然被俘了,但他的殘兵還在嶺南。蕭鐸若是急行軍回京,趙匡胤的部下就會在後面追擊。到時候,腹背受敵,才是真正的絕境。”
白芨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轉身去送信了。
沈南枝獨自坐在書案前,手指輕輕叩擊著桌面,目光落在佈防圖上。
周世安的兩萬叛軍,不是問題。問題是,城裡的內應。
李珏在京城裡埋了三年的棋子,這些人,會是誰?
她閉上眼睛,腦海中閃過一張張面孔。
朝中的大臣、宮裡的太監、城中的守將……每一個人,都可能是李珏的人。
但沈南枝不慌。
因為她手裡,也有一張網。一張布了三年的網。
“南星。”
“屬下在。”
“城中的暗探,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按照主子的吩咐,所有可能出問題的地方,都有人盯著。只要內應敢動,我們就能第一時間抓到。”
“不夠。”沈南枝站起身,走到牆邊,看著那張佈防圖,“他們不是一個人,是一群人。抓一個兩個,解決不了問題。我要的是,把他們一網打盡。”
南星沉默了片刻:“主子的意思是……引蛇出洞?”
沈南枝嘴角微揚,轉過身,看著南星。
“你說,如果城牆上出現了一個缺口,叛軍攻進來了,那些藏在暗處的人,會不會忍不住跳出來?”
南星眼前一亮:“主子的意思是……詐敗?”
“不是詐敗,是詐死。”沈南枝走到書案前,提筆又寫了一封信,“傳令北城守將,今天夜裡,北城的東段城牆,守軍換防,留出一個缺口。我要讓周世安以為,他有機可乘。”
“可是主子,萬一叛軍真的攻進來了……”
“不會。”沈南枝將信遞給南星,“換防的守軍,是聽風閣的暗探假扮的。他們會在缺口處設伏,只要叛軍敢進來,就讓他們有來無回。至於城裡的內應……”
她頓了頓,眸光驟然轉冷:“我親自去釣。”
南星心頭一緊:“主子,您要親自去?”
“不入虎xue,焉得虎子?”沈南枝輕笑一聲,“李珏在景陽宮裡布了三年的局,我要是不去會會他,豈不是太不給他面子了?”
南星還想再勸,沈南枝已經擺了擺手。
“去吧。按計劃行事。”
南星咬了咬牙,躬身領命而去。
沈南枝站在窗前,望著北方天際越來越濃的煙塵,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李珏,你布了三年的局,今天,我就親手把它拆了。
……
景陽宮。
李珏放下手中的棋子,抬起頭,望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色。
“殿下,北城那邊有訊息了。”老太監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說。”
“沈南枝調了北城的守軍,東段城牆今夜換防。換防的部隊,是從南城調來的新兵,戰鬥力很弱。”
李珏的眸光微微一閃。
“換防?在這個節骨眼上?”
“是。”老太監低聲道,“周指揮使的意思是,今夜可以趁換防的時候,集中兵力攻打東段。只要攻破城牆,京城就是我們的了。”
李珏沉默了很久。
“沈南枝不會犯這種低階錯誤。”他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她一定在設陷阱。”
“那殿下的意思是……不打?”
“打。”李珏站起身,走到窗邊,“當然要打。但不是打城牆,是打她的陷阱。她不是在東段留了缺口嗎?那就讓周世安派一隊人進去,送死。”
老太監一愣:“送死?”
“對。送死。”李珏轉過身,看著老太監,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笑,“沈南枝的陷阱,一定布在東段城牆後面。她要引我們的人進去,一網打盡。那就讓她打。她打得越痛快,就越會覺得,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而真正的殺招,不在城牆,在別處。”
老太監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轉身去傳信了。
李珏重新坐回棋盤前,看著那盤殘局,輕輕笑了。
“沈南枝,你以為你在釣魚,殊不知,你自己才是那條魚。”
他落下一枚黑子,將白子的大龍徹底絞殺。
“這盤棋,朕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