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梵音藏鋒,太液初宴
茶樓臨街的雅間內,沉香嫋嫋。
沈南枝靜靜地注視著樓下那場已經平息的風波。
寧王李雲深那襲不染纖塵的白衣,在熙攘汙濁的市井中顯得格格不入,卻又成功地收攏了所有人的敬畏與悲憫。
她緩緩收回視線,垂下眼眸。
茶盞中的君山銀針已經不再翻滾,根根直立,透著一股沉靜的清苦。
“走吧,回府。”沈南枝站起身,沒有再多看一眼那輛重新啟動的青帷馬車。
蕭鐸看著她嫻靜的側顏,那張原本清絕的面容上,沒有了前幾日在詔獄中面對仇人時的鋒芒畢露,反而沉澱出一種內斂的淵渟嶽峙。他敏銳地察覺到了她氣息的微妙變化。
“怎麼?覺得這位寧王殿下,比廢太子更難對付?”蕭鐸與她並肩走下樓梯,聲音壓得極低,只有兩人能聽見。
沈南枝腳步未停,裙襬在木質樓梯上劃過輕微的窸窣聲。
“廢太子是把明面上的刀,鋒利,卻易折。而寧王……”沈南枝目光望向長街盡頭那座巍峨的皇城,語氣中帶著幾分悲憫與嘆息,“他是一張浸了毒的網。方才那小乞丐,若是馬蹄真的偏了半分,他連眼睛都不會眨一下。一個為了博取仁善之名,可以毫不猶豫地拿無辜弱小性命做賭注的人,他的心,比這世上任何一種毒藥都要冷。”
前世,鎮國公府滿門抄斬,雖然是廢太子的手筆,但後來李雲深登基,為了鞏固皇權,殺的忠臣良將、無辜百姓,更是堆骨如山。
她重活一世,步步為營,不僅是為了沈家洗雪前恥,更是因為她見過這錦繡河山被那些自私涼薄的上位者踐踏成地獄的模樣。
若這天下最終落入李雲深這等虛偽狠毒之人的手中,那她這一世的掙扎,又有何意義?
蕭鐸聞言,深邃的鳳眸中閃過一抹異彩。
他停下腳步,看著眼前這個看似柔弱、卻心懷大壑的女子,心頭那股難以名狀的悸動再次翻湧上來。
她不是為了殺戮而殺戮,她的狠絕,只留給那些草菅人命的豺狼。
“有本王在。”蕭鐸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透著一種足以撼動山嶽的沉穩與篤定,“這大淵的網,他織不起來。”
沈南枝微微側首,對上他那雙幽深的眼眸,唇角終於漾起一抹極淺極淡的溫婉笑意。
“那便多謝王爺了。”
……
兩日後,暮色四合。
為迎接寧王回京,皇上特意在皇宮的太液池畔,賜下了一場隆重的洗塵夜宴。
太液池上,畫舫連片,數以千計的琉璃宮燈將這片皇家水域照耀得如同白晝。
夜風拂過,送來陣陣牡丹的富貴濃香與絲竹管絃的靡靡之音。
然而,這看似歌舞昇平的表象下,卻湧動著比寒冬江水還要刺骨的暗流。
文武百官攜家眷依次入席。
所有人的目光,都隱晦地在三個方向打轉:一是高高在上的御座,二是把控朝堂半壁江山的攝政王,三便是那剛剛主動交出京畿兵權、卻被敕封了縣主尊榮的鎮國公府。
沈南枝跟在父親沈霆與母親紀氏身後,步入宴席。
她今日穿了那身代表清平縣主品級的正紅色大袖宮裝,領口與袖口用金線密密織就了祥雲瑞獸。
一頭青絲綰成端莊的朝雲髻,只插了一支御賜的紅寶石點翠步搖。
這身裝扮本該是極壓人的,稍有不慎便會顯得盛氣凌人。但穿在沈南枝身上,卻被她那種由內而外散發的清冷與沉靜完美壓制,只讓人覺得端莊高華,不可逼視。
“國公爺,清平縣主,這邊請。”內侍恭敬地將沈家一行人引到了武將首席的位置。
落座後,紀氏輕輕握了握女兒的手,掌心微微有些出汗。
這幾日朝堂上的風雲變幻,讓她這個國公夫人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
“枝枝,今日這宴無好宴,你切莫多言。”紀氏壓低聲音叮囑。
沈南枝反手覆上母親的手背,安撫地拍了拍,眼神柔和:“母親放心,女兒省得。今日的主角是那位剛回京的殿下,咱們只管品茶賞月便是。”
“皇上駕到——寧王殿下駕到——”
隨著太監尖銳的唱報聲,大殿內的絲竹聲戛然而止。
群臣紛紛離席,跪地迎駕。
沈南枝伏在錦墊上,眼角的餘光看到一抹明黃色的龍袍率先走過,緊跟在龍袍之後的,是一襲素淨的月白色雲紋常服。
皇帝在主位落座,抬手虛扶:“眾卿平身。”
眾人謝恩落座。
沈南枝微微抬眸,看向坐在皇帝下首、原本屬於太子的那個尊貴的位置。
李雲深端坐在那裡。
他沒有穿代表皇子身份的蟒袍,依然是那身月白常服。他身形清瘦,面色蒼白,在這金碧輝煌、衣香鬢影的皇家夜宴中,顯得格格不入,卻又透著一種超然物外的悲憫。
他微微垂著眼眸,手中緩緩撥弄著那串紫檀佛珠,偶爾壓抑地輕咳兩聲,彷彿對周圍的潑天富貴沒有絲毫的留戀。
皇帝看著自己這個離京十年的兒子,眼中流露出濃重的“慈愛”。
“深兒,這十年在五臺山苦修,你清瘦了許多。朕看著,心裡甚是愧疚啊。”皇帝的聲音滿是感慨,彷彿他真的是一個心疼兒子的老父親。
李雲深聞言,立刻放下手中的佛珠,恭敬地站起身,走到殿中央跪下。
“父皇折煞兒臣了。兒臣在五臺山日日為大淵社稷誦經,為父皇祈福,心中只有安寧,何來苦楚?父皇日理萬機,為國操勞,才是真的讓兒臣心疼。”
這番話說得誠懇,沒有絲毫邀功的急切,只有為人子的純孝。
皇帝龍顏大悅,連連點頭:“好,好孩子。你有一顆悲天憫人的佛心,這是我大淵之福。快起來,賜座。”
父慈子孝的戲碼演得逼真,引得席間的朝臣們紛紛附和讚歎。
沈南枝靜靜地端起案几上的清茶,藉著飲茶的動作,掩去了嘴角的那一絲冷意。
皇帝這是在向天下人宣告,他要重新扶持這個有著“活菩薩”名聲的兒子,來填補太子留下的權力真空。
而李雲深,也完美地接住了皇帝遞來的這根橄欖枝。
酒過三巡,氣氛漸漸活絡起來。
李雲深端起一盞素酒,緩緩站起身,目光平和地掃過全場,最終,停在了武將首席的沈霆身上。
“兒臣在五臺山,雖不問世事,但也常聽聞北境戰事吃緊。鎮國公鎮守邊關,護我大淵萬里河山,可謂是勞苦功高。兒臣借這杯素酒,敬國公爺一杯,替天下百姓,謝過國公爺的護國之恩。”
此言一出,整個太液池的空氣,彷彿在瞬間凝滯了半息。
所有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部集中到了沈霆的身上。
沈霆的心中猛地一沉。
這杯酒,看似是敬重,實則是陰險的捧殺!
一個剛剛回京的皇子,當著皇帝的面,代表“天下百姓”去謝一個武將?
這不僅逾越了皇子的本分,更是將沈霆直接架到了火上烤!
皇帝本就忌憚沈家功高震主,這番話若是應了,那便是承認了沈家在百姓心中的威望甚至蓋過了皇權!
更何況,沈霆前兩日才剛剛上交了京畿兵權以表忠心。
李雲深這一杯酒,等於是將沈霆剛剛表過的忠心,重新撕開了一條鮮血淋漓的口子。
好毒的心思!
好厲害的一張菩薩嘴!
沈霆額頭上瞬間滲出了一層冷汗,他端著酒盞的手僵在半空,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坐在沈霆身後的沈南枝,自然、從容地站了起來。
她沒有慌亂,也沒有因為李雲深的突然發難而有絲毫的怒容。
她雙手交疊於腰間,端莊地向著御座之上的皇帝,以及端著酒盞的李雲深,盈盈下拜。
“臣女沈南枝,代父親,謝寧王殿下賜酒。”
沈南枝的聲音清如碎玉,在這寂靜的大殿中顯得格外清晰,不卑不亢。
“殿下這杯酒,臣女父親實在是不敢當。”
她微微抬起頭,那雙清亮澄澈的眸子,沒有看向李雲深,而是恭敬地注視著皇帝,“北境苦寒,將士們能夠浴血奮戰、守衛邊疆,皆是仰仗皇上的天威浩蕩,與朝廷源源不斷的糧草支援。我父親不過是食君之祿,擔君之憂,做了為人臣子該做的本分罷了。”
沈南枝巧妙地話鋒一轉,將那足以致命的“天下百姓之謝”,輕飄飄地化解成了一股春風。
“殿下在五臺山清修十載,心懷慈悲。這杯酒,該是殿下替北境的將士,替天下的百姓,感恩皇上的盛世仁政,感恩皇上賜予大淵這四海昇平。臣女父親,不過是沾了皇上的光,有幸在這太平盛世中,做一介守門的卒子罷了。”
妙絕!
幾句話,不僅完美地擋回了李雲深的捧殺,將所有的功勞自然地歸於了皇帝的聖明,更不動聲色地點出了李雲深“離京十年,不知朝堂深淺”的毛病。
皇帝原本因為李雲深那句話而微微眯起的雙眼,此刻瞬間舒展開來,眼中閃過一抹極大的滿意與讚賞。
“清平縣主說得極是。沈卿啊,你這女兒,不僅醫術好,這張嘴也是伶俐得很,是個懂規矩、識大體的。”皇帝朗聲大笑,親手端起面前的御酒,“深兒,你離京太久,不知這朝堂上的規矩。這杯酒,你當敬你鎮守邊關的將士,敬這大淵的社稷!”
李雲深握著酒盞的手指,細微地緊了緊,指節微微泛白。
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隔著大半個宴席,隱晦地落在了沈南枝的身上。
剛才那一瞬,他佈下的那個看似溫和卻足以致命的局,竟然被這個僅僅及笄的少女,用一種溫婉、毫無攻擊性的方式,四兩撥千斤地化解了。
不僅化解了,還反手將了他一軍,讓他在這百官面前,落了個“不懂規矩”的印象。
“是兒臣失言了。”
李雲深順從地低下了頭,掩去了眼底那一抹銳利、充滿興味的暗芒。
他重新舉起酒盞,面向大殿:“兒臣,敬父皇,敬大淵社稷。”
一場足以引發帝王猜忌的風波,消弭於無形。
沈霆長長地鬆了一口氣,感激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兒。
沈南枝卻只是平靜地坐回原位,端起案几上的茶盞,輕輕抿了一口。
就在這時,太液池的入口處,突然傳來一陣張狂的通報聲。
“攝政王到——”
這通報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高亢,甚至透著幾分膽戰心驚的意味。
眾人循聲望去。
只見蕭鐸一襲扎眼的玄色金線蟒袍,沒有帶任何隨從,單手負於身後,慵懶、卻又囂張地步入了這皇家夜宴之中。
他來得極晚,這對於任何一個朝臣來說,都是大不敬之罪。
但在蕭鐸這裡,卻彷彿成了理所當然。
皇帝看到蕭鐸,眼底的笑意瞬間淡了幾分,但面上依然不動聲色:“攝政王來遲了。這宴席都過半了。”
“臣剛從大理寺的大牢裡出來,處理了一些不聽話的老鼠,身上沾了血腥氣,回去換了身乾淨的衣裳,免得衝撞了寧王殿下這沾滿佛光的洗塵宴。”
蕭鐸連請罪的意思都沒有,隨意地拱了拱手,目光直接越過滿朝文武,落在了李雲深的身上。
那雙狹長幽深的鳳眸裡,毫不掩飾地透著極致的輕蔑與挑釁。
“寧王殿下這十年在五臺山,想必是吃了不少苦頭。只是這紅塵俗世裡的酒肉,終究不比山上的清泉白菜。”
蕭鐸走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自己給自己斟了一杯烈酒,遙遙衝著李雲深一舉,“本王聽說殿下剛才敬了酒?怎麼,這菩薩也沾葷腥了?若是喝不慣,可別勉強,免得髒了殿下這副大慈大悲的佛祖心腸。”
這番話,狂妄,刺耳!
不僅當眾嘲諷了李雲深的偽善,更是直接把李雲深這十年的苦修踩在了腳底下摩擦。
大殿內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群臣皆是倒吸一口涼氣,連頭都不敢抬。
李雲深靜靜地看著蕭鐸,那張蒼白的臉上沒有絲毫的怒容。
他緩緩放下手中的素酒,雙手合十,悲憫地念了一聲佛號。
“阿彌陀佛。攝政王說笑了。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只要心是乾淨的,便是飲了這鴆毒,又有何妨?”
李雲深的聲音溫和得彷彿能滴出水來,那雙澄澈的眼睛毫無波瀾地迎上蕭鐸那充滿殺氣的視線。
“只是……攝政王身上這股血腥氣,怕是換多少身衣裳,也洗不淨了。小王在佛前多念幾卷往生咒,權當是替王爺,超度那些亡魂了。”
針尖對麥芒。
一個囂張跋扈、殺氣騰騰;一個溫言軟語、綿裡藏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