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縞素暗藏殺人刀,新墨才點舊家當
正南門外的濃煙終於被一場細密的秋雨徹底壓了下去。
城牆根底下的泥水裡,暗紅色的血汙和著焦黑的碎木頭,黏糊糊地糊了一地。
沈南枝將那件帶著男人體溫的大氅裹緊了些,順著馬道往下走。
她的腳步很穩,繡花鞋踩在積水裡,發出輕微的“啪嗒”聲。
“餓了吧?”蕭鐸走在她身側落後半步的地方,目光落在她略顯蒼白的側臉上。
折騰了一天一夜,鐵打的身子也受不住,更何況她一個沒怎麼用過早膳的姑娘家。
“有點。”沈南枝沒有回頭,“想喝街角那家老陳頭的豆腐腦,多放辣子少放蔥。可惜,這會兒他家的鋪子怕是早被平南王的火藥震塌了。”
蕭鐸低低地笑了一聲,從寬大的袖口裡摸出一個油紙包,自然地塞進她手裡。
紙包還透著熱氣,裡頭是兩塊烤得焦黃的芝麻燒餅。
“御膳房那幫廚子嚇破了膽,連灶上的火都忘了熄。本王順手從籠屜底下翻出來的,湊合墊墊。”他語氣隨意,彷彿剛才去鬼門關走了一遭的不是他,而真的只是去廚房順了兩個餅。
沈南枝捧著那油紙包,指尖的涼意被一點點驅散。
她咬了一口,外皮酥脆,芝麻的香氣在口腔裡化開,總算把胃裡那股翻騰的血腥氣壓了下去。
“王爺這順手牽羊的本事,倒是比刀法還利落。”她嚥下燒餅,目光看向不遠處已經掛起白燈籠的宮門,“只是這熱乎餅好吃,裡頭那些冷了心腸的老大人熬出來的湯,怕是不好往下嚥。”
蕭鐸眼底的笑意一點點斂去,換上了一副古井無波的深沉。
兩人並肩跨入太和門。
宮裡的動作快得令人咋舌。
不過幾個時辰的功夫,那些觸目驚心的血跡已經被沖刷乾淨,地上鋪了一層細細的黃沙。
廊柱上的紅綢盡數扯下,換上了慘白的縞素。滿目的白,刺得人眼睛發疼。
偏殿內,地龍燒得極旺。
幾位內閣閣老已經換上了喪服,正圍坐在紫檀木圓桌旁,手裡端著內侍剛奉上的熱茶。
一夜的驚懼過後,這群大淵朝真正的文官脊樑,終於在熟悉的環境裡找回了他們賴以生存的理智。
首輔林遠山坐在主位上,手裡捏著茶碗蓋,一下一下地撇著浮沫。
那張佈滿溝壑的老臉上,看不出半點疲憊,反而透著一股精幹的銳氣。
聽到門外的腳步聲,林遠山放下茶碗,規矩地站起身,朝著跨過門檻的蕭鐸和沈南枝拱了拱手。
“王爺,縣主,城外辛苦了。”林遠山的聲音平緩,挑不出半點錯處,“皇上大行,國不可一日無君。老臣等人已經擬好了大行皇帝的遺詔和新君登基的恩詔,正等著王爺過目。”
蕭鐸沒有客氣,徑直走到另一側的太師椅上坐下,隨手將那把還沒來得及擦乾淨血跡的繡春刀“啪”地一聲擱在桌案上。
刀身與紫檀木碰撞,發出沉悶的聲響,驚得旁邊一位禮部侍郎手裡的茶水都晃出來兩滴。
“閣老們辦事,歷來妥帖,本王是個粗人,就不看那些咬文嚼字的文章了。”蕭鐸靠在椅背上,目光掃過那幾卷明黃色的絹帛,“本王只問一句,新君登基,京城的防務,諸位大人打算怎麼安排?”
圖窮匕見。
大家都是聰明人,沒必要繞彎子。
平南王死了,外患一解,這朝堂上的權力就要重新洗牌。
武將手裡的刀太快,文官睡不著覺。
林遠山捋了捋下巴上的花白鬍須,面色不改:“王爺問到了點子上。老臣正想與王爺商議。大行皇帝喪儀在即,按祖宗規矩,帶甲之士不可入內廷,以免衝撞了龍體。玄甲衛雖然平叛有功,但畢竟殺伐氣太重。老臣以為,這內廷的守衛,應當暫交由宗人府與兵部重新抽調的身家清白的侍衛接管。至於玄甲衛……”
林遠山頓了頓,語氣誠懇:“便請王爺體恤將士辛苦,讓他們退回西山大營,好生休整發賞。老國公的京畿大營,也該回駐地嚴加操練,以防外敵趁虛而入。”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毫無破綻。
用“祖宗規矩”和“喪儀避諱”,體面地繳了蕭鐸和沈霆的兵權,把他們徹底隔離在皇宮的權力中心之外。
只要玄甲衛退到西山,這宮裡的防務就落進了文官集團的手裡。
到那時候,那個剛滿十五歲、毫無根基的新君李珏,就只能任由他們揉圓搓扁,當一個安分守己的泥菩薩。
大殿內一片安靜。
幾位閣老眼觀鼻鼻觀心,都在等蕭鐸的反應。
他們甚至已經做好了蕭鐸發飆掀桌子的準備,只要他敢在喪期動粗,那“跋扈權臣”的帽子就死死扣在了他頭上,天下讀書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他。
然而,蕭鐸沒有發火。
他只是緩慢地用指腹摩挲著刀柄上的花紋,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林閣老這粥,熬得倒是夠火候。”
一直沒有作聲的沈南枝,突然拉開蕭鐸旁邊的一把椅子,自然地坐了下來。
她沒去端那盞別人泡好的茶,而是自顧自地從袖子裡掏出一塊乾淨的帕子,慢條斯理地擦著手指上不小心沾到的燒餅芝麻。
“只是閣老,這熬粥啊,火大了容易糊底。昨夜保和殿的火那麼大,顧遠之帶著幾千兵馬逼宮,兵部的底子早就爛透了。您這會兒說要從兵部抽調人手守衛內廷,這鍋粥,怕是早就串味兒了吧?”
林遠山看了她一眼。
他從不敢小看這位鎮國公府的大姑娘。
昨夜就是她,兵不血刃地瓦解了平南王的攻心之計。
“縣主說笑了。”林遠山神色不動,語氣溫和卻強硬,“老朽熬了幾十年的粥,添水撤柴的火候還是知道的。顧遠之不過是個別生了異心的蟲蛀米。只要換個乾淨的勺子,把蟲子剔出去,這粥照樣能喝。國法森嚴,兵部上下幾百號官員,總不能因為一個顧遠之,就全盤否定了。”
“蟲子好剔,可若是連買米的銀子都不乾淨呢?”
她將擦完手的帕子疊好,放回袖中,隨即將手伸進懷裡,摸出了一本極薄的、藍色封皮的小冊子。
那冊子看著十分普通,就像是市井小民家裡用來記柴米油鹽的流水賬。
“砰。”
沈南枝將那小冊子輕輕丟在紫檀木桌面的中央。
“我這人平時就愛看看閒書,算算小賬。”沈南枝靠在椅背上,語氣閒適,“前些日子,聽風閣在江南查抄匯通號地下錢莊的時候,順手端了他們幾個大掌櫃的私宅。裡頭金銀財寶沒多少,倒是翻出了這麼一本有意思的行商賬本。”
聽到“匯通號”三個字,坐在林遠山下首的戶部尚書,端著茶碗的手細微地抖了一下,一滴滾燙的茶水濺在手背上,他卻連擦都沒敢擦。
林遠山的面色依然沉穩,只是眼角的餘光不自覺地掃向了那本藍皮冊子。
“縣主這話,老臣就聽不明白了。一個江南錢莊的行商賬本,與今日這內廷防務,有何干系?”
“閣老別急,聽我念兩段就明白了。”
沈南枝伸出白皙修長的手指,翻開了冊子的第一頁。
“崇安十三年臘月初八,松江府採買特級雨前龍井五十斤,耗銀八千兩。送往京城西直門外,劉記雜貨鋪查收。”
沈南枝的聲音平穩,“崇安十四年三月初三,揚州府採買上等湖絲一百匹,耗銀一萬兩千兩。送往京城南城柳樹衚衕,孫家米鋪查收。”
她合上賬本,抬眼看著對面面色逐漸僵硬的幾位閣老。
“這江南的富商,花大價錢買上好的茶葉和絲綢,這本是常事。可怪就怪在,這西直門的劉記雜貨鋪,是個專門賣粗布麻繩的破爛攤子;那柳樹衚衕的孫家米鋪,更是個連糙米都快賣不起的窮酸鋪面。他們收這麼貴重的東西做甚麼?”
大殿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只有牆角的銅漏滴水聲,聽得人心裡發慌。
沈南枝的嘴角慢慢挑起一抹嘲弄的弧度:“後來我讓人去查了查。原來,這劉記雜貨鋪的掌櫃,是兵部武庫司郎中小妾的親舅舅;那孫家米鋪的東家,是戶部左侍郎鄉下的遠房堂弟。”
這哪裡是甚麼買賣貨物的賬本,這分明是匯通號用來給京城各部官員行賄、洗錢的暗賬!
他們不用真金白銀交易,而是用這種隱蔽的“採買”名義,將黑錢變成貨物,再由那些不起眼的市井鋪子轉手摺現,最後乾淨地落入這些朝廷大員的口袋裡!
“這小冊子上記的,從正二品的尚書,到正七品的主事,洋洋灑灑,一共一百三十七個人。”
沈南枝用指尖輕輕叩擊著桌面,發出的聲音像是一道道催命符,“林閣老,您剛才說要換個乾淨的勺子。可這朝堂六部,早就被寧王用銀子喂成了一個篩子。您真以為,把蕭鐸的玄甲衛趕出宮,換上這群拿了黑錢、隨時可能被人捏著把柄咬一口的‘清白人’,新君的這把龍椅,就能坐得穩當了?”
戶部尚書的臉色已經慘白如紙,他猛地站起身,指著沈南枝怒喝:“一派胡言!這分明是你偽造的賬冊,意圖構陷朝廷命官!”
“是不是構陷,把那雜貨鋪和米鋪的掌櫃抓來,扔進昭獄裡過一遍梳洗之刑,自然水落石出。”蕭鐸配合地接上了話。
“你……你們……”戶部尚書渾身發抖,轉頭看向林遠山求救。
林遠山坐在主位上,沒有看戶部尚書。
他那雙渾濁卻精明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沈南枝。
他知道,自己這次是遇上真正的對手了。
這個鎮國公府的千金,不跟你扯甚麼大義凜然,也不跟你論甚麼祖宗家法。
她直接一把掐住了文官集團最致命的咽喉——
錢袋子和貪腐的把柄。
她把賬本扔在這裡,意思再明顯不過了:你們想奪兵權,可以。但我手裡捏著你們大半個文官集團的命根子。大不了一拍兩散,我把這賬本公之於眾,到時候滿朝文武一半都得進大獄,看你這首輔還怎麼維持朝政運轉!
這是一種野蠻卻有效的不對稱制衡。
“縣主好手段。老臣受教了。”
林遠山沉默了足足半盞茶的功夫,那張緊繃的老臉突然鬆弛了下來,他緩慢地將雙手縮回寬大的袖子裡,語氣裡甚至聽不出半點火氣。
“既然兵部和戶部的人手不乾淨,那這內廷的防務,自然不宜由他們接手。只是……”
林遠山話鋒一轉,目光再次變得銳利,“玄甲衛身上畢竟沾了血煞,若是讓他們直接駐紮在乾清宮外,新君年幼,若是被煞氣衝撞了,這責任,誰也擔不起。王爺和縣主,總得給天下人、給大行皇帝一個體面的交代。”
他退了一步,放棄了奪取防務,但依然死咬著“規矩”不放。
你不能用你的人完全控制皇宮,必須找一個折中的法子。
這是文官最後的底線。
“交代自然是要給的。”
沈南枝將那本藍皮賬冊隨意地扒拉回自己面前,彷彿剛才拿它威脅滿朝文武的不是她一樣。
“玄甲衛平叛有功,自然不能受委屈。但閣老所言極是,喪期忌血光。所以我與王爺商議過,玄甲衛不入乾清宮,只駐守紫禁城外圍的九門。至於內廷……”
沈南枝看了一眼偏殿那扇緊閉的雕花木門,聲音微微揚起,“這內廷的守衛,自然是要交給對皇上最忠心、也最乾淨的人。”
“嘎吱——”
門軸轉動的聲音清脆地響起。
偏殿的門被從外面推開。
一陣帶著晨露寒意的微風吹了進來。
一個穿著不合體的寬大龍袍的少年,手裡端著一碗只飄著幾根青菜葉子的白粥,步履平穩地走了進來。
新君,李珏。
他沒有像尋常帝王那樣被一群太監宮女簇擁著,身後只跟著一個老態龍鍾、佝僂著腰的老太監。
大殿內的幾位閣老連忙站起身,正要行禮。
李珏卻沒有理會他們,他端著那碗粥,走到大殿中央的一張空椅子前坐下。
他自然地拿起湯匙,吸溜吸溜地喝了兩大口粥,這才抬起頭,那雙黑白分明、帶著幾分野性的眼睛掃過眾人。
“我剛才在門外聽了一會兒。你們說得都挺有道理的。”
李珏放下湯匙,拿起一塊髒兮兮的粗布帕子擦了擦嘴。
那做派,跟街頭蹲著吃麵的小苦力沒有任何區別。
但偏偏他穿著這身龍袍,坐在這個位置上,竟然生出一種詭異的壓迫感。
“內廷的防務,就不勞各位大人操心了。我已經找好人了。”
李珏指了指自己身後那個毫不起眼的老太監。
眾人順著他的手指看去,林遠山的瞳孔猛地一縮。
那老太監頭髮花白,眼皮耷拉著,看起來風吹就倒。
可他手裡,卻平穩地握著一塊暗金色的腰牌。
“那是……內廷十二監的提督太監,孫德壽?”戶部尚書失聲驚呼。
孫德壽,先帝身邊最不起眼的一個老太監,平日裡只負責管著那些打掃庭院、倒馬桶的粗使雜役。
在李公公這個大總管面前,他連個屁都不敢放。
可誰能想到,就是這麼一個連文武百官都不屑多看一眼的糟老頭子,手裡竟然捏著內廷十二監最隱秘的暗衛兵符!
“我在浣衣局洗了十五年的衣服。”
李珏看著那些臉色煞白的大臣,平靜地說出了一番讓人毛骨悚然的話,“這宮裡,哪口井裡的水最冷,哪個宮裡的恭桶最髒,哪個太監夜裡說夢話,我比你們清楚得多。”
他站起身,走到林遠山面前,那雙眼睛裡透著一股不屬於他這個年紀的狠厲與深沉。
“孫公公是我的人。從今天起,內廷的所有太監、宮女,全歸他管。誰要是敢在我的眼皮子底下玩花樣……”
李珏緩慢地扯出一個冷笑,“我就讓他嚐嚐,每天被按在結冰的水缸裡洗恭桶的滋味。閣老覺得,我這個安排,合不合祖宗的規矩?”
林遠山看著這個彷彿從爛泥裡爬出來的少年帝王,心底湧起一股強烈的寒意。
前有蕭鐸和沈南枝的刀和賬本,後有這個隱忍了十五年、不按常理出牌的狠毒新君。
這大淵朝的天,是真的變了。
“陛下聖明。老臣……沒有異議。”林遠山艱難地低下了頭,代表文官集團,做出了最後的妥協。
一場看不見硝煙的權力交鋒其乾脆地落下帷幕。
然而,就在眾人以為大局已定,可以喘口氣準備發喪的時候。
門外,一名守衛內廷的玄甲衛慌亂地跑了進來。
他甚至顧不上行禮,單膝跪地,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驚慌。
“報——!啟稟王爺,皇上!慈寧宮傳話,太后娘娘醒了!”
沈南枝微微蹙眉:“太后醒了是好事,為何如此驚慌?”
“娘娘不僅醒了,她……她還帶了一個人來保和殿。娘娘說,先帝駕崩前,曾派李公公總管秘密送過一個要緊的錦盒到慈寧宮。那錦盒裡裝的,才是大淵朝真正的……定海神針!”
玄甲衛的話音未落。
殿外,傳來了一陣緩慢卻沉重的柺杖杵地聲。
“篤。篤。篤。”
一聲一聲,像是敲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沈南枝轉頭看去,只見太后在那幾名嬤嬤的攙扶下,面容威嚴地跨進了殿門。
而在太后的身邊,跟著一個被厚重斗篷遮住大半張臉的人。
那人身形佝僂,卻透著一股叫人無法直視的清正之氣。
當那人緩慢地摘下頭上的兜帽時。
一直穩如泰山的林遠山,雙腿猛地一軟,直接跪在了地上,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
而蕭鐸握著刀柄的手,也罕見地繃緊到了極致。
那是一張早就應該在十年前,死在極北流放之地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