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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故人歸金殿生波,辨真龍暗匣藏鋒

2026-05-19 作者:中月省的逗逗

第59章 故人歸金殿生波,辨真龍暗匣藏鋒

厚重的防風兜帽被那雙蒼老卻極其穩定的手緩緩撥開,滑落至肩頭。

殿外的秋雨似乎在這一刻停了,唯有簷角銅鈴被晨風吹得發出一聲低啞的嗚咽。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那一瞬間停滯。

那是一張飽經極寒風霜洗禮的臉,刀刻般的皺紋裡彷彿還藏著北地漫天呼嘯的飛雪。

他的鬚髮皆白,身形比十年前瘦削了許多,裹在那件寬大的粗布斗篷裡,顯得有些空蕩蕩的。

可他脊背挺直,站在那裡,就像是長白山巔最硬的一塊頑石,任憑狂風驟雨,巋然不動。

“謝……謝晏清……”

首輔林遠山癱軟在青石磚上,嘴唇不受控制地劇烈哆嗦著,那雙總是透著精明算計的老眼裡,此刻只剩下見鬼般的極度驚駭。

他試圖撐著地面站起來,可那雙腿卻像是被抽了骨頭,怎麼也使不上力氣。

謝晏清,前朝帝師,大淵天下讀書人奉若神明的文壇領袖。

十年前,廢太子捲入科場舞弊案,身為太子太傅的謝晏清力排眾議,在太和門外跪了整整三天三夜,試圖以死進諫,求皇上徹查。

最終的結果,卻是被林遠山等一干趨炎附勢的朝臣聯名彈劾,以“教導無方、結黨營私”的罪名,闔家流放極北之地的寧古塔。

三年前,寧古塔傳來急報,謝家老太傅染了苦寒之症,沒熬過那個冬天,病死在流放所裡,連屍骨都沒能運回江南老家。

這訊息當年是林遠山親自呈報給皇上的。

可現在,這個本該在地下爛成一堆白骨的人,竟然活生生地站在了保和殿裡!

蕭鐸握著繡春刀的手,在看清謝晏清面容的瞬間,也下意識地收緊了。

這滿朝文武,他蕭鐸誰也不懼,哪怕是林遠山這種老狐貍,在他眼裡也不過是多費幾刀的事。

但謝晏清不同。

這位老太傅不僅門生故吏遍佈天下,更有一副連刀斧都劈不彎的鐵骨。

他若是在這個時候發難,即便是手握玄甲衛的攝政王,也會覺得無比棘手。

“林大人,十年不見,您這見客的規矩,倒是越發大了。怎麼見了老夫,行起這等大禮來了?”

謝晏清的聲音有些沙啞,語速不快,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晰。

他沒有去看林遠山那張慘白的臉,深邃的目光越過眾人,徑直落在了那張被白布蒙著的龍榻上。

老人那雙古井無波的眼裡,終於閃過了一絲複雜的情緒。

有君臣十年的恩義,也有被流放十載的滄桑。

“太傅大人既然活著,為何三年無音訊?如今深夜潛入禁宮,到底是何居心!”戶部尚書強壓著心頭的恐懼,色厲內荏地大聲質問,試圖用聲音來掩飾內心的慌亂。

“放肆!”

太后手中的沉水香木柺杖重重地砸在金磚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老太太雖然才從迷藥中醒來,臉色還有些發白,但那股母儀天下的威嚴卻不減分毫。

她由兩個老嬤嬤攙扶著,目光如電般掃過那些瑟瑟發抖的大臣。

“謝太傅是哀家親自派人接入宮中的!也是大行皇帝臨終前,秘密留下的最後一道旨意!你們這群亂臣賊子,真以為皇上病重,這大淵的江山就由得你們一手遮天了不成!”

太后這番話一出,殿內徹底死寂。

沈南枝安安靜靜地站在蕭鐸身側。

她沒有半分驚詫,那雙清亮的眸子裡反而透出一種撥雲見日的瞭然。

她早該想到的。

老皇帝能在皇位上坐穩這麼多年,絕不是個只會被兒子和臣子矇蔽的昏君。

他深知自己一旦撒手人寰,朝堂必將陷入武將擁兵、文臣專權的亂局。

蕭鐸手握重兵,林遠山把持朝政,外敵虎視眈眈。

老皇帝早就預料到了這一天,所以他留下了謝晏清。

他用三年前的一場“假死”,將這位唯一能壓制住林遠山、且在天下讀書人心中有著無可替代地位的老太傅,暗中藏了起來。

這是帝王之術,是在自己死後,為了制衡各方勢力,強行砸下的一根定海神針。

謝晏清緩步走到大殿中央,目光自然地落在了桌案上那本深藍色的賬冊上。

他只是淡淡地掃了一眼,便移開了視線,看向跪在地上的林遠山。

“林大人,你在朝堂上攪弄了十年的風雨,用江南的銀子餵飽了六部,自以為能掌控大局。可惜啊,你算計得再精,也算不過天理昭彰。”

謝晏清從寬大的袖袍裡,緩緩取出一個古樸的紫檀木扁盒,雙手將其捧到了太后面前。

太后深吸了一口氣,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輕輕撥開了那個扁盒的黃銅鎖釦。

“咔噠。”

蓋子掀開,一枚方圓四寸、上交五龍紐的極品羊脂玉印,安安靜靜地躺在明黃色的蜀錦墊子上。

玉印的底部,那八個篆書大字,在燭火的映照下,散發著令人不敢逼視的威嚴。

“傳國玉璽!”

李玉發出一聲破音的驚呼,整個人激動又哭又笑,“原來真正的玉璽在這裡!皇上聖明!皇上聖明啊!”

這一刻,所有的謎團都解開了。

老皇帝早就察覺到了寧王的野心,甚至猜到了御案暗格裡的秘密可能已經洩露。

所以,他提前將真正的傳國玉璽交給了李公公,秘密送往慈寧宮,交由太后保管。

而留在暗格裡的那一枚,不過是內務府高明的工匠,仿造出來的一個魚目混珠的贗品!

寧王李雲深處心積慮偷走的,用它來蓋在假遺詔上的,從頭到尾就是個一文不值的假貨!

林遠山看著那枚真正的玉璽,知道自己大勢已去。

他像一攤爛泥一樣癱在地上,徹底閉上了眼睛。

文官集團的脊樑,在這一刻被徹底打斷。

有謝晏清在,有真玉璽在,他這首輔的位子,算是坐到頭了。

謝晏清轉過身,深邃的目光越過人群,最終落在了那個坐在太師椅上、手裡還端著半碗殘粥的少年身上。

大殿裡的氣氛再次變得有些微妙。

一個是歷經滄桑的當世大儒,一個是出身低賤、滿身粗野之氣的新君。

所有人都在看,這位眼睛裡揉不得沙子的老太傅,會如何對待這個甚至連書都沒讀過幾本的皇子。

少年李珏沒有躲避謝晏清的目光。

他放下手裡的瓷碗,隨意地在龍袍的下襬上擦了擦手,站起身來,迎著老人的視線,脊背依然挺得筆直。

“你就是謝太傅?”李珏的聲音粗糲,沒有用尊稱,只是用最尋常的語氣問道。

謝晏清微微頷首,打量著這個眉眼間酷似先帝的少年,眼中沒有輕視,只有審視。

“老臣謝晏清,叩見新君。”老太傅極其規矩地撩起衣袍,就要往下跪。

“免了。”

李珏迅速地向前邁了一步,一把托住了謝晏清的手臂。

那雙常年浸泡在冷水裡的手,力氣大得驚人,硬生生止住了老人的下跪之勢。

“我不懂你們朝堂上那些繁文縟節,我只知道,今晚要不是你們這些人,這皇宮早就被人一鍋端了。”李珏看著謝晏清,一字一句說得實在,“我沒讀過多少書,認識的字也就夠看個賬本的。他們都覺得我是個廢物,是個可以隨便糊弄的傀儡。但老頭,我看你是個明白人。”

李珏鬆開手,指了指地上癱軟的林遠山等人。

“這幫人心裡藏著甚麼腌臢事,我懶得去猜。這朝堂上的爛攤子,我收拾不來,得靠你。但我把醜話說在前面,你要是能真心實意地替大淵朝辦事,我這龍椅分你一半坐都行。但你要是也跟他們一樣,打著甚麼冠冕堂皇的旗號來算計我……”

少年新君的眼底,猛地迸發出一股猶如草原孤狼般的兇悍。

“我雖然沒讀過四書五經,但我殺過人。在這宮裡活下去的規矩,我比誰都懂。”

這番話,粗俗、直白,甚至帶著濃烈的草莽氣息,完全顛覆了歷朝歷代帝王與臣子奏對的體統。

幾個禮部的官員聽得直皺眉,卻礙於剛才的教訓,硬是一聲不敢吭。

謝晏清定定地看著這個滿身泥濘與血汙的少年。

良久,老人那張冷硬如鐵的臉上,竟然罕見地浮現出了一抹極淡的笑意。

這笑意裡,沒有鄙夷,反而透著一種如釋重負的欣慰。

“大淵朝,不需要一個只會引經據典的木偶,需要的是一個能在風雨飄搖中握得住刀的活人。”謝晏清鄭重地後退一步,深深地作了一個長揖,“老臣,謹遵陛下教誨。”

這一揖,便算是徹底定下了君臣的名分。

沈南枝靜靜地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上揚。

這小狼崽子,確實是塊難得的璞玉。

他用最粗糙的方式,完美地壓制住了文官集團可能生出的輕視之心,也給自己在這個波譎雲詭的朝堂上,立下了一個不可侵犯的底線。

“既然事情都已經查明,玉璽也安然無恙,那接下來的事,就勞煩謝太傅和諸位大人費心了。”

蕭鐸見大局已定,利落地將桌上的繡春刀收回鞘中,刀刃入鞘發出一聲清脆的鳴音。

他轉過頭,看向沈南枝:“折騰了一宿,回府吧。”

沈南枝點了點頭,朝著太后和新君微微屈膝行了一禮,便跟著蕭鐸朝殿外走去。

兩人並肩而行,一個玄衣如墨,一個素淨如蘭,在這滿是算計與鮮血的深宮裡,竟生出一種融洽的從容。

看著兩人離去的背影,謝晏清的目光微微閃動了一下。

他叫過身邊的一個內侍,壓低聲音吩咐了幾句。

內侍立刻領命,快步跟了出去。

……

回到鎮國公府時,天光已經大亮。

秋雨洗刷過的青石板路透著一股子清冷。

沈南枝剛回到沉香院,還沒來得及換下身上沾了泥水的衣裳,白芨便端著一盆熱水匆匆走了進來,臉色有些異樣。

“姑娘,剛才宮裡來人了。”白芨將水盆放下,遞過一塊熱毛巾,聲音壓得很低,“是謝太傅身邊的人,悄悄送來了一個物件,說是太傅大人讓親手交給您的。”

沈南枝擦手的動作微微一頓。

謝晏清?

這位剛回朝的老太傅,第一件事竟然是給她這個國公府的千金送東西?

“拿來看看。”

白芨從袖子裡掏出一個普通的素色荷包,遞到沈南枝手裡。

沈南枝開啟荷包,裡面沒有書信,只有一枚小巧、通體翠綠的玉蟬。

玉雕的工藝極其古樸,蟬翼上甚至還能看到一些細微的沁色,顯然是件上了年頭的老物件。

在看到這枚玉蟬的瞬間,沈南枝清透的眼底,驟然捲起了一陣隱秘的風暴。

她緩慢地將玉蟬捏在指尖,指腹輕輕摩挲著蟬腹上那道隱蔽的刻痕。

那是一道左手用刻刀留下的、微不可察的反向刀鋒。

這枚玉蟬,是她之前作為“鶴澤”遊歷江南時,在一次文人雅集上,親手雕刻並贈予當時還未被流放的謝太傅的信物!

謝晏清不僅沒死,他還認出了她!

或者說,他在今日大殿上的那一瞥,便已經看穿了她在那本假醫書、那道假遺詔背後,所留下的那細微的“鶴澤”的手筆!

沈南枝將玉蟬收回荷包,深深地吸了一口早晨微涼的空氣。

這個朝堂,遠比她想象的還要深不可測。

“姑娘,怎麼了?這玉蟬有甚麼不妥嗎?”白芨看著她凝重的神色,有些擔憂地問。

“沒甚麼。只是遇到了一位故人。”

沈南枝走到窗前,推開半掩的窗欞。

外頭的海棠樹被夜雨打落了一地的殘紅,空氣中透著一股草木衰敗的味道。

她揉了揉眉心,強壓下心頭的思緒,正準備去內室歇息。

就在這時,她的目光突然銳利地落在了自己剛才擦手的毛巾上。

毛巾上除了灰塵和泥水,還沾染了一點極其淡的暗紅色汙跡。

那是她在保和殿裡,用手指刮下那隻白玉藥碗邊緣的毒粉時留下的。

沈南枝迅速地走回銅盆前,將那塊毛巾拿起來,湊近鼻尖,仔細地聞了聞。

當時在保和殿內,滿屋子都是濃烈的血腥氣和藥苦味,掩蓋了許多細微的氣息。

此刻在空氣流通的沉香院裡,那股氣味終於毫無保留地暴露了出來。

牽機紅的毒粉,是用附子提取的毒液混合而成的,確實會有一股微弱的腐爛杏仁味。

但是。

除了那股杏仁味,這暗紅色的汙漬裡,竟然還夾雜著一絲熟悉、清幽的……冷梅香!

那絕不是附子或者牽機紅能散發出來的味道。

這種香氣,極其罕見,且製法複雜,尋常宮人根本接觸不到。

沈南枝的呼吸在這一刻徹底停滯了。

她緩慢地轉過頭,看向紫禁城的方向,只覺得後背竄起了一股比面對平南王的火炮時,還要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老皇帝的死,難道根本不是李雲深下的毒?

或者說,在那混亂的半個時辰裡,在太醫、內侍、甚至李雲深的人都自以為掌控了全域性的時候,還有第三隻手,神不知鬼不覺地,在那個白玉碗的邊緣,抹上了足以致命的劇毒?!

“螳螂捕蟬……”沈南枝緩慢地吐出四個字,那雙向來波瀾不驚的眸子裡,終於燃起了一股駭人的冷意。

“黃雀在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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