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嶺南鏖兵困獸鬥,京城佈局網中魚
平江城的硝煙,整整燒了一夜。
蕭鐸立在城北的廢墟上,腳下是碎裂的磚石與乾涸的血跡。
他的銀色鎧甲上濺滿了敵人的血,手中的繡春刀刀刃捲了幾處缺口,卻依舊在晨光中泛著攝人心魄的寒芒。
趙武一瘸一拐地從硝煙中走來,左臂上纏著一條胡亂包紮的布條,血跡已經滲成了暗褐色。
他臉上卻帶著笑,那種打了勝仗之後、連疼都忘了的憨笑。
“皇上,趙匡胤那老小子跑了!”趙武抹了一把臉上的灰,“末將清點了戰場,殲敵八千,俘虜六千,剩下的全跟著他往南逃了。這一仗,打得痛快!”
蕭鐸沒有笑。
他蹲下身,從地上撿起一面被踩爛的旗幟。
那是前朝的龍旗,明黃色的緞面已經被泥土和血汙糊得看不清紋路,只剩一個隱約的龍爪。
“八千。”蕭鐸將旗幟扔進一旁的殘火中,看著它在火舌裡捲曲、焦黑、化為灰燼,“趙匡胤在南疆經營了十幾年,手裡至少有三萬精兵。這一仗,他只折了不到三分之一。”
趙武的笑容僵在臉上:“皇上的意思是……”
“他在試我。”蕭鐸站起身,望向南方連綿的群山,“他不是打不過,他是不想打。他在試探我的兵力、我的戰術、我的耐心。他在拖。”
“拖?”趙武撓了撓頭,“拖甚麼?”
蕭鐸沒有回答,只是翻身上馬。
“傳令下去,全軍休整兩個時辰。午時出發,追擊趙匡胤。”
“是!”
趙武領命而去。
蕭鐸坐在馬背上,從懷中摸出一封皺巴巴的信。
那是他離京前,沈南枝塞進他包袱裡的。信上只有寥寥幾行字,他卻已經看了無數遍——
“嶺南溼熱,記得吃藥。京城有我,不必掛念。趙匡胤此人,善守不善攻。他若退,必有詐。你且記住一句話:窮寇莫追,追則入甕。”
蕭鐸將信重新摺好,收入懷中,嘴角微微上揚。
他的皇后,遠在千里之外,卻把他的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
趙匡胤,你以為你在拖我,殊不知,你已經被我們看穿了。
……
與此同時,京城。
天光大亮,太和殿的朝鐘準時敲響。
滿朝文武站在殿中,望著龍椅旁邊那道珠簾,神色各異。
有人忐忑,有人期待,有人冷眼旁觀。
珠簾後面,沈南枝端端正正地坐著,一身明黃色鳳袍,頭戴九鳳金冠,通身的威儀不輸任何一位臨朝的帝王。
“諸位大人,有事啟奏,無事退朝。”白芨站在珠簾外,揚聲開口。
殿中安靜了片刻。
戶部尚書王文淵率先出列,手裡捧著一本厚厚的摺子。
“啟稟皇后娘娘,江南鹽稅虧空一案,臣已經查清了賬目。這是詳單,請娘娘過目。”
白芨接過摺子,轉入簾後,遞給沈南枝。
沈南枝翻開摺子,一頁一頁地看,神色平靜如水。
殿中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屏著呼吸,等待她的反應。
過了足足一盞茶的功夫,沈南枝才合上摺子,淡淡開口:“王大人,這賬目,是你親自核的?”
王文淵心頭一緊,面上卻依舊恭敬:“回娘娘,是臣親自核的。”
“那你告訴本宮,金陵沈家、蘇州錢家、杭州林家,這三家的鹽稅虧空,為甚麼一模一樣?都是三十七萬兩白銀,一兩不多,一兩不少。”
殿中一片譁然。
王文淵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卻依舊硬著頭皮道:“這……這或許是巧合。”
“巧合?”沈南枝輕笑一聲,從摺子裡抽出幾張紙,遞給白芨,“念。”
白芨接過,清了清嗓子,朗聲念道:“金陵沈家,永昭十二年鹽稅實收二十三萬兩,報賬六十萬兩,虧空三十七萬兩。蘇州錢家,永昭十二年鹽稅實收十九萬兩,報賬五十六萬兩,虧空三十七萬兩。杭州林家,永昭十二年鹽稅實收二十五萬兩,報賬六十二萬兩,虧空三十七萬兩。三家賬目,一字不差,連數字的筆鋒都如出一轍。”
唸到這裡,白芨頓了頓,抬眼掃過殿中群臣,繼續道:“經查,這三家的賬目,皆出自同一人之手——戶部侍郎錢文昭。”
“錢文昭!”沈南枝的聲音驟然冷了下來,“你給本宮站出來!”
一個四十來歲、面容清瘦的中年官員從佇列中走出,雙腿發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娘……娘娘,臣……臣冤枉啊!”
“冤枉?”沈南枝站起身,掀開珠簾,一步步走到殿中,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那你告訴本宮,這三份賬目,為甚麼一模一樣?是金陵沈家、蘇州錢家、杭州林家的虧空,當真如此巧合?還是你錢大人,收了他們的銀子,替他們做了假賬?”
錢文昭渾身發抖,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你不說,本宮替你說。”沈南枝轉過身,面朝群臣,聲音清冷如冰,“江南鹽稅虧空,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前朝的時候,那些世家門閥就在鹽稅上做手腳,把國庫的銀子,裝進自己的口袋。新朝建立,皇上念及天下初定,不想大動干戈,給了他們機會。他們呢?他們不僅不知悔改,反而變本加厲!”
她猛地轉身,目光如刀,落在錢文昭身上。
“而你,錢文昭,身為戶部侍郎,不僅不替朝廷分憂,反而與那些世家門閥沆瀣一氣,替他們做假賬、瞞天過海。你知不知道,你貪墨的那些銀子,夠北境的將士吃三年的軍糧!”
錢文昭癱倒在地,面如死灰。
“來人!”沈南枝冷喝一聲,“將錢文昭押入刑部大牢,聽候發落。戶部賬目,全部封存,重新核查。江南鹽稅一案,從今日起,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會審,一查到底,絕不姑息!”
“娘娘英明!”
殿中響起一片附和聲。有人真心實意,有人虛與委蛇,有人心懷鬼胎。
沈南枝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
江南的網,她已經撒下去了。
接下來,就看那些魚,甚麼時候咬鉤了。
……
散朝後,沈南枝沒有回未央宮,而是去了御書房。
南星已經等在那裡了,手裡拿著一封密報,神色凝重。
“主子,江南有訊息了。”
沈南枝接過密報,展開。
看完之後,她的眉頭微微皺起。
“周世安不見了?”
“是。”南星點頭,“聽風閣的暗探在金陵城中跟了他三天,第四天早上,他出門之後,就再也沒回去。暗探搜遍了金陵城,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沈南枝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有意思。周世安在江南露面,是為了引我們的暗探過去。如今目的達到了,他自然要消失。他在跟我們玩捉迷藏。”
“那咱們怎麼辦?”
“怎麼辦?”沈南枝將密報放在燭火上,看著它一點點燃盡,“他不出來,我們就逼他出來。白芨!”
白芨推門進來:“娘娘?”
“傳我的懿旨,江南鹽稅一案,從即日起,所有涉案的世家門閥,一律暫停一切商業活動,家產凍結,人員不得離開本籍。甚麼時候查清了,甚麼時候解禁。”
白芨一愣:“娘娘,這……這是要抄家?”
“不是抄家,是逼他們狗急跳牆。”沈南枝冷笑一聲,“周世安能躲,那些世家門閥能躲嗎?他們的銀子、鋪子、田產,全在大雍的土地上。我斷了他們的財路,他們比誰都急。他們一急,就會去找周世安。周世安只要跟他們接觸,就會露出馬腳。”
南星眼前一亮:“主子英明!”
“別急著誇我。”沈南枝擺了擺手,“這只是第一步。第二步,我需要你親自去一趟江南。”
“屬下?”
“對。”沈南枝從抽屜裡取出一封信,遞給南星,“你帶上這封信,去蘇州找一個人。這個人,能幫我們找到周世安。”
南星接過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名字,眉頭微挑:“崔……崔明珏?”
沈南枝點了點頭。
崔明珏。前朝吏部尚書崔道元的孫子,瑞王趙懷朗的表弟。三年前崔家倒臺,他被流放嶺南。一年前,沈南枝查到他輾轉到了蘇州,在一家書院做了教書先生。
“崔明珏是蘇州人,對江南的人情世故瞭如指掌。而且,他跟那些世家門閥,有舊怨。”沈南枝看著南星,“你去找到他,把這封信交給他。他會幫你的。”
南星將信收入懷中,猶豫了一下:“主子,崔明珏跟咱們有舊怨,他肯幫忙嗎?”
沈南枝笑了笑:“他不是幫我,是幫他自己的家鄉。那些世家門閥盤剝百姓、欺行霸市,他早就看不慣了。只是以前沒有機會,也沒有能力。現在,機會來了。”
南星不再多問,躬身行了一禮,轉身離去。
沈南枝站在窗前,望著南方的天際,眸光幽深。
江南的棋局,已經落子了。
嶺南的戰場,也該有訊息了。
……
嶺南,蒼梧山。
蕭鐸的大軍追了三天,終於在一片山谷中截住了趙匡胤的主力。
兩軍對峙,殺氣沖天。
趙匡胤騎在一匹高大的棗紅馬上,手持一杆鑌鐵長槍,遙遙望著對面那個銀甲白馬的年輕帝王。
“蕭鐸!”趙匡胤的聲音在山谷中迴盪,“你我本無仇怨,何必趕盡殺絕?”
蕭鐸勒住韁繩,冷聲道:“你起兵造反,就是與朕為敵。與朕為敵者,殺無赦。”
趙匡胤大笑:“造反?蕭鐸,這大淵的天下,是先帝的。你一個外姓人,憑甚麼坐這龍椅?”
“憑我手中的刀。”蕭鐸拔出繡春刀,刀鋒直指趙匡胤,“憑我身後的大軍。憑天下百姓的心。趙匡胤,你割地自守三年,朕沒有動你,是念在你曾經有功於社稷。如今你不知好歹,那就別怪朕不客氣了。”
趙匡胤的笑容漸漸收斂,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蕭鐸,你是個好將軍,也是個好皇帝。但你太年輕了,你不知道,這天下的事,不是光靠武力就能解決的。”
“那就試試看。”
蕭鐸一夾馬腹,踏雪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衝向敵陣。
趙匡胤長槍一挺,迎了上去。
“鐺——”
刀槍相交,火星四濺。
兩人錯馬而過,各自穩住身形,同時回頭。
趙匡胤的手臂微微發麻,心中暗暗吃驚。
他聽說過蕭鐸勇猛,卻沒想到勇猛到這種程度。
那一刀的力道,幾乎震裂了他的虎口。
蕭鐸也皺了皺眉。趙匡胤的槍法比他想象中更老辣,那一槍看似平淡,卻暗藏著七八種變化,稍有不慎就會被挑落馬下。
“再來!”
兩人再次衝向對方。
這一次,他們沒有再試探,而是實打實地拼殺。
刀光槍影,殺機四伏。
山谷中,兩軍的將士都忘了廝殺,呆呆地望著那兩道糾纏在一起的身影。
這是當世兩大頂尖武將的對決,誰都不想錯過。
也不知過了多久,只聽“鐺”的一聲巨響,趙匡胤的長槍被蕭鐸一刀挑飛,在空中旋轉了幾圈,“噗”地插進地裡。
蕭鐸的刀鋒,停在趙匡胤的咽喉前三寸處。
“你輸了。”
趙匡胤望著那柄刀,忽然笑了。
“好刀。”他說,“蕭鐸,你贏了。但你贏不了我身後的人。”
蕭鐸眸光一凝:“甚麼意思?”
趙匡胤沒有回答,只是抬頭望向北方,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你應該回京城了,蕭鐸。再晚,就來不及了。”
蕭鐸心頭猛地一跳。
京城!
他一把揪住趙匡胤的衣領,聲音冷得像冰:“你說甚麼?!”
趙匡胤慘然一笑:“你以為,我為甚麼要在嶺南起兵?你以為,周世安在江南露面,只是為了吸引你的注意力?蕭鐸,你太天真了。李珏在景陽宮裡關了三年,等的就是這一天。你離京的訊息傳到嶺南的那一刻,京城,就已經不是你的天下了。”
蕭鐸的瞳孔驟然收縮。
“傳令!全軍回京!”
他的聲音在山谷中迴盪,帶著撕心裂肺的急切。
趙武愣住了:“皇上,趙匡胤怎麼辦?”
“綁了,帶走!”
蕭鐸翻身上馬,一夾馬腹,踏雪如同離弦之箭,衝向北方。
身後,三千玄甲軍緊隨其後,馬蹄聲如雷鳴,震得山谷都在顫抖。
趙匡胤被綁在馬背上,望著蕭鐸遠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苦澀的笑。
李珏,你答應過我的,會善待我的家人。
你可別食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