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第 137 章 躺一會兒
沈道固怔了一瞬, 隨即彎了彎唇角。
“說好了七日來見你,我沒有騙人吧?”他開口時聲音低啞,蒼白的面容上浮起一點極淡的笑意,分明形貌狼狽, 卻溫柔得不像話。
姒墨吸了吸鼻子:“還行。”
沈道固又笑了笑。
這時明理已氣喘吁吁地自夜色中趕過來扶住沈道固。眾人這才恍然驚覺, 原本應當隨侍在側的車馬隊伍此刻竟是全不見蹤影, 他的身邊只剩下一個同樣形容狼狽的明理。
而沈道固那件滿是灰塵的玄色大氅底下,右臂的衣袖鼓鼓囊囊地纏著白色的繃帶。殷紅的血跡隱約滲出血跡來, 包紮得十分潦草。
眾人見主僕二人這樣的悽慘情態, 哪裡還顧得上多問,七手八腳地將他們扶送回了小院。
沈道固剛剛換了乾淨的衣衫, 門外忽然響起了聲極輕的叩門聲。
沈道固動作一頓,似是猶豫了片刻, 才啞聲道:“進來罷。”
姒墨推門而入,一眼便看見他散著長髮靠在床頭,模樣有些潦草,卻對自己溫柔地笑了笑。
“你先睡吧, 有甚麼話明天再說。”她走過去在床榻邊坐下, 輕輕握住他的右手。
沈道固眼睫微垂,語音模糊地嗯了一聲,又靠過來些, 把額頭抵在姒墨的手上, 幾乎眨眼間便沉沉睡了過去。
姒墨對著這一張朝思暮想的臉發了許久的愣。
他當真是瘦了。看上去方才匆匆打理過自己, 但仍蓋不住疲憊,比她剛剛認識他的時候、他為祖母守靈的那段時間更加消瘦。
半晌,她才想起來輕手輕腳地解開他右臂上重新包紮好的布條,仔細檢視那道傷口。
那是一道幾乎可見骨的刀傷, 皮肉外翻,看起來之前只是草草處理過,因此仍是十分猙獰。此時雖然已經重新上好藥,也早已止了血,但仍是駭人極了。
姒墨眉心緊蹙,指尖行雲流水般捏了個法訣。一時間,墨黑色的靈力宛如絲線絲絲縷縷地探入那道猙獰的創口之中。不過頃刻之間,新生的皮肉從邊緣一點一點地合攏過來,沈道固夢中仍蹙起的眉也逐漸舒展開。
姒墨凝視著那道只餘下淡淡紅痕的傷處,那顆不安的心才終於有了些落到實處的感覺。
就在短短一刻鐘之前她還在後悔為甚麼要留沈道固孤身一人行動,後悔自己明知道沈道固的命運、卻自從落入凡間之後因為畏懼於天道而對他那樣冷漠,後悔自己是不是從未真正有擔當地去考量過兩個人的將來。
若是……沈道固真死在這條尋她的路上了呢?若是他傷口潰爛感染,撐不到見她的這一面了呢?若是他沒有這般耗盡心神地來找她,而在半年後的某一日,她正甚麼都不知道、開開心心地和念窈出門去看雜耍,一推開房門,卻猝不及防地看見沈道固風塵僕僕的魂魄站在她的床頭……
她在想自己是不是真的接受得了沈道固死去。
縱然沈道固死後,能憑藉那盞引魂燈籠尋到她的身畔,可那之後呢?
待到幽冥地府的陰差循著生死簿來勾魂時,她是不是一樣要眼睜睜地放開他的手?
在玄宸宮裡做混世魔頭的那六百年裡,她一腔孤勇地愛著自己本不配愛的人,錯得離譜,也活該落得後來的下場。
而到了她真正自己愛上的人,她已經淪為一個徹頭徹尾的膽小鬼。
她好像……從沒為沈道固做過甚麼。
這樣畏懼於天道的自己,是短短一千年壽命裡,她最初想成為的自己嗎?
她將臉貼到那一道只剩下淡淡紅腫的傷痕上,眼眶微微發酸,低聲呢喃道:“沈道固,我不會再讓你一個人了。”
門外廊柱旁,宇文恪壓低了聲音質問明理:“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你們走的不是官道嗎,怎麼會弄成這副模樣?”
明理大灌了兩口茶,也低聲道:“我們一開始走的是官道。可是誰知到了第三日先是冒出一夥不要命的山匪,之後我們又遭遇了一批頂尖的殺手,足有近百人,對我們一路追殺,若不是公子劍術驟然精進如神助,生生劈開了一條血路,咱們恐怕早就橫屍荒野了。但是我們也不得不轉道朔方郡,因此耽誤了時間。”
“公子為了不耽誤與縣主的七日之約,在擺脫追殺之後將隨行隊伍都留在後方,只帶著唯一沒有負傷的我先行一步。這兩日兩夜公子與我|日夜兼程、片刻不歇,才會累成了這樣。”
宇文恪眉頭深深蹙起:“你是說你們在官道上先後遇到了山匪和殺手?光天化日之下,怎會有人敢公然行刺朝廷命官?”
明理面色凝重地搖了搖頭。
眾人一時無言。
念窈見氣氛遲滯,拿胳膊肘戳了戳明理,故意挑撥道:“兩天兩夜不休息那你也得累壞了吧?沈道固為了和我家主人談戀愛,竟把咱們這樣的苦命人壓榨成這樣,我真為你不值。”
明理面不改色,悄悄摸了摸懷裡沉甸甸的金子,頓時覺得腰桿子硬朗無比,擲地有聲且豪氣干雲地答道:“值!不累!多談!”
恰在此時,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姒墨神色複雜地走了出來。
廊上原本嘀嘀咕咕的三人瞬間噤聲。
念窈迎上前去,乾笑道:“主人你怎麼出來了?你不陪在公子病床前嗎?”
姒墨道:“他累極了,已經睡了。明日早上我再來看他。”
念窈一聽,頓時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一把握住了姒墨纖細的手腕:“那公子萬一半夜夢魘了,想拉一拉主人的小手尋個安慰怎麼辦?萬一他明日在主人趕來之前就醒來了,面對空空蕩蕩的床頭以為主人因為他容顏憔悴不喜歡他了怎麼辦?公子如今傷得這麼慘不忍睹,萬一半夜疼醒過來發現主人不在身邊,還以為這場重逢不過是場黃粱一夢空歡喜,該有多麼傷心多麼失望。”
姒墨遲疑了一下:“我剛才給他治好了……應該不能疼醒吧?”
念窈拍著姒墨的手背,苦口婆心:“身體上的傷痛是治好了,但是心中的彷徨不安、失魂落魄呢?公子剛剛受過重傷,一路上被人追殺,被人砍得嘩嘩流血,還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著來見你,一口飯也來不及吃、一刻鐘的覺也不敢睡,星夜兼程地過來,他方才可曾在你面前喊過一句疼?訴過半句苦?”
姒墨聽得頭皮發麻,老實地搖搖頭。
她帶著幾分不確定地看向明理:“……是這樣嗎?”
明理鄭重其事地點頭。
姒墨不禁有些動容。
念窈趁熱打鐵:“您看,公子是多麼堅堅韌不拔的一個人,再苦再累也不告訴主人半分,就是怕您為他心疼。而主人這七天好吃好喝好玩好睡,如今見了面,甚至都不願意捨棄自己區區一夜的睡眠陪伴公子,多麼無情,多麼人神共憤!”
姒墨完全被唬住了,下意識諮詢宇文恪:“……是這樣嗎?”
宇文恪不忍直視地點點頭。
面對三人殷殷的目光,姒墨底氣不足地指了指身後的房門:“所以……你們的意思是,我現在應該回去陪他、過夜?”
三人瘋狂點頭。
姒墨最後掙扎了一下:“但是沈道固曾說過在凡間男女不能……”
“主人!”念窈一把握住姒墨雙手,幫她推開房門,鏗鏘有力地打斷她,“你不是男子,沈道固也不是女子,可以的!統統都是可以的!”
房門“啪”地一聲關上。
門外的宇文恪終於忍不住問念窈:“你剛才這一通操作能得到甚麼?”
念窈坦然答:“一位主人夫。”
拜託,那可是短短一個月就學會了離魂、面對殺手以一擋百的沈道固哎,這種時候不抓緊把他變成自己爸爸,難道要送賊作父嗎,懂不懂妖怪生存守則啊?
門內,油燈已經快要燃盡,火苗一跳一跳,將熄未熄。
方才門外那般喧鬧竟也未曾吵醒床上的沈道固。他或許當真是累極了,仍一動不動地沉睡著。
姒墨輕手輕腳走到床邊,藉著微弱的光暈,瞧見或許是她剛剛走的時候沒有留意,竟讓沈道固將那隻剛剛癒合的右臂壓在了身下。她幾乎被自己氣笑了,萬幸沒有被門口那三個道德綁架精看見這個情景,連忙俯下身想要將他的身子扳正過來。
誰知她的手剛一觸碰到沈道固的手臂,他那隻原本垂落的右手卻長了眼睛一般反握住了她的手腕。
姒墨低頭去看他。
他並未轉醒,那雙好看的眼依舊緊緊閉著。那只是一個睡夢中下意識地挽留動作。
姒墨怕驚動了他,便不好再掙。她輕嘆了一口氣,索性順著他的力道,在這逼仄的床榻邊緣側身和衣坐了下來,任由他攥著自己的手。
油燈終於熄了,隨著最後一縷嫋嫋青煙散盡,屋內徹底陷入了暗寂。
姒墨那樣一個被兄長反覆嫌棄太過挑剔的神女,此刻竟在這簡陋的驛站裡、逼仄的床邊,不知不覺地伏靠著沈道固的胸膛,沉沉地睡了過去。
窗外,一輪冷月慢慢爬過了枯枝的樹梢,將如水的清輝透過窗欞傾灑一地。
驛站的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馬廄那邊偶爾傳來一聲低低的嘶鳴。
這一夜,姒墨睡得出奇地踏實,連半個光怪陸離的夢境都不曾有過。
因為她枕著的,是一顆跳動的心臟。
次日晨光熹微,天光透過窗紙柔和地勾勒出屋內相擁的兩人。
姒墨在熟悉的柏子香氣息中懵懂醒轉,本能地微微動彈了一下身子,還沒來得及睜開眼,頭頂上方忽地傳來一聲低低的悶哼,帶著睡意初醒的沙啞。
姒墨身形一僵,緩緩抬起頭,正對上一雙濃黑如墨的眼眸。
沈道固微微垂著眼睫看著懷裡這隻毛茸茸的腦袋,原本蒼白的面上因著這一夜的安眠,終於恢復了些許鮮活的血色。
他幾乎是瞬間就接受了眼前這個情況,並沒有鬆開那隻依舊環在她腕間的手,反倒是惡作劇般地將她往懷裡又帶了帶,語調裡透著幾分戲謔:“昨晚照顧我沒有睡好吧?要在我這兒躺一會兒嗎?”
作者有話說:一不小心又談一章,下一章肯定肯定開始走劇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