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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第 142 章 盼夏的故事

2026-05-19 作者:沐天同

第142章 第 142 章 盼夏的故事

贏海武館裡的洪師傅去臨縣幫忙打拐子, 帶回來一個十三歲的女孩兒,女孩兒只記得自己是從平陽縣被拐走的,戶籍上也找不到她的名字,洪師傅索性帶她回武館打算親自幫她尋親。

那是一個冬日的尾巴, 盼夏還裹著厚厚的披風, 雪白的毛絨絨圍領子遮住了半張臉, 見了武館裡一大群半大少年,下意識往洪師傅身後躲, 像山上被人發現時驚慌的兔子或是別的甚麼小動物。

洪棟於是趕跑了這群湊熱鬧的徒弟, 把受驚的小姑娘安排在武館最裡間的一間屋子住下,那本是洪棟留給她未能出世的女兒的房間。

這群冬天裡練武到興起時都要赤膊打上幾場的小夥子, 對這樣一個新鮮的小姑娘是十分好奇的,尤其是洪師傅兩個十四歲的兒子。

但洪棟幾乎是以一種強硬的姿態將盼夏保護起來, 不許任何人偷偷和盼夏說話,被發現就要加練一個時辰。這使得這幫小夥子們對她更加好奇。

五歲以前的記憶確實不多,盼夏只記得自己家巷子口的地方長著一棵柳樹,柳樹上不知道被誰繫了兩條紅色的巾子。

於是這三個月他們去看遍了平陽縣的每一棵柳樹, 遺憾的是所有的柳樹都規規矩矩, 連風箏都沒有掛。

在看過最後一棵柳樹的那天,前院幹活的幾個徒弟都聽到了從屋裡傳來的哭聲,本來是小貓一樣的啜泣, 逐漸變成近乎一種野獸的嚎啕。

原來那麼瘦瘦小小的女孩子, 也可以哭出那麼大的傷心, 哭得他們原本麻利的動作都停了下來面面相覷,而後跑到門口向裡面探頭看去,看見女孩抱著腿在椅子上縮成一團,哭得渾身都泛著紅, 而洪棟像父親一樣一下一下輕拍著女孩的背。

那幾天誰都不敢再嬉皮笑臉,這些孩子們中許多人也是失了父母或是過得實在艱難的,誰都明白找不到家的滋味。

盼夏好似又回到了剛來武館時的樣子,不言不語,每日從早到晚被洪棟牽著,走到哪裡跟到哪裡。

但這幫渾身只有熱血的小夥子們從來也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人,只會在盼夏出現的時候用那種哀傷而小心翼翼的眼神沉默地注視著她。

有一次盼夏吃飯的時候又愣了神,大顆大顆的淚珠無意識地落進粥裡,洪棟於是低頭輕聲道:“沒關係的,從明天起我陪你挨家挨戶去問,誰家丟了這麼好看的小姑娘都會記得的。”

所有的徒弟包括他的兩個兒子都不敢相信原來師父能發出這麼柔和的聲音。

此後武館裡又過上了每天早上洪棟管教徒弟,下午陪盼夏出門的生活。他們並沒有真的挨家挨戶去詢問,反而是常常去戲園子、長蕩湖這樣的地方,盼夏有時帶著糖葫蘆、麵人回來,亮亮的眼睛又大又漂亮,於是武館裡弟子們之間氣氛也輕鬆起來。

再後來武館的後院新裝了一個鞦韆,他們有時練得熱火朝天的時候能聽到遠遠傳來小姑娘清脆的笑聲。

孩子也會一天天長大,盼夏在武館裡並不總是十分開心的。那些這個年紀女孩子們會做的事情,洗衣煮飯縫補,她通通不會,而她會的那些,在正常人家裡總是不光彩的。

雖然洪棟和他的徒弟們從來不提,但她總想為他們做點甚麼。

洪棟一邊把鞦韆上的盼夏悠得高高的,一邊提議那她就在開心時候唱唱歌吧,這可把女孩嚇壞了,咬著嘴唇眼圈憋得紅紅的,洪棟於是摸著她的頭髮嘆了聲氣,不再說甚麼。

幸好很快又到了冬天,留在武館裡過年的孩子們很多,休息的時候大家聚在一起糊燈籠、裁窗花,小夥子們紛紛講起這一年的笑話和洋相來,也都不怕嚴肅的洪師傅了,只哄得盼夏天天笑出眼淚來,洪棟在旁邊也並不管他們。

這時候大家發現盼夏會寫字,而且寫得很漂亮,於是武館裡買了許多許多的紅紙,連每一處貓門狗洞都貼得滿滿當當,貼不下的這些半大孩子們就敲門挨家挨戶分給朋友們和那些請不起先生寫春聯的人家。

盼夏確實比起幾個月前剛來的時候不再那麼嬌貴,但也活潑了許多,除了洪棟以外也能笑眼彎彎地叫出大半徒弟們的名字了,甚至除夕守歲那日還小聲唱了一首哄孩子的歌。

到了三月時洪棟接了一個大活,要到隔壁州府近兩個月才能回來,那時盼夏正吃著一個家裡是廚子的弟子專門給她做的炸蘿蔔丸子,神色就有些緊張起來:“你自己去嗎?”

洪棟低頭問她:“你要和我去嗎?”

總之,去的時候還是盼夏妹子,到五月初回武館的時候,大家夥兒都要喊一聲“小師孃”了。

這位小師孃確實不如前頭那位勤快能幹活,五日裡能有三日都要睡到日上三竿,做飯縫補統統都不拿手,於是這一年武館裡又多僱了一個廚娘。

但這位小師孃又實在是厲害,有時對著洪棟只是笑一下,徒弟們就都知道今天即使練功時偷偷懶,師父也不會打他們了。

到了七月天氣最好的時候,武館裡掛滿紅綢紅燈,請了縣裡最好的樂隊敲敲打打,於是整個平陽縣的人也都知道三十六歲的洪師傅明媒正娶了個他親手救出來的十四歲的小姑娘。這其實不是甚麼光彩的事情,但整個武館裡的人都聽到,那一天小師孃哭了很久很久。

成婚之後洪棟對盼夏看管就不再那麼嚴格了,有時出門辦事情也放心把盼夏一個人留在武館,但徒弟們已經不敢再像以前一樣同盼夏調笑了。

洪棟不在時,盼夏每日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趴在後院的鞦韆上看洪棟給她挑選回來的話本子。

洪棟曾經鼓勵盼夏去過一次太太們的宴會,席上有一位夫人陰陽怪氣嘲諷了她的出身,盼夏雖然年紀小,卻也聽得十分明白,那位夫人見她聽得懂,更是對她極盡鄙夷。

那天盼夏嚇壞了,自那以後,盼夏就不再參加任何宴請了。

一年兩年過去,很長一段時間裡這些弟子們幾乎只會在吃飯時候看見盼夏,看盼夏氣惱地推開洪棟,輕聲叱他不許用胡茬蹭她,那隻沒甚麼力氣的小手推在洪棟的胸口上,反而隨著洪棟哈哈大笑時胸膛的起伏一起震動。

再後來,盼夏有時會反坐在椅子上,把頭擱在靠背上盯著弟子們練武,但其實只是在發呆。

等洪棟從外面回來問她今天有沒有哪個弟子偷懶,她搖頭說一句沒有,洪棟就表揚她一聲“好孩子”,再獎勵她一個從外面帶回來的小物件,像小時候一樣。

慢慢地,徒弟們犯了錯開始請盼夏在洪棟面前說些好話,有些年紀小的孩子盼夏也願意教他們寫幾個字,大傢伙私底下都說小師孃越來越有小師孃的樣子了,但也有人發現,小師孃的目光,總是會在一個叫水生的弟子身上流連。

水生確實長得俊,俊得有時會受到同齡人的排擠,這個可憐的孤兒就穿著那兩件洗得發白又縫縫補補了許多遍的破布衫子,就那麼一笑,往往就引得盼夏跟著一起笑起來。

早些時候大家並不知道盼夏為甚麼笑,因為那笑也是淡淡的稍縱即逝,並不像洪棟哄她時候那樣眼睛笑得亮晶晶的,但大家漸漸發現過來,水生從不喊盼夏小師孃。

再有一回,有人聽到盼夏撒嬌向洪棟說想學刺繡,本來外頭有些傳言說盼夏的出身是專門養出來給貴人們玩的,但武館的弟子們從前是不信的,因為小師孃和他們想象出來的那種女子實在是很不一樣,但那一回偷聽到的弟子是很相信了這個說法。

洪棟果然也同意了盼夏想學刺繡的事情,但並不願意讓盼夏到外面的繡房學,而是花了一個聽起來令弟子們咋舌的價錢專門請了繡娘到武館裡來教。

足足學了小半年之後,盼夏才做出此生第一套衣服來,是一套給洪棟的秋季常服,本來只是拿來練手的,因此料子很是一般。

但洪棟還是很高興,當日就叫了許多老友來武館喝酒,顯擺他的小妻子為他做的這一身針腳拙劣的新衣,甚至還給每一個弟子都發了一吊錢以示慶賀。

這樣的聚會洪棟並不喜歡讓盼夏作陪,只在開始時露了一面就叫她早早回去休息,而他自己總是要與老友喝到深夜的,但那天盼夏並沒有聽話早早回後院。

有弟子發現,那一晚水生直到月上中天才回房,回來時眼角還有淡淡的紅痕。

盼夏繡完一套衣服之後並沒有滿足,又繡了第二套第三套,直到洪棟衣櫃裡滿滿當當,圖案花樣越來越精緻,盼夏裁縫的熱情還是沒有消退,乾脆提議給所有的弟子們都做一套新衣,洪棟也十分支援。

那幾個月裡,盼夏坐在前院的搖椅上,輕輕哼著學來的平陽縣童謠,一邊在融融的陽光裡做著針線活,那幫弟子們也都充滿了幹勁,秋季的金風吹進這座歲月緩緩流淌的武館。

很快又到了春節時候,盼夏央求洪棟乾脆今年的紅包也一起讓她發給徒弟們,於是這一年每個弟子都第一次從小師孃手上拿到了壓歲錢和一身新練功服。

練功服大大小小並不比市面上賣的成衣好,但大傢伙互相調換著穿也都高興,只有水生的衣服處處合身,針腳密密。

本來這事情只是玩笑幾句就過去而已,但因為前頭漸漸有弟子相信了盼夏那個出身的傳言,到底被人說給洪棟那裡去了。

洪棟並不在意此事,反而狠狠罰了那些傳話的弟子,盼夏聽說後嚇了一跳,哭著跑去問洪棟是不是外面都知道了她出身的事情。

洪棟於是又把那天偷聽的徒弟抓出來狠狠打了一頓,甚至還特意叫水生去了幾次後院陪著盼夏,以示流言為無稽之談。

其實前頭那個師孃還在的時候,弟子們有事還是可以往後院去的,但自從盼夏成了小師孃之後,洪棟就下了禁令不再允許任何人進後院,因此水生每次回來後都會被大家團團圍住問那兒到底有些甚麼,水生每次只咬著牙不說話。

這事過後盼夏也不再動針線了,反而更加黏著洪棟,幾乎是從早跟到晚。

但有些細心的弟子還是能發現水生的衣裳不再那麼破了,也不再像從前似的整天喊餓,連個頭兒都竄高了不少。

終於有一天盼夏陪著洪棟一起看徒弟們訓練的時候,洪棟的目光在水生身上停了很久很久,久到水生身旁的弟子都開始有些心慌,洪棟突然抿著嘴一言不發地走了。

盼夏站在原地,看了一眼水生,追了出去。

水生的拳頭攥緊又鬆開,鬆開又攥緊,最後咬著牙繼續訓練。

或許這是小師孃第一次沒能安撫好洪棟,下午洪棟挨個指點弟子時忽然問起每個人學武是為了甚麼,有人說為了將來討口飯吃,有人說為了出人頭地,水生那時直視著洪棟的眼睛,堅定地大聲說道:“為了打敗你!”

洪棟第一時間回頭向盼夏看去,盼夏吃驚地捂住嘴的手還沒來得及放下來,她想說點甚麼,但是洪棟已經轉過身去對水聲說道:“好志氣,讓我看看你學成甚麼樣子了。”

男人打起架來輕易是勸不住的,盼夏急得要哭,但也沒有辦法,最後水生腿骨被踢斷沒能躲開那一拳,仰倒在地上吐了一口血。

盼夏終於撲到水生面前,她的手抖得太厲害,那血怎麼擦也擦不乾淨,她跪在地上拉著洪棟的衣角,在她親手縫的衣袍上留下一個個小小的紅色手印,“請大夫!給他請大夫!求求你……”

洪棟沉著臉吩咐人去找大夫,而後一把提起地上的盼夏,把她帶進後院,摁著她洗掉手上的血跡和臉上的眼淚。

那幾天沒有人再見過盼夏,她好像一直在後院哭。但大夫也沒能治好水生,這個十六歲的少年一天天在昏昏沉沉中等待著死亡的到來。

直到很久之後,後院才有一些新的聲音,開始時是盼夏辯解著“我沒有”之類的話,過一陣就變成小獸一樣的哭喊,這種難耐的哭喊有時會吵醒前院熟睡的弟子,有些年紀小的孩子睡眼惺忪地問小師孃怎麼了,已經懂事了的就捂住他們的嘴說別問睡覺。

水生死後整個武館都沉默了下來,洪棟有時會抱著盼夏出來吃飯,拉著她的手,也不管有沒有徒弟在旁邊,一直一直說著道歉的話,但她從來沒有回應,像個毫無生氣的人偶。

盼夏消瘦得很快。

有時洪棟把盼夏一個人放在搖椅上曬太陽,她就那麼直愣愣的待著,眼珠動也不動,秋風捲起枯枝上的黃葉,她也像一片落葉。

就這樣僵持了一年,有一次縣裡最大的鏢局大當家為母親賀壽的請帖發到了洪棟手上,盼夏忽然開口說想去,洪棟高興壞了,像是回到盼夏剛來那年一樣忙前忙後小心照顧。

那之後盼夏偶爾會參加一些太太們的宴會,洪棟都親自套馬接送,兩人雖然不似從前親近,但在大家眼中盼夏總算是重新活過來了,有些近兩年新招收的弟子只以為這位貌若天人的師孃是生性冷淡。似乎已經沒有人記得那個叫水生的孩子。

盼夏已經二十二了。

這些年贏海武館如日中天,盼夏也漸漸有了些名聲,和許多夫人小姐都十分要好,每每有事出門,洪棟還是親自接送。

那天席上說是有州府的貴客,洪棟來接盼夏時察覺到盼夏的心情很好,從水生死後再沒有過的那種放鬆的好。

那時盼夏兩手環住洪棟的脖頸,口中淡淡的酒氣噴薄在他鼻尖,輕聲道:“我今天很開心。大英雄,我昨天又夢到你救我的情景了。”

他們已經有幾年沒有這樣親近過,盼夏更是從未在外面這樣稱呼過他。

過路人有望向他們這裡的,洪棟索性將人抱起放進馬車裡,吩咐車伕慢慢回武館。

車裡,盼夏騎坐在洪棟身上,這使得她以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態俯視著洪棟,在洪棟的角度看來,那神情幾乎是有些慈悲了。

盼夏兩隻手輕輕插進洪棟後腦的髮間,而後託著他的脖頸,話語破碎:“那時候我好害怕。我才十三歲。我不想一輩子做別人的玩物。我在這世上再沒有別的親人了。”

有溫熱的淚珠落在洪棟臉上,洪棟苦笑。

馬車一路顛簸。

那天之後連武館裡的弟子們都能輕易地發現盼夏的情緒好了起來,不僅和師父恩愛如初,對他們也十分和悅,但這一年歡慶熱鬧的除夕過後,洪棟的身體急轉直下。

之後並沒有甚麼轉折,春日的某一天,州府來的顧老闆顧輕舟踏進了武館,對那時已經只能臥床的洪棟笑道:“贏海武館很好,只是該換個主人。”

顧輕舟並不是一個十分的惡人,恭敬地請盼夏與洪棟獨自道別。

陰冷的房間裡,斜射進幾束並不暖人的日光,映在厚厚香霧繚繞的床邊。

洪棟那時已經不是很能看得清盼夏臉上的神情,他聽見這個與他相處了十年的小姑娘說:“有一件事情或許你我都清楚,但今日之事總歸……水生是我弟弟。”

洪棟久不言語的喉嚨中緩緩吐出幾個磨砂般刺耳的音節:“我知道。”

盼夏此時冷笑一聲,腮邊卻有大股大股的淚水滑落,惡狠狠道:“你這個自卑的老男人,你希望我永遠是那個無依無靠只把你當救世主的小女孩,你不許我有朋友,甚至不許我有家人。”

“你自己也知道,但凡我有一個家人活著就絕不會再那樣任你控制。你從有了那樣卑賤心思的時候起,就該知道自己活不到那個女孩長大。”

床上的男人苦笑,“我知道,你一直很聰明。”

所以很早就察覺到他其實並不想真正幫她找到家人。

察覺到她只有他可以依靠。

察覺到他的控制慾。

察覺到,不能和親生弟弟相認。

洪棟或許是迴光返照,用他那隻枯瘦的手抓住盼夏冰涼的手腕,啞聲道:“殺死水生之後,我時常後悔,你此生無法有子嗣,等我死後,贏海武館必然敗落,我該託付誰照顧你……後來發現你搭上了顧輕舟,這很好,他是一個梟雄,你拿贏海武館做投名狀,他必然不敢再動你,會將你照顧得很好,我很放心。”

盼夏想把手抽回來,可他那樣衰敗了,她依然掙脫不開,那腐朽的氣息依然籠罩著她。

那個她似乎永遠也逃不開的男人對她低語:“盼夏,我的愛或許很自私,但我愛你。”

作者有話說:這個故事是這本書開文之前就寫完的,雖然後來沒想到寫了四十多萬字才終於到這兒吧……

好像沒啥要說的了,這個故事就是……一聲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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