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禍水東引，誅心之局
“立刻備車，將世子完完整整地送回長興侯府！”
沈南枝清冷無波的聲音在暖閣內盪開，猶如金石墜地，砸得屋內眾人皆是一驚。
王嬤嬤是看著沈南枝長大的老人，也是鎮國公夫人身邊最得力的管事。
她雖震驚於自家大姑娘今日這般雷厲風行的做派，但骨子裡的忠心讓她毫不猶豫地應下：“老奴遵命！這就去套車！”
說罷，王嬤嬤立刻招手叫來幾個粗壯的僕婦，便要去抬床榻上的陸景修。
“不可！萬萬不可！”
蘇清婉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從地上撲起來，死死張開雙臂擋在床前。
她眼眶通紅，髮絲有些凌亂，再配上那副搖搖欲墜的嬌弱身段，端的是一副貞烈護主的模樣。
“姐姐！世子如今命懸一線，根本經不起這一番車馬顛簸！你此時將他送回侯府，豈不是生生斷了他的活路？再者，長興侯夫人若是知道世子在咱們國公府出了事，定會踏平了咱們的大門啊！”
蘇清婉這番話說得聲淚俱下，處處都在替國公府的安危“著想”，聽得幾個正欲上前的僕婦都面露遲疑，不由自主地看向了沈南枝。
沈南枝站在原地未動，連一絲裙襬的弧度都不曾亂。
她微微垂眸，看著擋在床前的蘇清婉，眼底沒有憤怒，只有一種看透一切的悲憫與嘲弄。
“表妹口口聲聲說怕侯府踏平咱們的大門，怎麼，陸世子是死在我鎮國公府的刀劍之下嗎？”
沈南枝緩步走近，繡著銀色海棠的軟底雲履停在蘇清婉面前三寸處。
“世子身中‘蝕骨散’，這毒發作起來又急又烈。他未曾稟明聖上，也未曾驚動太醫院，而是連夜被人秘密抬進我鎮國公府的後院。表妹，你熟讀詩書，不如你來告訴我，一個手握重兵的邊關將領，為何要隱瞞自己中毒的真相？”
蘇清婉渾身一僵，被問得啞口無言：“我……我怎會知曉前朝的事……”
“你不知曉，我來告訴你。”
沈南枝的聲音不大，卻字字句句猶如重錘，敲擊在每個人的心坎上：“因為‘蝕骨散’乃是西疆皇室的不傳之秘！陸世子身為大淵朝的將領，身上卻中了敵國皇室的秘毒。這事若是傳揚出去，御史臺明日就能參他一本‘暗通敵國、居心叵測’！”
此言一出，屋內猶如潑了一盆冰水，所有僕婦皆是倒吸一口涼氣，噤若寒蟬。
沈南枝微微傾身，那一雙清冷深邃的眸子死死鎖住蘇清婉那張慘白的臉：“長興侯府為了保全陸景修的世子之位，保全侯府的門楣，刻意隱瞞聖上，將這燙手的山芋扔進我們鎮國公府。若是我今日心軟，強行施針救他，救活了，功勞是侯府的；若是不幸沒救回來……”
沈南枝頓了頓，嘴角的冷笑猶如刀鋒般凌厲：“死了一個侯府世子，死在一個身中敵國秘毒的將領身上。屆時，皇上會怎麼想？是會覺得我們沈家醫術不精，還是會覺得我們沈家與陸景修同流合汙、殺人滅口？！”
“轟”的一聲！
蘇清婉的腦子裡彷彿炸開了一記驚雷，雙腿一軟，險些再次跌坐在地。
她只想到了陸景修的死活，只想到了自己未來的榮華富貴，卻從未想過這背後竟藏著這般深不可測的政治殺機！
前世，沈南枝也是在慘死地牢的那一刻才徹底想通。
長興侯府好深沉的算計。
陸景修秘密來求醫，本就是一場豪賭。
沈南枝若救了他，那是沈家倒貼；若救不活，長興侯府便可順水推舟，將“通敵”的罪名神不知鬼不覺地扣在鎮國公府頭上，藉此向皇家表忠心，換取新帝的信任！
可笑她前世竟被那點虛無縹緲的情愛矇蔽了雙眼，傻乎乎地用自己的命去填了這個無底洞，最終賠上了沈家滿門忠烈！
“王嬤嬤，還愣著做甚麼？”沈南枝直起身，廣袖一拂，“還不將這禍水給我抬出去！若是長興侯府敢來鬧，就讓他們直接去敲登聞鼓，去皇上面前分說分說，這‘蝕骨散’到底是打哪兒來的！”
王嬤嬤這下是徹底聽明白了。
大姑娘這不是在置氣，這是在救鎮國公府的命啊！
“都閃開！大姑娘發話了，趕緊把世子抬走！”
王嬤嬤再無半分猶豫，一把將還在發愣的蘇清婉推開，指揮著僕婦手腳麻利地將陸景修抬上了軟榻。
就在陸景修被人抬起的那一瞬。
他緊閉的雙眼微微掀開了一條縫隙。
蝕骨的劇痛讓他幾乎無法思考，但方才沈南枝那番抽絲剝繭、字字見血的話語，卻一字不落地鑽進了他的耳朵裡。
震驚、屈辱、甚至還有一絲被看穿的恐懼，在陸景修的心頭交織翻滾。
他強撐著最後的一絲清明，將目光投向了站在不遠處的沈南枝。
那個以往總是用充滿愛意和擔憂的眼神注視著他的少女，此刻卻負手而立。
她穿著一身素淨的月白羅裙，冷漠地俯視著他，那眼神……。
陸景修的心臟猛地瑟縮了一下。
不該是這樣的！
南枝那麼愛他，怎麼可能見死不救？
一定是因為蘇清婉！
是因為蘇清婉剛才拒絕了換血，讓南枝看穿了侯府的自私，這才激怒了她！
“南……南枝……”陸景修的嘴唇艱難地翕動了一下，似乎想解釋甚麼。
沈南枝卻連看都沒有再看他一眼，只是淡淡地轉過身去：“動作快些，仔細別弄髒了院子裡的地磚。”
陸景修在一陣劇烈的氣血翻湧中，徹底氣暈了過去。
……
半個時辰後，前院書房。
鎮國公沈霆一巴掌重重地拍在紫檀木書案上，震得案上的狼毫筆都跳了起來。
他眉頭緊鎖，虎目圓睜，常年在戰場上浸淫出的殺氣瞬間釋放出來。
“荒唐！長興侯那個老匹夫，竟敢將主意打到我鎮國公府的頭上！”
坐在下首的國公夫人紀氏也是面色蒼白，手裡的帕子被絞得死緊。
她剛剛聽完女兒的稟報，此刻只覺得後怕得渾身發冷。
“老爺，這可如何是好？那陸家小子若是真死在了回府的路上，長興侯府會不會反咬咱們一口？”紀氏擔憂地看向端坐在椅子上的女兒。
沈南枝手裡捧著一盞熱茶，茶霧氤氳，模糊了她清冷的面容。
比起父母的震怒與擔憂，她顯得過分安靜，卻又透著一股讓人心安的沉穩。
“母親勿憂。長興侯不敢。”
沈南枝放下茶盞，瓷器相碰發出一聲輕響，“長興侯若是敢鬧，就等於把陸景修身中敵國秘毒的事情公之於眾。陸景修是侯府唯一的嫡子，是他們全族的希望。為了保住這個秘密，他們不僅不敢聲張，還要反過來感謝我們國公府‘守口如瓶’。”
沈霆深吸了一口氣，壓下胸中的怒火，目光復雜地看向自己這個向來嬌養在深閨的女兒。
“枝枝，你自幼跟著你師父學醫，爹知道你聰慧。但你今日這般行事，雖保全了家族，卻也徹底得罪了長興侯府。你與陸家小子的婚約……”
“爹爹，這婚約，女兒不要了。”
沈南枝抬起頭，眼神清明而決絕，“陸景修此人，心術不正，侯府更是虎狼之窩。他今日能為了自己的前程將禍水東引至咱們府上，他日若真遇到生死關頭，必會毫不猶豫地將咱們沈家推出去擋刀。”
前世的血淚教訓，字字泣血，沈南枝卻只能用最冷靜的分析說出來。
沈霆聽完，沉默良久。
他雖是一介武將，但能做到鎮國公的位置，政治嗅覺絕不遲鈍。
他知道，女兒說得全是對的。
“好！我沈霆的女兒，難道還愁嫁不出去不成！”沈霆猛地一拍大腿，“明日早朝，我便找個由頭，去向皇上請旨，退了這門包藏禍心的親事！”
“不可，爹爹。”
沈南枝立刻出聲阻攔。
退婚是必須要退的，但不能由沈家主動去提，尤其是在這個時候。
迎著父親疑惑的目光，沈南枝條理清晰地分析道：“如今敵暗我明，我們若是主動退婚，在外人看來，便是我們沈家仗勢欺人，亦或是我們知道了侯府甚麼不可告人的秘密。這會逼得長興侯府狗急跳牆。我們要做的，是讓他們主動來退婚，並且還要背上所有的罵名。”
紀氏聽得一愣一愣的：“歲歲，他們怎會主動退婚？”
沈南枝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母親莫忘了，陸景修的毒，還沒解呢。”
“蝕骨散”發作起來生不如死，長興侯府就算有通天的本事，在京城中也找不到第二個能用“引毒之術”的人。陸景修為了活命，一定會不擇手段去尋那最後一線生機。
而那一線生機，也是沈南枝前世在死牢中，從那些看守的閒言碎語裡拼湊出來的秘密。
當今天下，除了藥谷的禁術，唯有一人手中有能夠壓制“蝕骨散”的至寶——“冰魄寒蟬”。
那人便是當今聖上的親胞弟，大淵朝權傾朝野、卻又以暴戾乖張聞名的攝政王，蕭鐸！
前世，陸景修便是用一個極大的利益與蕭鐸做了交易，換取了冰魄寒蟬續命。
而這一世，沈南枝絕不會讓他如願以償。
她要釜底抽薪。
“爹，娘。陸世子的事，咱們只當不知道，全府上下封口。接下來這幾日，不論侯府遞甚麼帖子，咱們一律稱病不見。”
沈南枝站起身，雙手交疊於腹部，規規矩矩地行了一個禮，“還有一事。表妹今日受了極大的驚嚇，精神有些恍惚，竟在下人面前胡言亂語。女兒已經做主，讓王嬤嬤將表妹送回了折桂院靜養。沒有女兒的吩咐，任何人不得探視，以免過了病氣。”
紀氏一聽，眉頭微皺：“婉兒這孩子，自幼失怙，心思重些也是有的。你將她禁足，會不會……”
“母親仁慈，但表妹今日在世子床前，不僅阻撓女兒將世子送回，還妄圖用孝道綁架女兒，逼女兒以命換命。”
沈南枝語氣溫婉，吐出的話卻毫不留情，“這等分不清裡外、胳膊肘往外拐的行徑，若是不加懲戒，日後若是被人稍加挑撥，只怕會釀成大禍。女兒此舉，也是為了保護她。”
紀氏聞言，臉色變了幾變，最終化作一聲嘆息：“罷了，你如今行事有度，後宅的事，你看著辦吧。”
解決完家裡的事，沈南枝回到自己的閨房。
夜色漸深，屋外寒風呼嘯。
沈南枝坐在梳妝檯前，看著銅鏡中自己那張尚未被病痛折磨、依舊明豔清絕的臉龐。
她將那根未曾扎入陸景修體內的銀針拿出來，放在燭火下細細端詳。
“長興侯府定會去求蕭鐸……”沈南枝喃喃自語。
蕭鐸此人，行事詭譎，喜怒無常，前世便是個令人聞風喪膽的瘋子。
但也是這個瘋子，在鎮國公府滿門抄斬的那一日，唯一一個在朝堂上為沈家遞過一句公道話的人。
雖未能挽回局面，但這因果，沈南枝記下了。
更何況，要想徹底扳倒如日中天的長興侯府，僅憑她後宅的一點手段是不夠的，她需要一把足夠鋒利、且不受皇權輕易制衡的刀。
攝政王蕭鐸，無疑是最好的人選。
“白芨。”沈南枝輕聲喚道。
貼身大丫鬟白芨立刻從外間走進來，恭敬地垂首：“姑娘有何吩咐？”
“去準備一套不起眼的男裝。”沈南枝將銀針收入袖中，眼神在跳躍的燭火中顯得格外幽深莫測。
“明日一早，我要出府一趟。去會會這位……攝政王殿下。”
棋局已開，這一次，執棋者，是她沈南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