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一頭葫蘆 誒對對對對對對對
鹿妖嚇得渾身一顫, 規規矩矩站好,雙手筆直垂於兩側:“我錯了恩人,我再也不敢了,我的意思是將來恩人萬一身後事冷清呢?小狐、鹿我給恩人送終, 我一定給恩人好好伺候走。”
沈道固在一旁聽著:?
伺候走嗎?
小謝大人看了一眼姒墨和沈道固, 他緩過神之後也覺得自己方才有些失禮, 於是順著話鋒給彼此找了個臺階下:“葫蘆妖?”
鹿妖面露難色,悄悄瞥了姒墨一眼, 咬牙應道:“也、也行。”
姒墨:……
甚麼你就也行?
場面一時有些尷尬, 窗外竹葉簌簌拂過窗欞,大家都有點不太知道自己此時該做些甚麼說些甚麼。
沈道固在這當口站起身, 微微一揖:“小謝大人,所謂君子交以誠, 道固不想瞞您,此人其實與我們正在追查的一樁案子有些牽連,有些話需得當面問一問他。”
小謝大人有些驚訝,倒也不知為何鬆了口氣, 道:“原來如此, 二位請便吧,問罷差人喚我一聲便是。”
說罷便起身離席,臨走前將廳中侍立的下人們也一併撤了下去。
腳步聲漸遠, 廳門被輕輕掩上, 廊外日光透過絹紙映進來, 一地斑駁。
小謝大人前腳剛走,鹿妖臉上的玩世不恭立馬褪了下去,“咚”地一聲就給兩人跪下了。
鹿妖“咚咚咚”鄭重磕了三個響頭,聲音裡透出幾分悽惶:“小妖此番現身人前是真有事, 求兩位大仙成全,讓我將恩報完,下次、下次再來找我吧。”
姒墨指尖輕敲桌面,垂眸看他:“你當真是為報恩而來?凡人轉世之後魂魄重入輪迴,前塵盡忘、形貌俱改,你如何尋得到你恩人的轉世?”
鹿妖抬起頭,情真意切道:“我真是為了報恩而來,為了能混入京城不被修士察覺,我將一身妖力都暫存在了妖靈之界的母樹之中,我、我自己兩條腿走著來京城的,”他有些哽咽,卻不知有意還是無意,只回答了姒墨的前半句問話,“我長得這麼好看,又柔弱沒有法力,大仙知道我這一路是吃了多少苦頭才找到恩人的嗎?”
他伏地痛哭,聲音難聽得像□□打嗝:“我身上一點法力都沒有了,你們兩位大仙到底是怎麼找到我的啊?”
“可是,”姒墨皺眉,“你身上還有妖氣。”
鹿妖的哭聲戛然而止。
他臉色“唰”地白了,手下意識往懷中探去,指尖觸及衣襟時卻又生生頓住,那張俊俏的臉白了又青,青了又白。
他抬起頭,眼珠子滴溜溜轉了兩圈。姒墨與沈道固卻只是默不作聲的抱臂等著他。
鹿妖心一橫。
“額……這個我可以說嗎?我先確認一下兩位大仙有人類世界的身份是嗎?是……”他怕這兩人是殺人奪舍甚麼的佔了凡人的身份,又怕此刻說破了臉引來殺身之禍,於是委婉問道,“是一生下來就有嗎?”
姒墨搖頭輕笑:“看來你真是一點妖力都沒有了,連我們的身份都分辨不出來。”
鹿妖乖乖豎起耳朵。
姒墨面不改色地騙他:“我們是凡人,天賦異稟剛剛修成的仙,因為算出這一方世界將要有劫數,因此被東方天帝安排巡視此處,等此間劫數過後再回九重天。”
“哦哦哦,”鹿妖也自我介紹,“我叫鹿三百七十四,你們就叫我鹿三吧。”
沈道固:……
不是,那能一樣嗎?誰家孩子光學語文不學數學。
鹿三偷眼打量二人神色,試探著問:“我如果不回答上仙的問題,你們會……”
姒墨微笑:“會讓小謝大人把你打死。”
鹿三、鹿三他於是老老實實從懷裡掏出一面鏡子,小心地捧在手裡,一副肉疼神色:“上仙感應到的妖氣應當是此物。”
那是個巴掌大的古鏡,鏡身似琉璃所鑄,邊緣刻著繁複的雲雷紋,鏡面朦朧如蒙著層霧靄。
姒墨伸手,鹿三目光緊緊鎖在古鏡上,雙手一寸一寸挪出去,戀戀不捨遞給姒墨。
一入手,一陣似玉非玉的冰寒之氣絲絲縷縷地纏繞上她指尖,姒墨睜大眼睛:“你把崑崙鏡給拿下來了?!”
鹿三有點不好意思:“昂……其實是偷下來的。”
他跪得久了,悄悄調整了一下膝蓋方向,乖巧道:“我就是這麼找到恩人的轉世的。”
沈道固目露疑問,看向姒墨。
姒墨指尖輕輕撫過鏡面,鏡中似有星河流轉:“崑崙鏡是先天靈寶,三界只此一面,可以照見凡人的過去和未來。”
鹿三小聲糾正:“只能看到過去。”
姒墨轉頭看他,忽然一笑:“剛才騙你的,其實我是先天神靈。”
鹿三呆了呆:“哦哦,那是能看到未來。”
他本能地說完才真正反應過來面前的神女是個甚麼身份,立馬把膝蓋又恭恭敬敬端端正正地挪了回來。
姒墨把崑崙鏡遞給沈道固:“崑崙鏡由法力催動,凡人拿著毫無異樣,仙和妖可以勉強看見凡人的過去……”
鹿三連連點頭:“對對,我為了找恩人廢了半條命呢。”
鹿三伸長脖子看了一眼沈道固手裡的鏡子,驚訝道:“原來你是凡人啊。那你為甚麼要長這麼好看,我真以為你是妖精。”他有點嫌棄。
“或者偉大的神仙。”他看了一眼兩人的神情,找補道。
沈道固不接這話茬,只將鏡子握在掌心,看向鹿三:“幾天前平康坊發生過一起命案,命案現場就有崑崙鏡的氣息,是你所為嗎?”
鹿三臉色更白了,連連擺手:“這個我真不知道,我都說了我如今柔弱不能自理,剛一進京城崑崙鏡就被人偷了。我求爺爺告奶奶才讓人家還給我,一拿回崑崙鏡就馬上來找恩人了,真不關我的事啊上神。”
“人家是誰?”姒墨問。
鹿三額角滲出細細的汗珠。
姒墨眸光微凝,定定看著他。
鹿三低頭,手心捏緊:“我說我說,上神您別給我看死了。我剛到京城的時候住在金然客棧裡,第二天起床鏡子就沒了,桌子上只放了張紙條說借崑崙鏡一用,讓我在五月初九也就是昨天晚上,去左衛府旁的九層浮圖第三層佛龕裡取回。”
“字條呢?”
鹿三從袖子裡又摸出來一張皺皺巴巴的字條,雙手奉上。
姒墨有一點嫌棄,看了眼沈道固,沈道固於是聽話地接過來。
紙條上內容果然如鹿三所說,筆跡工整秀逸,一時之間倒想不起是誰的。
“這些天裡你都做甚麼了?”姒墨問。
鹿三眨眨無辜的眼睛:“睡覺、被偷、等待、取鏡子。”
姒墨皺眉:“你方才不是說求爺爺告奶奶才讓人家還給你嗎?”
鹿三眨眨眼睛,理直氣壯:“是啊,我怕他不還我,去客棧後院挖了兩團泥巴雕成我爺爺奶奶的樣子日日叩拜祈禱呢。”
姒墨:……
姒墨:“把你爺爺奶奶給我看看。”
鹿三又從袖子裡摸了摸,摸出來兩個雞蛋大小的分別長了四條腿一根棍子的泥巴雞蛋。
鹿三還有點不好意思:“我的雕工不太好,就沒特意雕尾巴。”姒墨:……
姒墨隨手把兩個泥巴雞蛋放在桌上,因為四條腿位置不一,又不一樣長,所以泥團晃晃悠悠歪歪倒倒。鹿三下意識想伸手給扶起來,因為跪著夠不著,只好伸長脖子十分心疼道:“別給我爺磕壞了,回頭我還得拿回去當生日禮物送他們呢。”
沈道固忽然問:“金然客棧房費不菲,尋常人家都很難承擔,你如何住得起?”
鹿三答:“我進城的時候裝作是山野貨商人,賣了一點鹿茸,”他又從袖子裡掏了掏,掏出一包油紙包,“我還有一些,是我弟鹿三百七十五的,他的質量要比我好一點,我沒捨得賣,上神要嗎?”
姒墨:“……婉拒了哈。”
鹿三又把這包鹿茸哼哧哼哧裝回袖子裡。
鹿三忙著,姒墨趁這個功夫向沈道固歪了歪頭,小聲蛐蛐:“我小時候在妖靈之界見過一次靈鹿族的啟靈儀式,我以為靈鹿都是很可愛的。”
鹿三耳朵一動,委屈巴巴扯一扯姒墨的衣角:“上神,我也是很可愛噠。”
姒墨認真端詳他:“略有偏頗哈。”
鹿三有點難過,低頭自言自語:“我小時候很幸運的,那一屆的啟靈儀式遇到了好心的仙人賜福,神蹟三日不散,族長說或許就是因為我格外可愛呢,因此對我很寄予厚望,別鹿都是成年之後才放出來到凡界歷練,我沒成年就出來了,”他擦了一把眼淚,“如果不是這樣,我也不會遇到恩人被恩人救了。”
沈道固忍了忍:“……我猜這個不叫‘寄予厚望’。”
凡人一般叫掃地出門甚麼的,動物一般叫放養。
他說完,察覺到姒墨一直盯著鹿三看,似乎神情有異,於是輕聲問她:“怎麼了?”
姒墨蹙眉看著鹿三,似乎是在辨認。
鹿三屏住呼吸一動也不敢動。
恰有一片薄雲掠過日頭,廳內光線驀地柔和了幾分,明暗交界的邊緣模糊開來。直到遠處不知哪家簷角的風鈴“叮”地一響,清脆聲穿過街巷傳來,她才彷彿一下子醒神,神色有些頹然。
“沒事,”她搖頭,轉而繼續問鹿三:“你在九層浮圖取了崑崙鏡就走了嗎?沒有發現甚麼反常的線索?”
鹿三支支吾吾、鹿三略作思索、鹿三忽然磕頭:“上神,求您幫鹿三一回,我就告訴您。”
姒墨挑眉:“不幫呢?”
鹿三垂頭喪氣:“那我也會說的,”他發自內心地嘆了口氣,“那一定是我長得還不夠好看,我如果長得有上神身邊這位凡人一樣好看就好了,上神就會不計身份地把我也帶在身邊了。”
沈道固收回方才一直落在姒墨身上的目光,輕笑一聲。
姒墨不敢看他,乾咳一聲,對鹿三道:“……甚麼忙,你且說一說。”
鹿三認真磕頭道:“我的恩人將有一場大劫,我想為恩人應劫,可如今法力全無,實在沒有把握護他周全,我原本是打算用自己的性命去博上一博的。求上神往妖靈之界走一遭,將我存於母樹的妖力取出,暫時放在您身上,待劫數至時再還與我,這樣更為保靠。不會很麻煩的,也不會給上神帶來任何因果。”
他咚咚咚又磕了三個響頭。
姒墨靜默片刻,終是頷首:“可。”
鹿三眼中迸出光彩,忙道:“我真的去看了,畢竟能在睡夢之中偷走我貼身之物,絕非凡人所能。京城藏有這樣可以肆意動用法力的人,可能會傷害到恩人,所以我其實早早就去了,一直在九層浮圖那裡蹲著。”
他低聲道:“我看見了放鏡子的人,是個男人,遮著臉,身材不算特別魁梧,”想了想,“但應該也是個練家子,我看他走路挺重的,身上的衣服有虎紋。”
“聽起來就最後一句有用,”沈道固取來紙筆,“將虎紋畫下來吧。”
鹿三終於得以起身,揉了揉發麻的膝蓋,眼睛一下又一下往桌上的爺爺奶奶身上瞟,又看了看筆,面露難色。
沈道固:……
也是。
沈道固認命地把筆拿過來:“我來畫,你看是不是這樣的。”
紙上墨線遊走,須臾便畫成一紋:虎首與戈胡相連,形成“虎口銜戈”的情態,虎耳後揚,雙目凸起如球。
鹿三抖著手指著畫:“誒對對對對對對對對對!”
沈道固抬頭看了一眼姒墨:“是虎賁。聖人的親衛。”
作者有話說:感謝閱讀~
快到2026年啦,大家這一年過的怎麼樣呀,有沒有收穫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