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一聲知己 林下之風
停雲別業裡, 杏花開得正盛,一簇簇淡粉如煙霞繚繞在青瓦白牆間。
獨孤明顯然已等候多時,他今日穿了身簇新的杏子黃綾袍,頭髮束得一絲不茍, 連腰間佩的玉帶扣都擦得鋥亮, 整個人神采飛揚, 反覆問自己的小廝:“你家公子今日可比得上沈道固清雅?”
小廝抿了抿唇,誠實地沒有說話。
獨孤明不灰心, 拿起桌上雕著疏疏竹葉的玉骨折扇, 掩住自己半邊下巴:“這樣呢,有好一點嗎?”
小廝看了看, 幫他把扇子拿高了五寸。
獨孤明生氣:“難道擋住臉,我的風姿就比得上沈道固了嗎?”
小廝心說那你還問, 難道我就不羨慕明誠和明理嗎,他們的公子就不會問自己比沈道固差在哪。
獨孤明抬頭看看屋子的陳設,把椅子往前挪了一挪,安排小廝:“你把西角那扇窗也開啟, 我看正好能引穿堂風過來, 到時候小風這麼一吹,我衣袂輕揚……哎!你去庫房把那架十二扇的素紗屏風抬過來放我身後,那樣有沒有‘林下君子’那個風味?”他還有點可惜, “唉, 他們要是早點遞帖子就好了, 我還來得及把我那個玉山子搬出來。”
獨孤明幾乎有點陶醉在自己的藝術裡了。
於是,當姒墨和沈道固走上雪香館的迴廊時,恰好看見獨孤明臨窗讀書的側影,書頁還恰好被風拂起一角, 所謂端方君子,林下小風。
沈道固忍住笑意,推開雪香館的門,獨孤明彷彿被驚動,眸中適時流露出兩分恰到好處的詫異,半張臉沐浴在和暖陽光下。
沈道固讚了一聲:“獨孤兄美姿儀。”
獨孤明眼風悄悄往姒墨身上飄,字正腔圓:“道固謬讚,愚兄看書一時入了神,忘記去門口迎接你們,真是失禮。”
“確實。”沈道固點頭,伺候完姒墨之後自己摸了把椅子坐下。
獨孤明:“……”
雪香館的軒窗敞著,窗外一池碧水,幾尾紅鯉悠閒遊弋,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滿室明亮。
獨孤明保持著唇角恰到好處的微笑,不失禮道:“快請坐,茶已沏好了,今年莊子上新貢的蒙頂石花,縣主一定喜歡。”
姒墨好端端坐著,轉頭看看沈道固也坐好了,不知道他是在請誰坐。
沈道固呷了一口茶,果然清冽甘醇。他放下茶盞,也不繞彎子,直接道:“今日來是想向獨孤兄打聽一個人。”
“誰?”獨孤明微微前傾,恰到好處地挑眉,熱情又不過分殷勤,親近又不過分失了風度。
“平康坊的顧盈衣,顧大家。”姒墨道。
獨孤明有些意外:“你們不是在查楊延的案子嗎?怎麼問到顧大家頭上了,”他眼睛一轉,開始編造,“難不成是情殺!顧盈衣對他情根深種,所以拿走他的頭日日放在枕邊陪伴自己?”
“不對啊,沒聽說過楊延和顧盈衣有甚麼交情,楊大人也不好這個啊。”他自己否了這個猜測。
他腦子裡愛恨糾纏、陰謀詭計、靈異志怪交織而過,一回神,看見姒墨和沈道固不知道說了些甚麼,兩人已經相視而笑上了。
姒墨唇角微彎,眼底如有星子輕閃。獨孤明辛辛苦苦寄予厚望的小穿堂風輕輕拂起姒墨鬢邊幾絲碎髮,沈道固極其自然地抬手,以修長指尖輕柔地將那縷髮絲攏回她耳後。
哎不是——
你是誰家的風啊你是?
獨孤明一聲大吼:“顧盈衣的來歷問我就問對了!”
兩人一起回頭看他。
連一起回頭都這麼默契……獨孤明抬手按住五味雜陳的心臟,臉上恰到好處地微笑,不失禮道:“真是問對了,意思就是說……顧盈衣的來歷還真沒幾個人知道,而我獨孤公子恰恰對平康坊裡這幾位大家都一清二楚。”
沈道固頷首:“願聞其詳。”
“顧盈衣師承何人你們可知?”獨孤明賣了個關子,“是十五年前名滿天下的琰玉夫人!傳說當年琰玉夫人在金陵河畔的承天高臺上跳舞,一舞可以邀來滿月。只可惜後來她早早隱退,我只在幼時有幸觀看過一次。”
“四年前顧盈衣剛來到採環閣時我就看出了她的師承,後來打聽到她不過是剛剛出師,我那個時候就知道她至少能火遍江北,如今一看果然吧。”
“獨孤兄的眼光自然無人能及,”沈道固先誇了他一句,然後道,“這麼說來顧盈衣也算是來歷乾淨、身家清白。”
“是,”獨孤明道,“她從十六歲起就一直在採環閣,四年時間就全在跳舞,平日裡往來的人也不多,身家肯定清白。”
獨孤明剛拿起茶盞放鬆了心神,忽然餘光瞥見姒墨微鎖的眉頭。
他馬上放下茶盞重新挺直脊背端起肩膀,改口道:“也、也不一定,你們既然是查案查到了她,那肯定是有的放矢。可能她後來被繁華迷了眼也說不準呢,畢竟仔細想一想……”他認真回憶了一下,“之後她好像確實有點奇怪。”
“哪裡奇怪?”
獨孤明斟酌道:“你們也知道,像我們這樣的身份,不光是看她舞藝超群,眼界、咳、都比較高嘛。有一年上元她跳《火樹銀花》時戴了一條紅寶石額飾,成色之純正,就是我當年給母親大壽遍尋長安想找一塊紅玉,都沒找到那般品相的。若說她們這樣的身份,用罕見寶物抬一抬自己的身價也說得過去,但是……”
獨孤明又非常仔細地想了想:“但是還有一次我喝醉酒走錯了路,無意間看到她房中內室掛了一支白玉笛,我曾在宮中舊藏的一幅前朝《宴樂圖》上見過類似的紋樣,”他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滑的盞壁,“仔細想來也是從那之後我就不太敢再去親近她了。”
“不過,”他又擔心自己平白汙了人家的名聲,找補了一句,“我知道長安城裡有許多狂熱追捧她的年輕權貴,幾乎她每場演出必到,金銀珠寶、古玩奇珍,流水似的往採環閣送,所以她手頭有些來歷不凡的好東西倒也不算太稀奇。”
姒墨玉沈道固對視一眼,姒墨問:“對她狂熱的年輕權貴很多嗎?”
獨孤明點點頭:“她看起來孤傲,實則平康坊裡再沒有比她更懂進退有度的了,這樣的性子確實最是吸引公子們的忠誠。”
沈道固當機立斷地介面:“但是他們都沒有獨孤兄看得清,若非獨孤兄這般既眼界高闊、又心細如髮,且博聞強記之人,誰能將這些關節看得如此透徹,又肯對我們毫無保留地娓娓道來?”
獨孤明眼風很經意瞥了一眼姒墨,有些赧然:“還好啦,我也就是心思散漫,喜好一些身外之物罷了,也沒有你說的那麼多成語啦。”
沈道固不太認可他的話:“哎,獨孤兄就是太過謙虛,我常說我們朋友幾人中,唯有獨孤兄活得最是恣意。獨孤兄怎麼能說自己是心思散漫呢,分明是有古人竹林遺風,宛若嵇中散在世,對朋友之間更是赤誠相待。”
獨孤明眼眶熱了熱,緊緊握住沈道固的雙手:“別的且不提,我對朋友真正是推心置腹肝膽相照,我也常感慨,我此生最大的價值就是結交了你們這幾位好友。”
沈道固回握住他的手:“那就請獨孤兄把追捧顧盈衣的人名字都默出來吧,今天晚上記得送去徐國公府。”
獨孤明:“?”
獨孤明使勁想把自己的手抽回來。
姒墨見他面有難色,體貼道:“一天之間回想那麼多人難免會有疏漏,怎麼能如此為難獨孤兄,不如改為明日晚上吧,更何況平白回憶也不容易,”她對已經被溫柔迷糊了的獨孤明側首笑了一笑,聲音柔如春水,“不如就按照這些人與顧盈衣開始來往的先後順序列單子吧,或者按照來往的密切程度、饋贈寶物的價值,或是有甚麼不同尋常的事件,只要這些資訊都有,按哪一樣排列倒是無所謂。”
她含著笑意望向獨孤明,清澈如琉璃的漂亮眼睛裡滿是期待與信賴。
獨孤明:“!”
獨孤明一聲哀嚎。
離開停雲別業時,日頭已近中天。
二人並未耽擱,徑直往北部衙署而去。負責管理樂籍的小吏見是華亭縣主與沈祭酒親至,不敢怠慢,很快便調出了顧盈衣的檔案。
黃麻紙的卷冊已有些舊了,邊角微微起毛。上頭記載的籍貫、入坊年月等等資訊與獨孤明所言大致不差,還有一些她進京前跟著師傅的班子到處排練演出的記載。筆跡工整,印章齊全,身世來歷並無半分蹊蹺。
他們又去打聽了關於琰玉夫人的記載,沒想到她戶籍落在大魏,這倒是隻需差人去州府調她的戶籍即可。
沈道固合上卷冊遞還回去,道了聲謝。
走出衙署大門時,午後的陽光正烈,曬得青石板路面泛起一層晃眼的白光。
“看來果真如獨孤明所想,問題該是出在顧盈衣來到長安成名後的這四年裡。”姒墨輕聲道。
“或許,”沈道固眯眼望了望刺目的天空,“四年的時間,倒也足夠取得任何人的信任。
馬車駛離北部衙署,穿過熙攘的街市,往徐國公府方向返回。
行至宗正寺與九級府交界處,車速緩緩慢了下來。此處臨近皇城,宅邸多顯貴,街道寬闊安靜,往來車馬皆裝飾華貴,僕從肅靜。
姒墨原本靠著車壁閉目養神,忽然似有所感,睜開了眼睛。
她的目光透過微微晃動的車窗簾隙,落在街邊一座府邸門前。
“停車。”姒墨忽然道。
作者有話說:楊野:關於頭的那一段,遇到同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