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困獸猶鬥,暗閣驚鋒
長興侯府,正院上房。
更漏已過三尺,原本該是靜謐安寢的時辰,此刻屋內卻是燈火通明,氣氛壓抑得彷彿要滴出水來。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氣與苦澀的藥味。
長興侯陸振眉頭緊鎖,負手在紫檀木羅漢床前焦躁地來回踱步。
床榻上,陸景修面白如紙,渾身冷汗涔涔,正死死咬著一塊錦帕,喉嚨裡發出困獸般壓抑的痛苦嘶吼。
“侯爺,您倒是想想辦法啊!修兒可是您唯一的嫡子,難道就眼睜睜看著他被這毒折磨死嗎!”長興侯夫人柳氏撲在床沿,拿著帕子不斷為兒子擦拭冷汗,壓抑著聲音哭得肝腸寸斷。
“閉嘴!”
陸振猛地頓住腳步,壓低了聲音厲聲呵斥,那雙精明算計的眼中此刻佈滿了紅血絲,“婦道人家懂甚麼!你以為我不想救?但你可知那沈南枝今日將修兒送回來時,放了甚麼話?!”
柳氏被丈夫陰鷙的眼神嚇得一哆嗦,連哭聲都哽在了喉嚨裡。
半個時辰前,鎮國公府的馬車從小角門將陸景修連夜送回。
隨行的鎮國公府管事嬤嬤不僅沒有半句寬慰,反而冷冰冰地扔下了一句話:
“我家大姑娘說了,世子身中西疆皇室秘毒‘蝕骨散’,干係重大,鎮國公府不敢沾染這等通敵的嫌疑,還請侯爺另請高明。”
這句話,猶如一道晴天霹靂,直接將陸振劈得神魂俱裂。
“蝕骨散”三個字,是陸振死死捂在手心裡的絕密!
陸景修在邊關中此毒,若是被聖上知曉,且不論這毒是怎麼染上的,單憑“隱瞞不報、私自體察敵國秘藥”這一條,就足夠御史臺將長興侯府參個底朝天!
陸振原以為,鎮國公府那個愛修兒愛得死去活來的沈南枝,定會為了修兒不顧一切。
只要沈南枝施展藥谷的引毒之術,神不知鬼不覺地解了毒,這天大的干係便能被徹底抹平。
甚至,若將來東窗事發,他還能順水推舟,將“私藏敵國秘藥”的罪名扣在鎮國公府頭上,藉此向那位生性多疑的新帝表忠心。
這是他精心籌謀的陽謀。
可他萬萬沒想到,這個局,竟被一個養在深閨的十六歲黃毛丫頭,輕飄飄地一腳踹了個粉碎!
不僅踹碎了,她還精準地捏住了長興侯府的七寸!
“沈家那個丫頭,絕不是傳聞中只懂傷春悲秋的病弱草包。”陸振緩緩閉上眼睛,掩去眼底的駭然,“她能一眼認出‘蝕骨散’,更能瞬間洞悉這背後的朝堂殺機。她將修兒送回,不僅是見死不救,更是在警告我們——若是侯府敢去鎮國公府鬧,她就敢把修兒中毒的真相捅到御前,大家魚死網破!”
柳氏聽得渾身冰涼,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那……那修兒怎麼辦?難道咱們就受那小賤人的要挾,眼睜睜看著修兒去死嗎?”
床榻上,陸景修在劇痛的間隙中恢復了一絲清明。
他死死抓住錦被,手背上青筋暴突,從牙縫裡擠出破碎的字句:
“父親……冰魄……寒蟬……攝政王……”
陸振身軀猛地一震。
是了,“冰魄寒蟬”。這世上除了藥谷那要命的引毒禁術,唯有攝政王蕭鐸手中的這件至寶,能鎮壓住“蝕骨散”的毒性。
可是,去求蕭鐸?
那位攝政王可是當今聖上最忌憚的,手握重兵,喜怒無常,是個連皇親國戚都敢當街斬殺的瘋子!
更要命的是,長興侯府暗中早已倒向了太子一黨,若此時去求攝政王,無異於與虎謀皮,一旦被太子知曉,侯府必將腹背受敵。
陸振在屋內猶如困獸般又走了兩個來回,最終,他停在床前,看著奄奄一息的獨子,眼中閃過一抹狠絕。
“備厚禮。”陸振咬著後槽牙,一字一頓,“去庫房,把那株千年的血參,還有那對西域進貢的羊脂玉如意取出來。
明日一早,我親自去攝政王府。無論付出甚麼代價,先把命保住再說!”
柳氏心痛如絞,卻也知道這是唯一的活路。
她抹了一把眼淚,忽地恨聲道:“侯爺,那鎮國公府如此絕情,這筆賬難道就這麼算了?還有那個沈南枝,若不是她今日將婉兒趕回來,婉兒說不定已經說動了她……”
“愚蠢!”
不提蘇清婉還好,一提蘇清婉,陸振的臉色更是陰沉如水,“那個上不得檯面的東西,若不是她為了自保,死活不肯用換血之術,怎麼會激得沈南枝徹底撕破臉?修兒也是被迷了心竅,竟把這種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蠢物當成了寶!”
“明日派人去告訴沈霆,”陸振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眼神冷如毒蛇,“就說修兒突發惡疾,怕誤了沈家大姑娘的青春,這門親事,長興侯府……主動退了!”
柳氏大驚:“侯爺!若是咱們主動退婚,豈不是要背上背信棄義的罵名?”
“不退,難道等著她沈南枝把刀架到咱們脖子上嗎!”陸振冷笑一聲,“只要修兒活下來,將來何愁沒有更好的前程?暫時的屈辱算甚麼。沈南枝,鎮國公府……這筆賬,本侯遲早要他們百倍奉還!”
——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
上京城的大街上尚瀰漫著一層薄薄的晨霧,青石板路透著沁骨的涼意。
鎮國公府的後巷裡,一輛不起眼的青帷小車悄無聲息地駛出。
車廂內,沈南枝端端正正地坐著。
她今日未施粉黛,將一頭青絲盡數束入一頂羊脂玉冠中。
身上穿著一件月白色的杭綢直裰,外面罩著一件鴉青色的鶴氅,身形被巧妙地掩飾住了女子的嬌柔,透著一股清冷孤傲的書卷氣。
她的手中,把玩著一枚毫不起眼的黑鐵令牌。
這枚令牌,是她師父臨終前留給她的,藥谷最高階別的密令。
憑此令,可號令天下任何一處暗市的藥鋪和訊息網。
“公子,聽風閣到了。”車簾外傳來心腹車伕壓低的聲音。
聽風閣,表面上是上京城最大的古玩字畫鋪子,暗地裡,卻是大淵朝最大的情報交易中心,其背後的真正主子,正是攝政王蕭鐸。
沈南枝將黑鐵令牌收入袖中,戴上一頂垂著黑紗的斗笠,動作利落地跳下馬車。
聽風閣的掌櫃是個精瘦的中年人,一雙眼睛銳利如鷹。
見有客大清早上門,且打扮得如此嚴實,他並未露出異色,只是習慣性地堆起笑臉迎了上來:“這位客官,看字畫還是尋古董?”
沈南枝沒有廢話,直接將那枚黑鐵令牌從袖中滑出,在掌櫃眼前不動聲色地一晃。
掌櫃那雙鷹眼驟然一縮,臉上虛偽的笑意瞬間收斂得乾乾淨淨。他左右看了一眼,脊背微不可察地彎了彎:“貴客,請隨小人來。”
穿過層層迴廊與複雜的暗道,空氣中的檀香味逐漸被一股極淡、卻極其冷冽的沉水香所取代。
這是一種昂貴的香料,前世,沈南枝曾在地牢的折磨中,聞到過一次這種香氣——那是在鎮國公府抄家滅門後,蕭鐸在朝堂上為了沈家據理力爭,被聖上罰跪太廟時,經過她囚車旁留下的氣息。
掌櫃在一扇厚重的玄鐵門前停下,恭敬地叩了三下門:“主子,有貴客持藥谷黑令求見。”
門內靜默了片刻,隨後傳來一道低沉、慵懶,卻透著無盡威壓的嗓音:
“進。”
門被無聲地推開。
沈南枝獨自邁入屋內。
這並非是一間密室,反而寬敞明亮。屋內陳設極簡,最引人注目的,是正中央擺著的一張巨大的金絲楠木棋盤。
棋盤前,坐著一個男人。
他穿著一身純黑色的廣袖蟒袍,衣襟微敞,露出一段蒼白得毫無血色的鎖骨。
男人生著一張侵略性的臉,眉骨冷硬,鼻樑高挺,那雙狹長的鳳眸此刻正漫不經心地盯著棋盤上的殘局,修長如玉的手指間夾著一枚黑子,遲遲未落。
大淵朝攝政王,蕭鐸。
前世今生,這是沈南枝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面對這個天下最危險的男人。
“藥谷黑令,已經有十年未曾出世了。”
蕭鐸沒有抬頭,聲音平淡得聽不出絲毫情緒,“本王還以為,藥谷那一脈,除了那個醫死人不償命的老瘋子,早就絕嗣了。”
沈南枝神色平靜,她並未摘下斗笠,只是微微拱手,行了一個平輩的江湖禮:“家師閒雲野鶴,不問世事。今日晚輩冒昧求見,是有一筆買賣,想與王爺談談。”
“買賣?”
蕭鐸指尖微微一頓,那枚黑子“啪”地一聲落在棋盤上,發出一聲清脆的殺伐之音。
他終於緩緩抬起頭,那雙深淵般的黑眸越過棋盤,直直地刺向沈南枝。
僅僅只是一個眼神,便如同一張密不透風的網,瞬間勒緊了周遭的空氣。
“鎮國公府那位常年臥病在床的嫡長女,竟然是藥谷傳人。沈霆這隻老狐貍,藏得倒是深。”
被一語道破身份,沈南枝甚至連睫毛都沒有顫動一下。
古人云,伴君如伴虎。
而在蕭鐸面前,連虎都要匍匐。
若是連這點偽裝都被他看不破,那他也不配做這大淵朝權傾朝野的攝政王了。
沈南枝索性抬手,摘下了頭頂的斗笠,露出了那張清麗絕倫的面容。
她坦然地迎上蕭鐸那審視的目光,語氣不疾不徐:
“王爺既然有這等洞察秋毫的本事,想必也猜到了臣女今日的來意。”
蕭鐸微微往後靠在椅背上,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中卻毫無溫度。
“為了長興侯府那個廢物世子?怎麼,沈姑娘是來替你的未婚夫求冰魄寒蟬的?長興侯倒是打的一手好算盤,自己不敢來見本王,倒讓你一個女人來當探路石。”
他的語氣中充滿了嘲弄與輕蔑,彷彿沈南枝只是一個為了情愛衝昏頭腦的蠢貨。
“王爺誤會了。”
沈南枝輕輕彈了彈廣袖上不存在的灰塵,聲音猶如深冬裡的寒泉,冷澈見底:“臣女今日來,是想請王爺在長興侯登門求取冰魄寒蟬時——拒了他。或者,向他開出一個讓長興侯府傾家蕩產、傷筋動骨的籌碼。”
此言一出,屋內詭異地安靜了一瞬。
蕭鐸那雙鳳眸微微眯起,眼底終於劃過一絲極其隱晦的興味。
他原本以為,這又是一出無聊的痴女救夫戲碼。
卻不想,這隻看起來嬌弱無比的白兔,竟然是來借他的刀,殺她的“夫”。
“有意思。”
蕭鐸骨節分明的手指輕輕敲擊著輪椅的扶手,發出篤篤的悶響,每一次敲擊都像是敲在人的心臟上,“天下皆知鎮國公府沈大姑娘對長興侯世子情根深種。怎麼,世子命懸一線,沈姑娘不僅見死不救,還要落井下石?”
“情根深種,不過是年少無知時的一場笑話罷了。臣女如今,只想讓他生不如死。”沈南枝毫不避諱自己眼底的殺意。
“沈姑娘快人快語。但,”蕭鐸的身體微微前傾,極具壓迫感的氣息撲面而來,“本王憑甚麼要配合你?長興侯若是拿出國庫裡都不曾有的奇珍異寶,或者是太子一黨的隱秘訊息來換那隻蟲子,本王為何有生意不做,反而要平白去遂了你一個小丫頭的心願?”
談判桌上,利益才是唯一的語言。
沈南枝深諳此道。
她沒有退縮,反而上前一步,目光毫不躲閃地直視著蕭鐸那雙深不可測的眼睛。
“因為長興侯能給王爺的,不過是些死物,亦或是本就搖搖欲墜的權力。而臣女能給王爺的,是命。”
沈南枝的聲音不大,卻在空曠的屋內擲地有聲:“王爺可知,‘蝕骨散’的真正母毒,叫甚麼名字?”
蕭鐸敲擊扶手的動作猛地一頓,周身的空氣彷彿在瞬間結成了冰霜。
“你知道?”他的聲音低沉得可怕。
“不僅知道,臣女還知道,這母毒發作時,猶如極寒地獄,渾身血液逆流結冰,非至陽至烈之物不可壓制。”沈南枝一字一句,猶如刀鋒般精準地剖開了蕭鐸隱藏最深的秘密。
“而這母毒,如今就種在……王爺的心脈之中。”
“放肆!”
伴隨著一聲冰冷的厲喝,一股剛猛無匹的掌風夾雜著實質般的殺氣,猶如狂風巨浪般朝沈南枝席捲而來!
蕭鐸的身影猶如鬼魅般從案桌後消失,下一瞬,他那蒼白冰冷的大手,已經死死地扼住了沈南枝纖細的脖頸,將她整個人提離了地面!
窒息感瞬間襲來。
前世被陸景修掐住脖子的恐懼在記憶中復甦,但這一次,沈南枝沒有閉目等死。
她甚至沒有掙扎。
她雙手無力地垂在身側,任由蕭鐸那足以捏碎她喉骨的力量施加在自己身上。
她只是睜著那雙清亮得驚人的眸子,在生與死的邊緣,冷靜、挑釁地看著暴怒中的攝政王。
“王爺……現在是不是覺得……丹田處寒氣上湧,猶如萬針穿心?”
沈南枝艱難地從喉嚨裡擠出幾個字,嘴角甚至還扯出了一抹虛弱的弧度。
蕭鐸的瞳孔驟然緊縮。
他確實感覺到了體內那股蟄伏的寒毒正在瘋狂反撲!
不僅如此,他觸碰沈南枝脖頸的那隻手上,不知何時竟傳來了一陣細微的刺痛感。
他猛地鬆開手。
沈南枝猶如一片落葉般跌坐在地上,捂著脖子劇烈地咳嗽起來。
而在蕭鐸的掌心處,赫然出現了一道極細的紅線,正順著他的經脈緩緩向上蔓延。
“你對本王下毒?!”蕭鐸眼中殺機大盛,周身真氣激盪,幾乎要將這屋內的陳設盡數碾碎。
“王爺息怒。”
沈南枝緩慢地從地上站起來,理了理被弄皺的衣領。
她的聲音雖然還帶著一絲咳嗽後的沙啞,卻恢復了那份氣定神閒。
“那是臣女自創的‘引陽丹’之氣。王爺體內的寒毒發作,皆因常年用內力強行壓制,堵而不疏。這引陽丹的氣息,剛好能衝開王爺被寒毒封鎖的幾處大xue。王爺現在試著運轉真氣,看看丹田處是否還痛?”
蕭鐸死死盯著她,依言試探著運轉了一個周天。
往日裡一旦動怒便會撕裂般劇痛的經脈,此刻竟有一股暖流緩緩淌過,那股常年如影隨形的寒意,竟真的被壓制下去了一分!
蕭鐸看著眼前這個看似嬌弱、實則膽大包天的鎮國公府千金,眼底的殺意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複雜的深邃。
敢孤身一人闖入他的地盤,不僅當面點破他的致命死xue,還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覺地下藥證明自己的價值。
好一個心智近妖的女人。
“看來,沈霆確實生了個好女兒。”
蕭鐸收回內力,重新坐回了太師椅上。
他抽出一條絲帕,慢條斯理地擦拭著剛才碰過沈南枝的手指,語氣恢復了那副高高在上的慵懶,只是這一次,多了一絲認真的審視。
“沈姑娘的籌碼,本王看到了。你的條件,本王可以答應。”
蕭鐸將絲帕隨手丟進一旁的炭盆裡,鳳眸微挑,“不過,本王是個生意人。你這副藥,只能壓制一時。若你想讓本王徹底毀了長興侯府的生路,單憑這點可不夠。”
“臣女自然明白。”
沈南枝微微一笑,眼底閃爍著自信的鋒芒,“今日只是投石問路。王爺體內的母毒,普天之下,唯有臣女能徹底根除。這便是臣女給王爺開出的、買斷長興侯府生路的無價之寶。”
“王爺,這筆買賣,您不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