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太液交鋒，步步生蓮
太液池畔的晚風徐徐吹過，帶著水澤特有的溼潤與微涼，將滿池的宮燈倒影揉碎成萬點浮金。
絲竹管絃之聲早在蕭鐸踏入大殿的那一刻便悄然停歇，偌大的皇家宴席上，靜得連玉箸輕輕擱在骨碟上的細微聲響都清晰可聞。
一邊是素衣白袍、手撚佛珠的三皇子李雲深，以佛門往生咒四兩撥千斤；一邊是玄衣金線、煞氣未褪的攝政王蕭鐸，用化不開的血腥氣步步緊逼。
滿朝文武皆是眼觀鼻、鼻觀心，連呼吸都刻意放緩了些許，生怕城門失火，殃及池魚。
御座之上，皇帝端著那盞澄澈的御酒，深邃難辨的目光在這兩人身上緩緩掃過。
半晌，他忽地爽朗一笑，那笑聲渾厚，瞬間打破了殿內凝結的冰霜。
“好了，今日是深兒回京的洗塵宴，攝政王既然來了，便入席吧。”皇帝將酒盞擱下，語氣熟稔中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威嚴，“你們二人，一個是朕大淵的鎮國利刃，一個是替皇家在佛前祈福的苦修之人。殊途同歸，皆是為了這大淵的江山綿延，何須在此做口舌之爭。”
皇帝這一番話，看似是在打圓場，實則輕描淡寫間便定下了基調。
利刃再利，也是皇家的刀；佛心再善，也是皇家的血脈。
蕭鐸並未謝恩，只是漫不經心地拂了拂衣袖，在那張鋪著紫貂皮的太師椅上坐定。
修長的手指端起酒盞，自顧自地淺酌，彷彿這滿殿的九五之尊與皇親國戚，皆入不得他的眼。
李雲深亦是垂下眼睫，溫順地坐回原位，將那串紫檀佛珠重新纏繞於蒼白的手腕之上，端的是一副與世無爭的菩薩形容。
“深兒離京十載，如今回來，也不能總閒散著。”皇帝的目光重新落在李雲深身上，語調溫和，猶如一個尋常人家的慈父，“朕欲在六部中為你尋個歷練的差事。你素來喜靜，不若先去禮部……”
“父皇。”
未等皇帝將話說完，李雲深已然離席，再次於殿中伏地叩首。
他身形單薄，那素白的衣衫在這金碧輝煌的殿宇中顯得格外孤寂。
“兒臣在五臺山常伴青燈古佛，於朝堂庶務一竅不通，若貿然領受六部差事，恐有負父皇重託，更恐因無知而誤了國家大事。”李雲深的聲音透著幾分久病之人的虛弱，卻異常誠懇，“兒臣此次回京，一路見春寒料峭，京郊外多有流民因倒春寒而染上疫病。兒臣別無他長，只願在城南施粥設藥，替父皇安撫那些受苦的百姓，略盡綿薄之力。”
此言一出，殿內不少老臣暗暗點頭。
這位寧王殿下不僅沒有仗著皇帝的愧疚之心去爭奪六部的實權，反而主動提出去城外做這等苦差事。
施粥送藥，這可是吃力不討好的活計，若是一個不慎讓疫病蔓延，還要擔責。
皇帝聞言，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蹙，隨即又舒展開來，嘆息道：“你啊，總是這般悲天憫人。既然你有這份孝心與善念，朕若不允，倒顯得朕這個做父親的不近人情了。也罷，此事便交由你去辦，一應銀錢米糧，皆從內帑中出。”
“兒臣叩謝父皇隆恩。”
李雲深正欲起身，話鋒卻自然地一轉，那雙澄澈溫和的眼眸，隔著綽約的宮燈，遙遙望向了坐在武將首席席位上的沈南枝。
“只是，兒臣雖有心施藥，卻苦於不懂醫理。方才聽聞清平縣主醫術卓絕，連皇祖母多年的沉痾都能藥到病除。兒臣斗膽，想請縣主賜下一兩張驅寒避疫的方子，也好叫兒臣不至於在城南手忙腳亂，誤了百姓的性命。”
李雲深的語調平和得宛如春風拂柳，沒有一絲逼迫的意味，彷彿真的只是一個為了百姓焦急求醫的仁善皇子。
然而，坐在一旁的沈霆，面色卻倏地沉了下來。
城外流民的疫病，歷來是太醫院和順天府該頭疼的事。
寧王偏偏在大庭廣眾之下，將這份差事扯到了沈南枝的頭上。
若是沈南枝推辭，那便是仗著太后與皇上的恩寵，恃才傲物，見死不救，生生毀了鎮國公府這些年積攢的清譽；可若是應下了，流民之病複雜多變，若是治好了那是寧王施藥有方，若是吃死了人……那就是清平縣主胡亂開方，草菅人命！
好一個溫柔的刀子，好一個避無可避的深坑！
沈南枝靜靜地端坐著，感受到四周匯聚而來的目光，她微微垂下眼睫，看著案几上那盞盛在白玉杯中的清茶。
杯中水波微蕩，倒映著她平靜無瀾的面容。
她並不覺得意外。
早在看到李雲深在正陽門外演的那出“菩薩救難”的戲碼時，她便知道，這個人，絕對不會安分地做一個富貴閒人。
他這是在試探她的底細，也是在向皇帝證明他的價值。
在一片靜謐中，沈南枝從容地站起身。
她沒有理會李雲深的注視，而是身姿蹁躚地走到殿中央，朝著御座上的皇帝盈盈下拜。
她的動作如行雲流水，沒有絲毫侷促，透著一種自然的溫婉。
“臣女沈南枝，叩見皇上。寧王殿下心繫蒼生，此等慈悲之念，臣女銘感五內。”
她的聲音不大，卻如空谷幽蘭，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
“只是，臣女所學，不過是祖上傳下來的一些治療頭痛腦熱的偏方，機緣巧合之下才對了太后娘娘的症候。若論起應對這等規模的流民時疫，臣女這幾張粗淺的方子，豈敢在太醫院諸位國手面前班門弄斧？若是因臣女的才疏學淺，耽誤了寧王殿下的善舉，臣女萬死難辭其咎。”
沈南枝這番話，說得謙卑，先是將太后的事歸結為“機緣巧合”，打消了眾人對她醫術神乎其神的猜忌，又抬出了太醫院，以退為進。
未等李雲深開口，沈南枝再次深深地伏首，語調中多了一絲恰到好處的憂心與懇切。
“但流民之苦，臣女亦不忍視之。臣女斗膽懇請皇上，下旨太醫院撥派幾位經驗豐富的老太醫，協同寧王殿下前往城南施治。臣女願將鎮國公府名下三間藥鋪的所有冬月囤積的禦寒藥材，盡數捐出，交由太醫院統一調配。如此，既有殿下恩威安撫，又有太醫院正統醫理保駕護航，城外百姓，定能早日渡過難關。”
一番話落，大殿內鴉雀無聲，唯有殿外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許多老臣看向沈南枝的目光，已經從最初的驚豔，變成了深深的敬服。
這位清平縣主，當真是冰雪聰明！
她不僅沒有落入寧王的陷阱，反而將太醫院拉下了水，甚至毫不吝嗇地捐出了鎮國公府的家底。
這樣一來，不僅保全了名聲，更將鎮國公府與太醫院、寧王綁在了一起。
藥材是沈家的，方子是太醫院開的，粥是寧王施的。
若是有功，大家同享；若是有過，誰也別想獨善其身！
李雲深撚著佛珠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頓。
他看著那個伏在地上的纖細身影，那雙原本古井無波的眼底，終於泛起了一絲真實的漣漪。
她沒有推諉，也沒有大包大攬，而是用一種最合乎禮法、最挑不出錯處的柔和手段，將他丟擲去的那塊燙手山芋，切成數塊，公平地分給了在場的所有人。
“皇上。”
一直作壁上觀的蕭鐸，突然放下手中的酒盞，發出一聲清脆的瓷器碰撞聲。
他懶散地靠在椅背上，深邃的鳳眸中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笑意：“臣以為，清平縣主此言極是。專業之事，當交由專業之人去辦。寧王殿下雖有菩薩心腸，但城外流民混雜，難免有些宵小之徒趁機生事，驚擾了殿下清修。臣願撥兩百玄甲衛，去城南替殿下維持秩序，護殿下週全。”
蕭鐸這話一出，李雲深的臉色雖然未變，但那素白衣袖下的手指，卻微微收緊了些許。
玄甲衛是蕭鐸的私軍，派去“保護”，實則是去監視！
蕭鐸這是在明晃晃地警告他，在城外施粥便好好施粥，莫要在背地裡搞甚麼陰私手段。
御座之上，皇帝看著這三人之間看似平和、實則暗潮洶湧的交鋒，眼底的陰雲漸漸散去。
這就是他想要看到的局面。
彼此牽制，誰也無法一家獨大。
“好，好。”皇帝滿意地撫掌，“縣主有這份兼濟天下之心，朕心甚慰。太醫院那邊，明日朕便下旨，由院首親自帶人去城南協同寧王。攝政王有心，便派些人手去城外巡視吧。至於沈家捐出的藥材，朕絕不讓功臣寒心，戶部日後自會折算銀兩補上。”
“臣女代父親，叩謝皇上天恩。”沈南枝規矩地行了叩拜大禮，隨後在宮女的攙扶下，從容地退回了自己的席位。
一場看不見硝煙的試探，便在這觥籌交錯之間，被她輕柔地化解於無形。
……
夜漏漸深，太液池的夜風帶上了幾分刺骨的寒意。
宴席終於在皇帝的乏累聲中散去。
文武百官攜著家眷，三三兩兩地沿著長長的宮道向宮門外走去。
沈南枝扶著母親紀氏的手臂，走在人群的中段。
沈霆走在前面，與幾位素來交好的武將低聲交談著。
宮道兩側的夾牆極高，將夜空割裂成狹長的一條。
只有幾盞昏黃的宮燈在風中搖曳，將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枝枝，今日多虧了你機警。”紀氏直到此刻，才覺得背上滲出了一層冷汗，壓低聲音道，“那位寧王殿下，看著溫文爾雅，怎麼一開口，便這般讓人下不來臺？”
沈南枝將身上的大氅攏了攏，遮住外面的春寒，輕聲寬慰道：“母親莫怕，這宮裡的人，說話做事多半都是要拐上幾個彎的。咱們只要守著本分，不貪功，不冒進，誰也拿咱們沒辦法。”
她深知父母都是直性子的人，這等彎彎繞繞的朝堂傾軋，她並不想讓他們過多擔憂。
她重活一世，最大的心願，便是護著這宅子裡的親人，平安順遂。那些見不得光的陰謀算計，由她一人來擋便好。
正說著，前方的宮道拐角處，突然傳來一陣有規律的木魚聲。
“篤、篤、篤……”
那聲音空靈、寂寥，在這深宮的長夜裡，顯得格外突兀。
沈家的眾人停下腳步。
只見宮道的陰影處，緩緩走出一行提著素色風燈的人。
為首的，正是那一襲白衣、面容清雋的寧王李雲深。
他身邊沒有內侍簇擁，只有那個名叫無嗔的鐵塔武僧，提著燈籠在前面引路。
狹路相逢。
沈霆立刻側過身子，讓開道路，帶著家眷行禮：“老臣，見過寧王殿下。”
李雲深停下腳步，木魚聲也隨之停歇。他將那串紫檀佛珠掛在虎口處，溫和地抬手虛扶：“國公爺免禮。夜深露重，國公爺與夫人且慢行。”
他的目光越過沈霆，自然地落在了沈南枝的身上。
夜色中，沈南枝那張清絕的面容在宮燈的映照下，顯得格外靜謐溫婉。
她微微低著頭，只露出一段纖白如玉的後頸，讓人挑不出半點不敬的錯處。
“清平縣主今日在席間的一番話，當真是令本王醍醐灌頂。”
李雲深的聲音輕柔，彷彿是在與一位相識多年的老友敘舊，“本王在五臺山枯坐十年，本以為早已看破紅塵，卻不想今日才知，這世間真正的慈悲，不在深山古剎，而在這車水馬龍的市井人心之中。縣主的這份通透，實在令人感佩。”
沈南枝聽著這番彷彿發自肺腑的讚美，心中卻沒有泛起一絲波瀾。
她知道，這副溫和的面具下，藏著的是足以將人撕碎的獠牙。
她依舊保持著微微福身的姿態，語調平緩，沒有絲毫波動：“殿下謬讚。臣女不過是一介閨閣女子，目光短淺，只知顧及眼前方寸之地。殿下心懷天下，才是真正的慈悲。”
她順著他的話，將自己貶低到了塵埃裡，不給他任何繼續試探的藉口。
李雲深看著她這副滴水不漏的模樣，眼底閃過一抹隱晦的幽光。
“方寸之地，亦能生出步步生蓮的妙法。”
李雲深緩慢地撥弄過一顆佛珠，聲音低得幾乎要融入這夜風中，“縣主捐出的那些藥材，本王定會讓人妥善使用，絕不辜負了縣主的一番‘苦心’。”
他說完這句話，沒有再多做停留，帶著那盞素色的風燈，緩緩沒入了宮道前方的黑暗之中。
那空靈的木魚聲，再次在寂靜的宮牆內迴盪起來。
直到那一行人的身影完全消失，紀氏才覺得呼吸順暢了些。
不知為何，這位看著慈眉善目的寧王殿下，總給她一種不舒服的壓迫感，彷彿被一條冰冷的毒蛇盯上了一般。
“枝枝……”紀氏有些擔憂地看向女兒。
沈南枝緩緩直起身，看著那消失在黑暗中的素色燈籠，眼底終於流露出一抹深沉的戒備。
“父親，母親，咱們回去吧。”
沈南枝轉過身，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溫婉平靜，“夜深了，這宮裡的風，著實有些冷了。”
……
鎮國公府的馬車駛離了玄武門。
而在皇城最高的一座角樓上，蕭鐸負手而立。
夜風捲起他玄色的披風，宛如一頭蟄伏在黑暗中的猛獸。
“主子，寧王在宮道上，攔了鎮國公府的家眷。”暗衛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後，低聲稟報。
蕭鐸那雙狹長深邃的鳳眸微微眯起，眼底閃爍著危險的寒芒。
“李雲深這隻縮頭烏龜，剛出殼就急著到處咬人。”蕭鐸極其冷酷地輕哼了一聲，“傳令玄甲衛，城南施粥的棚子，給本王盯死了。只要李雲深敢在那些藥材上做手腳，或者藉機煽動流民，不必回稟，直接把他的粥棚給本王砸了！”
“是！”
蕭鐸看著那輛漸漸融入夜色中的青帷馬車，腦海中浮現出沈南枝在宴席上那副從容不迫的模樣，冷硬的唇角不自覺地牽起一抹微小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