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第 143 章 下山
崑崙鏡裡的光影重新歸於死寂, 雪山上終年延綿的風似乎也跟著停了一停。
姒墨將鏡子慢慢收回袖中,寬大的衣袖垂落,掩住她指尖不可遏制的微顫。
改命。改命。
原來這就是天道。
她早該知道的,不是麼?
她想起從前在九重天上做神仙的時候, 言霽叔從不讓她碰凡人的因果, 他說凡人的命數是一局流動的棋。你若沾沾自喜自以為看到了棋眼, 以為挪動一顆子便能絕地翻盤,卻不知天道時時刻刻推演永珍, 終究是半點兒不容人作弊。那些自以為的破局, 不過是替它走出了另一條早已備好的路。
這一回事,她原本是再明白不過的, 是在凡間的日子太過鬆懈了麼,忘記了自己是怎樣的怪物, 竟然會再次生出那樣的妄想。
她也曾為了一個人,憑著一腔孤勇,以為豁出性命就能瞞天過海,在天道手中偷出一線生機。
可結果呢?她用半條命換來的偷天機緣, 不僅親手將那人送上了天罰臺, 連她自己也從此自碎仙骨,從九重天墜入泥骨凡胎。
她被束縛在這具身體中重新拼湊的神魂、當年在血泊中一寸一寸重新接上的骨頭,不是都在日日夜夜地提醒著她天道無親嗎?
方才鏡裡映出的盼夏, 一生過得像是一場醒不來的噩夢。洪棟一個老男人的私心, 把一個靈動的姑娘生生糊死在了歲月不見天日的泥沼裡。
即便他們自以為是地在青葦鎮伸了援手, 替她擋了一場被送給權貴的死劫,可鏡中那份因果依舊在另一種可能裡,把她和那個叫水生的少年,推向了另一個深淵。
改命。改命。
姒墨在心裡把這兩個字翻來覆去地嚼, 嚼出一嘴的苦澀。
她慢慢轉過頭,看向不遠處風雪中的沈道固。
他青墨色的大氅被崑崙山上的罡風吹得獵獵作響,身姿清絕,眉眼溫潤,哪怕此刻不知道姒墨在想甚麼,也下意識地向她走近,想要替她擋一擋風。
她心口猛地一酸,湧起一股巨大的令人絕望的灰心。
沈道固是註定要早夭的命格。她日日夜夜守著他,處心積慮地想要替他改命,想要將他強行留在這個世間,就真的……能救他嗎?
她是一定渡不過千年一次的天劫的,這副怪物的軀體最多不過剩下三百年可活。
為了自己這貪戀的一點溫暖,為了這短短三百年,將沈道固從本應流轉不息的生死輪迴中生生拽離出來,強行打亂他往後生生世世的命數因果,對他而言公平麼?
那些個同他朝夕相處的日子裡,她小心翼翼不敢絲毫干擾他的命數,就怕自己的存在本身便是那顆被挪動的棋子,牽一髮而動全身,給他的命盤添了不該添的變數。
後來,他自己去找鹿三主動踏上了修仙道途,她心裡曾燃起過一絲微弱的希望,可那希望太渺茫了。
她再一次感受到了和當年被迫站在天罰臺前,同樣的一種恐懼。
“怎麼了?”沈道固走上前來,十分自然地將她那隻冰冷的手攏進掌心。他的指尖一如既往的溫熱,隔著這漫天風雪,燙得姒墨想要收回手、想要躲起來。
他不明白姒墨為甚麼對那個小姑娘的命運這樣在意,但他看得見她的情緒。
“姒墨,”沈道固的聲音很沉穩,沉穩得令人安心,“你若是放心不下,我們去把盼夏接走就是了,將她留在身邊。”
姒墨木愣愣地抬起頭,望著他。
沈道固垂下眼睫,對她微微彎了彎唇角,笑意溫柔:“我想,徐國公府裡食邑五百戶的華亭縣主,總不至於連一個小侍女都養不起罷?”
姒墨怔怔地望著他那張清雋的面容,許久沒有說話。
風雪在他們身側打著旋兒,沈道固沒有催她,只是握著她的手,拇指一下一下輕輕摩挲著她的指節,像從前無數次裡那樣,不緊不慢地、一點一點把她從很遠的地方拉回來。
“姒墨,”他又喚了她一聲,聲音低低的,帶著一點哄人的意味,“你想讓誰幸福,都會如願的。”
“阿瑤魂飛魄散的時候大約也沒想過四十年之後還會有人為一棵枯樹啟靈,她因為你才有了重活一次的可能。靈均和正則也是因為你才掙脫了必死的殺局,才能重回正道。還有我的老師,那隻其實很難過的鹿,也是因為你才如願。”
沈道固抬起手,用溫熱的拇指輕輕撫摸她迷茫的眼睛,緩聲道:“凡間有一個道理叫作厄難皆常相。這世間的人都有自己的求不得,慾望有千百種,苦厄也就有千百種。功名利祿、生老病死、愛憎別離,這些苦厄像山間的石頭河底的沙礫一樣尋常,落在誰頭上都不算稀罕。你只是看見了它們而已,並不意味著你就欠了誰甚麼。”
“恰恰相反,你一直做得都很好。我們誰都沒有見過神靈,但沒有人在遇見你之後會認為你不是神。”
“你總是能給身邊的人帶來幸福,你不相信嗎?”
姒墨忽然覺得眼眶發酸。崑崙山上的雪落在她毛茸茸的圍領上,沈道固伸手替她拂去,指尖擦過她的鬢角時頓了頓,從她髮間拈下一小片六角形的雪花。
雪花在他溫熱的指腹上停留了一瞬,化成一顆極小的水珠,像一滴沒有落下來的淚。
宇文恪探頭插嘴:“所以我們是現在就下山把洪棟打一頓把盼夏搶回來,然後再爬一次山嗎?”
沈道固禮貌看他:“忘了說,你們可以迴避一下嗎?”
宇文恪:“……”
念窈一把給宇文恪拉走,順便把明誠明理也招呼到山路一座巨石遮擋的角落。
她還有點埋怨宇文恪:“我正看得津津有味呢,早知道先給你嘴封起來。”
宇文恪為自己辯解:“我要是不問那一句他們當著我的面就要……就要那個甚麼上了,你以為我沒有腦子?我故意提醒他一下。沈道固那廝說不定一直苦惱於沒有氣口趕走我們呢。”
念窈靠在巨石上,望著雲霧濛濛的天空也有點感嘆:“那他們現在一定很盡興吧。”
一陣不長不短的沉默。
念窈忽然又突發奇想:“你說他們親夠了會來叫我們嗎?還是我們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自己出去啊?你覺得半個時辰夠嗎?”她檢討自己,“不行,作為主人的靈獸我真是太不貼心了,看來我以後得專門記錄一下時間。”
宇文恪:“……”
念窈捅一捅宇文恪:“對了,你不覺得公子的情感需求太高了嗎?一言不合就甚麼親親抱抱的,一天天眼睛都恨不得長在主人身上。你們凡人不會都這麼談戀愛吧?那得浪費多少生命裡的時間啊。”
宇文恪不知道怎麼答話,念窈就一直等著他,他只好盡力接了一接這話:“大概是吧……我看戲本上還以為你們狐貍更擅長這一些的……”
念窈“嘖”一聲,撇撇嘴:“反正我們狐貍不這樣,我們一轉頭孩子都生完了。”
宇文恪:“……”
再接話就有一點想死。
青葦鎮往平陽縣的山路上,一輛驢車吱吱呀呀地走著。車是鄉間常見的那種板車,鋪了一層半舊的褥子,盼夏就坐在上頭,懷裡抱著洪棟給她買的一包糖餅。
驢車的木輪碾過碎石,顛得人骨頭疼。洪棟坐在前頭趕車,時不時回頭看她一眼,像是怕她被風吹著了。盼夏便對他笑一笑。
對面忽然來了一輛極為華美的馬車,烏木為骨,綃紗為帷,四角懸著鏤空的銀鈴,風過時叮叮噹噹地響。
山路本就逼仄,洪棟連忙將驢車趕到道旁,垂手候著。
那馬車卻沒有過去的意思,而是緩緩停了下來。
簾子從裡頭掀開。
一位骨相清絕、眉眼溫潤的公子下了車。他穿一身天青色的廣袖長袍,衣料上隱隱流轉著雲雷紋線,如同青玉立在雪地裡。
洪棟認出來了,那日在青葦鎮就是這位沈大人領著人馬踏平了尼姑庵。他那時站在火光裡,臉上沒有甚麼表情,可不經意間流露出的威嚴氣勢讓在場所有人皆心生敬畏。
“大人。”洪棟連忙抱拳行禮。
沈道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微微頷首,算作回禮。然後他看向那輛驢車,輕輕笑了一下:“華亭縣主這些天很想你,一定要調頭回來託我問你一聲,願不願意跟在她身邊?”
盼夏大大的眼睛下意識看向那輛馬車。
馬車雲朵一樣柔軟的簾子悄悄掀開半幅,露出一張比她大了那麼一兩歲的少女的臉,對她極快地眨了眨眼。
她認得的,是那位神仙一樣的姐姐身邊的侍女。
盼夏微微低頭,聲音卻十分清晰:“我願意跟縣主走。”
洪棟愣了一下:“不去平陽縣找她的父母了嗎?”
念窈已經從馬車上跳了下來,牽過盼夏的手將人帶上了馬車。明誠跟上她們,將盼夏那隻小小的包袱也拿到了車上。
沈道固客氣地對洪棟壓低聲音道:“能將她賣一次的父母,縱然尋著了,見她如今出落得這樣好,難保不會再動別的心思。她年紀尚小,跟在華亭縣主身邊總歸更放心些。”
洪棟恍然大悟,點點頭:“還是大人想得周到,她能跟著縣主也算是苦盡甘來了。”
馬車重新動了起來。銀鈴在風裡叮叮噹噹地響,盼夏坐在姒墨身邊,聞見她身上清清淡淡的梨花香,這位神仙一樣的貴人半倚在軟枕上,銀輝色的廣袖像一捧被月光浸透的雲。
車外傳來驢車遠去的聲響。吱吱呀呀的,漸漸被銀鈴聲蓋過了。
盼夏輕輕撥出一口氣。
念窈的耳朵動了動——狐貍的耳朵總是很尖的。
“怎麼了?”她偏過頭看著盼夏。
盼夏愣了一下,微微低頭:“沒事。”
“是洪棟對你不好嗎?”念窈早就想找洪棟的茬了,此刻正義感爆棚。
“沒有,他人挺好的,”盼夏連忙搖頭,她見念窈是真的很關心自己,這才有些不好意思地小聲說,“我只是有點怕他。”
念窈忽然一把抱住她。
馬車沿著山路轔轔向前,四角的銀鈴引來了鳥雀在天空中跟著飛舞盤旋。忽然間山林重歸寂靜,鳥雀望著空空蕩蕩的山路茫然不解。
作者有話說:感謝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