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一筐銅盆 小謝大人
沈道固順著她的目光望去, 見路旁一間朱門高牆的府邸門口正被攆出來一個男子。
男子生得極扎眼,墨黑的長髮未正經束冠,只用一根青竹簪隨意綰了半邊,餘下的便鬆鬆散散披在肩頭, 髮梢還沾著些不知哪裡蹭來的草屑。鼻樑高挺, 唇角天然上翹, 即便此刻被掃地出門,臉上也不見半分窘迫, 反而眉眼間俱是懶洋洋的興味。
沈道固抬頭看了看匾額, 府邸朱門高牆,規制嚴謹, 門楣上懸著的匾額題著“謝府”二字,筆力遒勁, 透著一股端嚴之氣。
他對姒墨道:“是小謝大人的府邸,就是謝成禮的四叔,如今是太子少師。”
姒墨抬手指了指那人:“被趕出來的那個男子是妖。”
那個男妖被推搡出了正門也不生氣,從地上隨手撿了只草筐, 在謝府門口一撩衣服盤腿坐下, 左手敲著草筐就開唱:“我本是……”
他“嘶”了一聲,覺得調兒有點起低了,又敲著草筐唱了兩聲, 還是覺得沒有感覺, 於是搖搖頭站起身, 往大街上扯開嗓子逢人就作揖。
“各位路過的好心哥哥姐姐們,有沒有人願意借我一個銅盆,叫我能給我負心的恩人唱首歌感化感化他。哥哥姐姐們不白來,小人唱歌十里八鄉有名的好聽……”
漸漸有人群在謝府門口圍了上來, 還真有好事的人扔給他一個銅盆。
男子行了個大禮,眼看著人越聚越多,一點兒也不怯場,這就坐下敲著銅盆又高聲唱起來:
“我本是,咳咳,我本是,景陽岡上一野狐,狠心的獵人想將我捕,設下的夾子五寸粗,
痛得我,是抱著大腿嗷嗷哭,幸得恩人將我助,帶我回家一起吃住,
小狐我,為了還恩踏仙途,辛苦學藝在冰湖,刀削斧鑿褪妖骨,風霜雨雪伴寒暑,
不成想,等到小狐把家返,我滴恩人已作古,小狐勇闖幽冥路,去問恩人投胎何處,
沒想到,轉世的恩人潑天富,手握良田八百畝,以為我來認錢作父,要把他的家業圖,亂棍齊發把我打出,
哥哥姐姐們評評理,恩人該不該如此冷酷,我勸恩人吶——”
他拖了個長音,把銅盆敲得又急又快,“你應該,大開家門迎我入府,不要斷,小狐我的成!仙!路!”
“嘿成仙路!”
“吱呀”一聲,謝府大門開了一條縫,像是怪獸吃人一樣把男子一把薅了進去。
門外大家還沒反應過來,熱鬧怎麼戛然而止呢?於是人們不滿地對著謝府緊閉的大門指指點點議論紛紛,甚至還有人不禮貌地高喊:“銅盆還我啊——”
……也確實應該喊。
姒墨忽然道:“幸好念窈不在。”
沈道固含笑轉頭看她:“怕覺得丟狐族的臉嗎?”
姒墨脫口而出:“胡說!他都不是狐貍!”
他是一頭靈鹿啊。
姒墨想不明白:“他承認自己是靈鹿不是也能押韻嗎?”
沈道固學了幾句:“‘等到小鹿把家返’……聽起來就不太像我們國家的報恩故事了,像伊索寓言。”
姒墨:“?”
誰?
“說起來,”沈道固問,“為甚麼念窈一直不在?好像那天小聚之後就再也沒看見過念窈了。”
姒墨微微瞪大眼睛:“啊?”
姒墨:“我以為你知道,所以其實這幾天你一直沒有關心過在懷荒鎮和你顛沛流離相依為命出生入死的念窈是嗎?”
沈道固心虛地轉開視線:“……也、還好吧。”
姒墨給他一個“你完了”的眼神:“她到底沒有證道,我不敢讓她在京城隨意走動,這些天一直留在家裡。但是……”她話鋒一轉,“這也源於我的失策,我一開始該禁止讓她顯露狐身的,這幾天宇文恪不是在家嘛,他一在家就要找‘王白丫’,所以小王平時都在你弟弟那兒。”
“你弟弟。”沈道固禮貌頂嘴。
“我弟弟。”姒墨認命。
“說起我弟弟,”姒墨也靈光一閃,“那天我們一起在棲雲閣的案發現場發現了一塊奇怪的碎片來著,尉遲校尉不是拿去讓人查驗了嗎?這都……五天了吧,一直沒有訊息嗎?”
“沒有,”沈道固搖頭,“可能是不太好查,我一會兒讓人再去問問。”
馬車車壁忽然被禮貌地敲了敲,趕車的明誠探進半個身子來:“縣主、公子,謝少師看咱們一直停在他家門口,派了人來問問咱們是有甚麼事情嗎?”
沈道固驚訝:“停很久了嗎?”
明誠揣手幽幽看著他倆:可說呢,停半天了都,你倆一會兒一個“說起來”,能發現這個世界上還有時間流逝這種東西嗎?
沈道固看向姒墨:“那我們是走還是?”
姒墨一愣:“啊!我一開始讓停車就是因為他身上……”她微微側身湊近沈道固,用只有兩人能聽清的氣音低低道:“那頭鹿身上的妖氣,和棲雲閣案發現場殘留的妖氣很像。”
沈道固驚訝。
“既如此,”他沉吟一瞬,“我們就去拜訪一下小謝大人吧。”
姒墨遲疑:“我記得你們這裡的規矩拜訪別人不是要提前遞帖子約時辰之類的嗎?”
“是的,”沈道固坦然點頭,“但是還有一個詞叫做‘不速之客’,就是專門為我們這種人準備的。”
他還想繼續編造,姒墨瞭然地摁住他小臂,介面道:“我懂,正是因為有了我們這些不懂禮貌的人,這個詞方有了存在的道理,所以我們此時上門很合理,很有益人間的語言系統。”
沈道固低笑出聲。
明誠於是合理地向謝府門房表達了華亭縣主與沈祭酒偶過貴府見門前雅趣,特來拜會小謝大人的意思。
門房將他們的馬車引進院中。
小謝大人謝心遠親自迎至於中門。他約莫三十出頭的年紀,一襲蒼青色常服,身形修長挺拔,眉眼溫和,行走間步履沉穩,自帶一股經年累月沉浸在書卷中蘊養出的儒雅清氣。
“不知華亭縣主與沈祭酒蒞臨寒舍,有失遠迎,恕罪恕罪,”謝心遠拱手為禮,熱絡道,“快請進。”
姒墨心想那你確實很難知道。
“小謝大人客氣,是我等冒昧打擾了。”沈道固還禮,姒墨也跟著點一點頭。
小謝大人引他們往正廳走,目光掠過姒墨時不禁頓了頓。
“早聞縣主風儀絕世,今日一見,方知傳言猶有不及。”小謝大人語氣裡有些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敬重
沈道固替姒墨答話:“小謝大人過譽,”他又跟姒墨介紹謝心遠,“小謝大人以經學文章著稱,是聖人親為太子擇定的老師,向來以儒雅清正聞名朝野,成禮常說四叔書房裡的典籍比太學的藏本還要齊全。”
於是小謝大人也連連自謙。
幾人互讓著進了正廳。
那隻鹿妖本來正陷在椅子裡沒個正形,透過格窗看見姒墨幾人,幾乎是本能地很不經意地坐直了。
小謝大人壓低聲音和姒墨沈道固致歉:“此時廳裡還有一人……實不相瞞,我不認識他,也不相信他,方才讓此人進門實是怕他在外頭鬧得不成體統,想著給些銀錢打發了事。”
沈道固於姒墨對視一眼,有意笑話他:“巧了,我們正是專門想來看這一樁熱鬧的。”
小謝大人苦笑。
沈道固進門朝鹿妖打招呼道:“這位小哥也在啊,方才門外那一曲唱得著實妙極,調子聽著倒有幾分西南民謠的韻味。”
鹿妖目光在沈道固和姒墨身上來回打轉兒,面上還強撐著一副瀟灑做派,晃著腳道:“我就說我唱歌十里八鄉有名的好聽吧。”
他也覺得自己腳晃得有點刻板,乾咳一聲站起身莫名其妙跺了下腳。
他假裝自己看不見兩人,對著小謝大人懇切道:“恩人,您有大劫將至,我感念舊恩,特來警示相助。”
他咳了一聲,視線往沈道固身上瞟,語氣加重:“我雖是異類,卻自幼遵天道、守規矩。”
他又咳了一聲,視線往姒墨身上瞟,語氣更重:“我從未傷過生靈,更未行過惡事,乃是大大的良民。”
最後試圖去握小謝大人的手:“您怎可因我身份,便拒我於千里,置自身安危於不顧?”
小謝大人眉頭微蹙,語氣依舊溫和,卻透著疏淡:“子不語怪力亂神。謝某一介凡夫,恪守聖人之教,實不敢當此謬讚,亦無需閣下護佑。方才已經與閣下分說清楚,還請莫要再糾纏。”
鹿妖也不惱,反倒三兩步躥到他面前,誠摯道:“你看,你來看一看我的臉。”
小謝大人禮貌地看了一眼:“恕謝某眼拙,並無印象。”
“你當然沒印象,”鹿妖理直氣壯,“你都沒見過我化形怎麼會有印象,我是讓你看一看我的臉是不是很好看?”
小謝大人後退一步,隱隱有些怒意:“閣下請自重。”
鹿妖“嘖”了一聲,重新道:“那你先別管我報不報恩,你忍心我這麼好看的臉餓死街頭嗎?你到現在都沒有問過我的名字,”他有一點委屈,“我給你當個甚麼門客、書童、下人,當個廚子也行,我還挺會做飯的,對了你吃苔蘚嗎?”
“我猜你不吃,”鹿妖打量著小謝大人的臉色,悻悻道,“我看你一個人住得冷冷清清,家裡連個女眷都沒有,我也可以……”
“放肆!”兩個字如驚雷炸響,小謝大人平日裡總是溫和的唇角抿成一條僵直的線,他聲音冰冷,“閣下若是再口出妄言,就不只是請出謝府這樣簡單。”
作者有話說:感謝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