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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第 138 章 盼夏

2026-05-19 作者:沐天同

第138章 第 138 章 盼夏

姒墨沉默了一下, 客氣問道:“您說的‘這兒’指的是……”

沈道固坦然拍了拍自己身側尚有餘溫的空曠床位。

姒墨禮貌道:“那還是不叨擾您了。”

沈道固終於笑出聲來,帶著幾分懶洋洋的低沉。他沒再逗姒墨,順勢撐著床沿坐起身來,一隻手攏在她肩側, 將她從榻邊扶了起來。

他這樣一動, 忽然覺著右臂上傳來一陣溼膩膩的涼意。於是伸手在傷處摸了一把, 竟然摸出一手的水漬來。

沈道固挑眉,神情微妙:“姒墨, 你睡覺流口水的麼?那我真要好好想一想, 往後咱們的被子是不是都得換成油衣的了。”

姒墨瞪圓了眼:“不是的!我昨天幫你治好傷之後,怎麼也包紮不回去了。哎, 剛好就想起來我其實不會包紮,你說巧不巧?”

她將這話說得飛快, 又含含糊糊:“於是我就捏了個法訣,引了一汪水靈之氣把這些布條黏在了你的傷口上……”

沈道固一字一頓地重複了一遍:“黏在我的傷口上?”

姒墨打了個哈哈,鼓勵自己似的:“倒也勉強算是包紮妥當了。”

沈道固一圈一圈去拆那些溼漉漉的布條,幽幽道:“我覺得, 大概不能算罷……”

右臂上那道可怖傷口如今早已癒合如初, 只餘下一道極淡的粉色新肉,只是被水泡了半夜,很有些不正常地發白。

姒墨不忍心再看下去, 心虛著心虛著, 忽然又理直氣壯起來。當下柳眉一豎, 搶先發難道:“我方才想起來!鹿三既然連離魂這樣繁複的術法都教你了,不可能不教你更淺顯的治癒法術。你分明就是能自己治好傷口的,你是故意施苦肉計好讓我心疼對吧?”

沈道固直直望著她,目光分外堅定:“沒教。”

姒墨狐疑地盯著他。

沈道固面不改色, 順手就給鹿三扔了一口黑鍋:“鹿三是甚麼樣混不吝的人你也知道,他跟我說受傷了舔舔就行。”

由於鹿三的口碑擺在那裡,姒墨倒真也沒法斬釘截鐵地反駁,只好仔仔細細地打量著沈道固的神情,試圖從那張端方如玉的臉上尋出幾分破綻來。

兩人就這麼坐在床上大眼瞪小眼。窗外的雀兒啾啁正歡。

“你是在憋笑吧?”姒墨果斷取出自己的匕首,陰惻惻道,“我來給你再開一刀試試,看你是不是任由它流血到樓下。”

沈道固眼疾手快一把扣住她的手腕,低笑著討饒:“我錯了錯了,的確是我想要你疼疼我。”

打鬧之間他順勢將人環進懷裡,將下巴抵在她肩窩處,聲音軟得像五月的微風:“你疼我麼,嗯?”

姒墨握著匕首的手僵在半空,只覺得耳根子被他繾綣的呼吸燒出一把火來,一路蔓延到臉頰。她偏過頭去,不肯叫他瞧見,吸了吸鼻子,帶著幾分含糊的啞意,輕輕罵了一句:“大騙子。”

休整過後,眾人再次上路。

這一路卻委實算不得太平。不說道上竟出現過虎狼一類的猛獸,便是有一回宿在驛站,那驛站竟平白無故起了大火。若非眾人警覺,險些便要葬身火海。

據沈道固說,崔子安已經悄無聲息地回到了京中,被新帝破格重新啟用。雖說朝堂之上眾人對此頗有微詞,但新帝一意孤行將崔子安擢升至要職,如今正是風頭無兩的時候。

眾人聽罷,一時默然。

宇文恪沒忍住,問道:“表兄,你這一路被人追著殺,莫非就是因為當初查案得罪了崔子安這個新貴嗎?”

沈道固撥弄著馬韁:“不全對。”

宇文恪揚起馬鞭作勢要打這個謎語人。

沈道固點撥他:“你想一想崔子安是被誰一手提拔至今日這般高位的?”

宇文恪脫口而出:“哪有人提拔他啊,你方才不說是新帝……”他猛地倒吸了一口涼氣,“嘶……”

他不敢說了。

他倒也半傻不傻,下意識往阿姐這個最能保住自己命的“修仙之人”身邊靠了靠,心直口快地嘟囔:“所以表兄你想了辦法給自己貶出來,也不全是因為想阿姐啊,主要還是為了保命吧……”

被念窈捂著嘴拖到一邊反覆鞭屍去了。

沈道固:“……”

姒墨把手搭在眉骨上,看了看不遠處那活潑得過了頭的兩人,感慨道:“出門帶個傻子還是挺好的,你覺得呢。”她有意點了點沈道固。

沈道固面無表情:“我覺得一般。”

姒墨看向沈道固。

“很一般。”沈道固補充。

姒墨笑出聲來,原本對他那些擔憂焦慮,倒也稍稍緩解了些。

畢竟太子那個案子,他們當時查得實在深入。六皇子想必認定他們已查到了自己頭上。後又出了顧盈衣主動在獄中赴死的事,六皇子必然疑心他們手中掌握了他得位不正的證據。

這等隱患,一個剛剛登基的新帝如何會留。

為免連累官道上的無辜百姓與驛卒,眾人合計了一番,果斷棄了官道,改走小路。

之後半個多月倒果真平安無事。

這一日,眾人策馬行至一處名叫青葦鎮的地方。這處小鎮小得在地圖上不過是個不起眼的墨點子,過路人稍不留神便走過了頭,連官道都懶得為它多拐半個彎。

快到夜幕時分,天邊燒著最後一抹煙霞,將麥田都染成深深淺淺的橙黃。幾人正沿著鎮外的河岸騎馬而行,忽然見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女追著一隻黃毛狗往河邊瘋跑。

黃狗跑得極快,四蹄翻飛,嘴裡發出一陣緊過一陣的狂吠,全不似尋常的嬉鬧,像是被甚麼東西逼急了似的。

女孩一邊追一邊喊,聲音裡帶著哭腔:“小麥!小麥!”

黃狗理也不理,徑直鑽進了河岸邊的草叢裡,一路向下狂奔。女孩跌跌撞撞地追在後面,裙角被葦草勾破了好幾處也渾然不覺。

眾人於是勒馬停住。

黃狗一路衝到了河岸邊上,在岸邊團團轉了幾圈,一直大叫著。女孩剛要上前,卻見黃狗縱身一躍直直跳進了水裡,往河水中間游去。

它遊了兩三丈遠,便開始左右來回地打轉。女孩在岸上聲嘶力竭喊著它的名字,它卻毫無反應。

姒墨翻身下馬。那女孩見到有人過來,視線飛速掃過眾人,連忙跪伏在地,哀求道:“求求幾位貴人救救小麥,我不知道它怎麼了……它要淹死了,求求你們救救它。”

姒墨往河水中看去,卻見那黃狗忽然身子一僵,便直直沉了下去。水面盪開一圈圈漣漪。

女孩跌坐在岸邊,渾身發抖,哭得說不出話來。

沈道固嚮明誠遞了個眼色。明誠便解了外衣下河去撈那隻黃狗。

姒墨在女孩身邊蹲下來,伸手輕輕替她擦了擦臉上的淚痕。

女孩抬起一雙淚眼望向姒墨。她生得極漂亮,眉眼間有一種山野裡少見的靈秀,雖然年紀尚小,卻已能看出日後必是個美人坯子。

她忍住了抽泣,斷斷續續道:“小麥平時最喜歡我了,我一叫它就會回來的,我不知道它怎麼了……小麥平時從來不會跑到河邊,而且也不愛鑽草叢,它可聽話了……它為甚麼要自己跳到水裡去……”

說到此處她再也說不下去了,死死攥著姒墨的衣角,將臉埋在那片衣料裡哭得渾身發顫。

沈道固也在女孩身邊蹲下來,溫聲道:“這隻狗應當是中了毒。我幼時鄰人家的狗曾被賊人餵了藥,那狗毒發時也是往家外狂奔……小狗這樣懂事的生靈,或許是不想讓主人瞧見它最後的模樣傷心,想要找一個沒人看見的地方偷偷死去罷。”

女孩聽了這話一愣。這時明誠已將小麥的屍首打撈上來,女孩顫著手去摸小麥那溼漉漉的皮毛,摸到那早已沒了溫度的肚腹,眼淚又撲簌簌落了下來,止也止不住。她將小狗硬硬的頭抱在懷裡,一聲一聲地喚著“小麥”。

姒墨看得心裡發酸,便在一旁陪著,輕輕拍著她的背。

女孩哭著,手指卻下意識牢牢攥緊了姒墨的裙角。彷彿鼓足了勇氣,女孩忽然額頭重重磕在地上,給他們磕了幾個頭:“我看得出來諸位貴人氣度不凡,一定是當官的大人。求您查清是誰給小麥下的毒,我們鎮上……我們鎮上絕不會有人給小麥下毒,這毒藥一定是用來殺人的!”

她語聲雖仍帶著哭腔,卻透出一股子決絕來

姒墨與沈道固對視一眼,將女孩拉起來,卻沒有馬上答應她:“我們今晚原本就是要住在鎮子裡的,你不妨說一說為甚麼覺得這毒藥是用來殺人的?”

女孩神色緊張,但脊背卻挺得很直:“小麥是孫嬢嬢的狗。我們鎮上只有唯一一家客棧,孫嬢嬢就是那間客棧裡負責漿洗的婆子,所以小麥平時白天都呆在客棧裡玩……對!今天下午小麥就是從客棧回家的,它一定是在客棧裡吃了毒藥才會這個時候毒發。”

她的眼睛越發亮了起來:“我們鎮上很少來生人,現在又不是出行的季節,所以近日客棧中都沒有客人,如果小麥是誤食了客棧裡的食物中毒,那原本……”

她視線掃過幾人,沒有敢往下說,但是眾人已經明白了她的意思。

這毒,很可能是衝著他們這些即將入住的人來的。

眾人神情一時凝重起來。倒不單是因為女孩說的很有可能是真的,也是因為這孩子的敏銳實在有些驚人。

有了那麼多陰魂不散的追殺在前,眾人都不免十分警惕,念窈的尾巴在姒墨袖中微微炸開。

姒墨面上不動聲色,只道:“好吧,看來我們只好替你查一查這個案子了。你叫甚麼名字?”

女孩擦了擦淚,答道:“我叫盼夏。”

姒墨點點頭,語氣溫和:“盼夏,你帶我們去那家客棧瞧瞧吧。”

女孩卻有些支吾,目光略略躲閃,抬頭看了眼天色:“我、我家中管得極嚴,萬萬不敢去客棧。我帶你們去找孫嬢嬢吧,她在家。”

姒墨看了她一眼,沒有多問,點頭應了。

跟著盼夏眾人七拐八繞,來到了一處略有些破敗的院落前。

孫嬢嬢是個眼盲的老婦人,聽見動靜摸索著出來,先是問盼夏:“是盼夏嗎?你追到小麥了嗎?”

她大約四十來歲,雙眼蒙著一層灰白的翳,顯然已經盲了許多年。

盼夏瞬間紅了眼眶,哽咽道:“孫嬢嬢,小麥它……它死啦。這幾位當大官的貴人說小麥是被人下了毒。他們已經答應我一定會查出是哪個歹人害了小麥的!”

孫嬢嬢一聽有大官登門,急忙跪在地上,連連磕頭行禮。

沈道固讓她起身,又問起客棧的情況。

盼夏抬頭看了好幾次天色,神色間幾乎有些惶恐:“我、我家裡規矩大,若再不回去定要挨罰了。求幾位貴人,一定、一定要查出來是誰害了小麥。”

說罷,對著眾人又深深行了一禮,匆匆跑入了夜色中。

這個神秘的女孩跑走後,孫嬢嬢領著眾人去了客棧。

因著青葦鎮不是甚麼往來要衝,客棧也不大,前後兩進的院子,前頭是飯堂,後頭就是客房。

沈道固讓宇文恪帶人將所有食物一一查驗,又將客棧上下所有人員挨個叫來問訊。

不多時,便有個幫廚戰戰兢兢地承認下午時分他瞧見小麥在後廚外晃悠,便隨手丟了塊蒸饃剩下的麵糰子給它吃。

宇文恪於是取了已經蒸好存放起來的饃一驗,銀針瞬間黑透,果然是淬了劇毒。

客棧上下頓時亂作一團,掌櫃和夥計們嚇得面無人色,連連磕頭喊冤。

沈道固當即命人將客棧中人盡數分隔關押,互不通氣。一邊派明理順藤摸瓜去查毒藥的來源,一邊將眾人分開審問,細細盤問他們近日的行蹤與各自的關係網。

之後沈道固與姒墨才回到前堂,單獨問訊孫嬢嬢。

孫嬢嬢坐在板凳上,雙手拘謹地搭在膝頭,神情有些茫然。她說自己一個瞎子,平日裡不過替客棧洗洗衣裳換口飯吃,從沒與誰結過仇怨。說起今天下午的事,也只知道盼夏來自己家裡找小麥玩,玩了一會兒她就聽到小麥開始狂叫,撞開門往外跑,然後盼夏就追出去。

姒墨也沒真的覺得小麥一條狗和誰結仇了,她反倒是對那個聰明又神秘的盼夏更好奇些。

她便問孫嬢嬢:“盼夏總來這裡看小麥嗎?你與她很熟悉嗎?”

孫嬢嬢點點頭又搖搖頭:“盼夏這孩子常來的。她啊,命苦,”她嘆了口氣,聲音裡帶著幾分憐惜,“就因為生得醜,從小被家裡人嫌棄,管得死死的,生怕她出門丟人現眼。她在鎮子裡一個玩伴都沒有。”

“大概兩年前吧,有一回小麥在外頭溜達,就把盼夏帶到了這兒。從那以後每隔個十天半月的,她就會偷偷溜出來找小麥玩上一會兒,她說小麥是她在這世上唯一的朋友。”

姒墨和沈道固對視一眼。

姒墨微微向前探身,盯著孫嬢嬢那雙灰濛濛的盲眼:“孫嬢嬢,你方才說盼夏生得醜,你是如何知道的?”

孫嬢嬢一愣,理所當然地答道:“她自己說的呀。她每回來和走的時候都要避著人,說怕嚇著旁人,也沒聽鎮子上的人有誰說認識她。”

姒墨沒有說話。

可是盼夏,明明是個再漂亮不過的孩子。

作者有話說:這章字數還可以哦

感謝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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