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一曲《集羽》 一模一樣
平康坊的封禁到底是撤了。
坊門照舊酉時開, 亥時閉,巡街的武侯依舊挎著刀慢悠悠地走,更夫的梆子聲依舊一夜響過五回。
人們依舊會從坊門裡經過,只是腳步總會不自覺地快上幾分。偶有不知情的生客問起裡頭如何, 街邊賣胡餅的老漢便含含糊糊地擺擺手:“死過個大官哩……不讓說, 不讓說。”
那語氣裡沒有恐懼, 只有幾分事不關己的漠然。
長安城離聖人太近了,只要狠狠抓過幾個大聲議論的可憐人, 棲雲閣那扇濺過血的三樓高窗便敢不再出現在人們茶餘飯後的口中了。
只是往日徹夜不熄的燈籠暗下去大半, 笙歌笑鬧聲也收斂了許多。
而近日,燈火最盛處是重新開業的採環閣。
採環閣白牆灰瓦, 朱門虛掩,簷下懸著一排素紗燈籠, 暖黃的光暈柔和地灑在石階上。門前只有兩名青衣小婢垂手侍立,見馬車來,便悄無聲息地引著駛入後院
今夜姒墨和沈道固原本也沒想帶上宇文恪,但是少年人得知訊息後卻堵在留聽閣門口, 振振有詞。
“你們就等著看吧, 不帶我的話至少虧一半!”
話說的篤定。
或許是沈道固難得為了給自己積一點德,於是神神叨叨的宇文恪也被一併裝進了馬車裡。
採環閣前庭不大,卻佈置得精巧, 青石鋪地, 牆角一池睡蓮初綻, 粉白的花瓣搖搖晃晃,池底在暮色裡泛著藍色幽光。
正中一條曲折的迴廊通向主樓,廊下每隔數步便懸一盞琉璃燈,燈影幢幢, 映著廊外假山石影,恍如夢境。
絲竹聲從主樓深處傳來,清越的琴簫合鳴,間雜著清脆的鈴鐺聲,如碎玉落盤。
小婢將三人引至二樓一處臨水的雅間。房間寬敞,陳設簡潔卻極有品位,室內鋪著淺青色氈毯,設一張紫檀長案,案上已擺好時令鮮果和精緻茶點,並一隻青瓷香爐,散開的是清苦微甘的柏子香氣。
“這不是前一陣表兄喜歡的香嗎?”宇文恪自言自語。
“啊,顧大家那天只是和我們說了幾句話,就連這個都留意到了,她不掙大錢誰掙啊!”宇文恪感慨。
沈道固聞言掃了一眼香爐,只淡淡笑了笑,沒接話。
樓內忽然安靜下來,先是磬音,清越悠長,如空山古寺晨鐘。接著琴聲續上,泠泠似流水。簫聲幽幽,如夜風穿林。
帷幕緩緩向兩側拉開。臺上轉出一列人來,最當先的顧盈衣一身素白舞衣,廣袖曳地,在燭光下流轉著珍珠般溫潤的光澤。舞衣上綴著的羽毛裝飾像是真正的羽毛,潔白如雪,細密地綴在肩頭、袖緣、裙襬,隨著她呼吸微微顫動,彷彿隨時會化作白鳥振翅飛去。
鼓點聲忽然高昂。
她今日青絲高綰成飛仙髻,髻間只斜插一支白玉簪,簪頭雕成羽狀,與衣上白羽呼應。面上妝容極淡,只描了眉,點了唇,額間貼了一枚小小的銀色羽狀花鈿。
顧盈衣足尖輕點,人便如一枚被風吹動的羽毛,緩緩旋轉起來。素白舞衣隨之展開,廣袖如雲,裙裾如浪,衣上白羽在旋轉中紛紛揚起,真如群鳥驚飛,羽翼舒展。她的舞姿極緩極柔,每一個動作都舒展到極致,卻又在極致處輕輕一頓,生出無限餘韻。
先前的低語、杯盞輕碰聲、衣衫窸窣聲似乎全都消失了,大家都看得屏住呼吸。
姒墨微微前傾了身子。她看得比旁人都要仔細,目光掠過顧盈衣流暢的舞姿,掠過她隨動作起伏的衣袖和裙襬,最後定格在她的手腕和肩頭。那裡,素白鮫綃之下,似乎隱約扣著甚麼東西,顏色與肌膚極為接近,若非她目力遠超常人,幾乎難以察覺。
舞至中段,樂聲轉急。
顧盈衣的舞姿也隨之加快。她旋轉俯仰間躍空而起,素白衣袂在空中完全綻開,宛如一朵瞬間盛放到極致的曇花。就在躍至最高點的剎那,姒墨清晰地看到她手腕和肩頭那幾處不易察覺的扣結處有極細微的銀光一閃,又立刻隱沒。
顧盈衣輕盈落地,足尖點地,順勢伏身。廣袖如雲收攏,覆在地上。衣上白羽緩緩飄落,在她周身鋪開一圈,真如飛鳥斂羽,歸於寂靜。
餘韻在無聲中蔓延。足足過了兩三息,雷鳴般的掌聲才轟然炸響,夾雜著抑制不住的驚歎與叫好聲,幾乎要掀翻採環閣的屋頂。
宇文恪拍手拍得掌心發紅,激動得臉都漲紅了:“真神了!阿姐你看到沒?顧大家剛剛是不是真的飛起來了?”
姒墨卻緩緩坐直身體,側過頭對沈道固道:“你方才看見顧大家手腕上的皮扣,還有空中的細線了麼?”
沈道固一怔:“好像沒發現……”
“肯定不能發現啊!”宇文恪耳朵尖,湊過來插話,“我就說不帶我的話至少虧一半吧,沈道固你看人跳舞了嗎?”
他越想越氣:“我那天純是被你誆了,若說心神不能專注投入欣賞藝術,愚弟何能及兄也?你今天那個眼睛從我姐……”
沈道固依舊保持著端坐的姿勢,把劍鞘從宇文恪嘴上移開,和緩地繼續回答姒墨:“我沒注意,是她方才騰空時所用的道具嗎?”
姒墨同情地看著宇文恪。
宇文恪深吸一口氣,按照姒墨之前教他的從懷裡掏出紙筆開始記黑賬:和延三年五月初九,沈道固拿劍鞘抽我嘴巴子。
這時,雅間的門被輕輕叩響。
方才引路的小婢推門進來,斂衽一禮,細聲道:“三位貴人,顧大家說感念諸位捧場,特來拜謝。”
顧盈衣走進來,先向三人盈盈一拜:“盈衣多謝華亭縣主、沈祭酒、宇文世子賞光。”
沈道固的目光在顧盈衣的羽衣上停留一瞬,禮貌地收回視線。
“顧大家方才這一舞宛若飛仙。倒有些像《拾遺記》中所寫的《集羽》。”他忽然說。
顧盈衣眼睛一亮:“沈祭酒果然博聞。”
她對唯一撓頭的宇文恪解釋:“傳說周昭王即位的第二年,有兩名神女託形作為廣延國舞女為周昭王獻舞。她們為昭王跳了三支舞,一名《縈塵》,言其體輕能與塵相亂;次曰《集羽》,言其婉轉若羽毛之從風;末曰《旋懷》,言其肢體纏曼若入懷袖也[1]。”她娓娓道來,“我這支舞正是試圖描摹那《集羽》之舞的意境。幾位若是喜歡,來日還可來品評另外兩支舞。”
姒墨安靜地聽著,沈道固在桌下輕輕用腿撞了她一下。
姒墨目視前方,眨了眨眼。
沈道固又撞她一下。
姒墨懂了,稍稍探身問顧盈衣:“顧大家身上這個是真的羽毛嗎?”
顧盈衣嫣然一笑,將袖緣一片羽毛輕輕取下,遞給姒墨:“不是的,是閣中姐妹們費了心思,用上好的絲絹、鵝絨,一點點仿著真羽的形狀色澤做的,是不是看起來很真?每舞一曲,便要重新整理縫補,有時一支舞下來,要耗去大半日工夫呢。”
宇文恪早已按捺不住好奇,伸手道:“我看看,我還以為是真的呢,”他就著燭光仔細打量,又用手指撚了撚,隨口道,“這羽毛有點像我小時候那隻海東青脫落的絨羽。”
少年人草草略過這茬,迫不及待問出了心頭的疑問:“顧大家剛剛騰空而起好像神蹟一樣,你是會飛嗎?”
顧盈衣被他孩子氣的追問逗得莞爾,眼波流轉間自帶一段天然風情:“不過是一些取巧的小法子罷了。卻是不能告訴世子,不然世子知道之後就不會再如此驚豔了,豈不是辜負了我們的精巧心思。”
顧盈衣又略坐了坐,說了些閒話,飲盡半盞茶後她便起身告辭,說是前頭還需照應。
臺上又換了一班樂伎舞姬,絲竹再起,舞影翩躚,看客們也重新活躍起來。只是不知是不是先有了珠玉在前,後面的演出總讓人覺得少了點甚麼,喝彩聲也稀疏了些。
姒墨忽然對沈道固說:“你拉我一把。”
沈道固:?
姒墨把手伸給他:“別讓我掉下去。”
姒墨的手懸在半空,腕骨清瘦,像風裡一截將落未落的玉蘭枝。他猶豫了一下,宇文恪忽然橫插進來,穩穩握住姒墨的手:“我來了阿姐。”
姒墨:“也行。”
她借力微微探身,將上半身探出雅間半開的軒窗,仰起頭去看臺子正上方的橫樑。那裡光線昏暗,又被重重帷幔陰影遮擋,似乎有有甚麼東西,但是難以看清。
沈道固忽然拔劍出鞘,小心調整劍的角度,直到某一刻劍身的斜面恰好將遠處一盞明亮燈籠的光線反射向橫樑上那一片昏暗區域。
一抹微弱的金屬反光被精準地投入姒墨眼中。
“有了,”姒墨輕聲道,“樑上果然裝了東西。”
姒墨剛想說話,忽然看一眼宇文恪:“你要出去嗎?”
宇文恪:“為甚麼?”
姒墨道:“剛才顧大家不告訴你的東西,現在我們要討論這個了。為了保護你對舞蹈的欣賞,所以你可以選擇是不是出去。”
宇文恪有點糾結。
沈道固看不得他這個樣子,皺眉道:“這麼大歲數人了,聽就聽了。”
宇文恪乖乖坐好。姒墨於是問:“你們看過傀儡戲的提線之法嗎?”
沈道固想了想:“原來是這樣。”
宇文恪:“原來是哪樣?”
沈道固問他:“你是否還記得顧盈衣手腕上的紅痕。”
宇文恪:“你就不該問我是否記得,你應當先問我是否知道。”
沈道固:“……我以為但凡細心一點的人都會發現。”
宇文恪理直氣壯:“那說明你的‘以為’、你對世界的認知有問題,你這樣不能向下相容的人怎麼做博士祭酒呢?太學生們不會聯合起來反抗你嗎?”
沈道固摁住眉心:“……要麼你還是出去吧。”
宇文恪轉過頭對著姒墨恍然大悟:“啊!你是說顧大家方才會飛是因為手腕上綁了傀儡線,阿姐剛剛是在找房樑上的機括!”
他感慨:“顧大家居然如此巧思,怪不得是江北第一人,竟然在舞蹈中用到了機關之術,達到了別人從未能及的藝術!”
“恐怕不止這麼簡單。”沈道固冷笑。
姒墨與他對視一眼,從懷中摸出之前書齋夥計給他們的那根羽毛,將顧盈衣羽衣上的羽毛並排放在淺青色的氈毯上。
除了顏色與材質天差地別,兩者的形狀、大小、甚至羽枝分岔的細微角度……
幾乎一模一樣。
作者有話說:【1】東晉王嘉《拾遺記》卷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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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儘量六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