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大補 心理陰影
蔣玉霄稍微克制了一下自己的驚訝。
沈道固視線落在桌面上一處小小的水漬, 低聲重複了一遍:“我不知道……她的事情,我都不知道。”
蔣玉霄不太理解地拍了拍沈道固的肩膀:“可以理解。”
天未破曉時,空氣浸透了夜的餘寒,北地薄霜滌盪人間。
沈道固像是陷入了自己的思緒中, 自言自語道:“我剛剛在想, 我是不是錯了。人有人的路要走, 她有她的路要走。我步步為營費盡心思把她強留在身邊半年,卑劣地眼看著她和凡塵的交集越來越深, 我像個賊在陰暗的心底裡竊喜。你說, 是不是……”他抬頭,眼底有些迷惘, “我害了她。”
蔣玉霄:……
蔣玉霄:不是兄弟,聽不懂一點兒了。
蔣玉霄斟酌道:“這個事兒吧, 我猜啊,我先這麼一猜,你且聽聽有沒有道理。就是你吧,甚至都不知道她為甚麼不想活了, 有沒有可能還輪不到你害她呢?是不是把自己想得有點重要了啊兄弟?”
沈道固愣愣看著他, 沒甚麼反應。
蔣玉霄心想完了,該不會我這勸的才是往他心裡扎刀呢?我把我兄弟傷心傻了。
小窗外天光愈亮,逐漸有了早起的人聲, 人煙喧囂重新回到塵世之中。
沈道固忽然對蔣玉霄微笑了一下, 說:“多謝。”
蔣玉霄上前兩步, 緊緊握住他的肩膀:“兄弟,我不能是給你氣瘋了吧?你也是朝廷命官,我要擔責任的啊。”
沈道固無奈地隨著他晃了晃肩膀,拱手道:“多謝蔣兄提醒我了, 我方才回憶了一下,她確實是比半年前剛降臨人間的時候狀態好了很多,那麼我該是沒有做錯。你說得對,她應當是有自己的心結,那麼我就只是該振作精神,更加努力。”
蔣玉霄聽他說甚麼“降臨人間”之類的話,連連擺手:“哎,這話我聽不得,咱們還是看破不說破……”但話又說回來了,“兄弟,你的夢想會不會確實是有點遠大?又安雖然那時也不通情愛,但她好歹是我小叔的侄女的連襟的外甥女,我好歹能天天覥著臉找她說說人話,你這……她若是走了,你這輩子怎麼辦呢?”
沈道固輕笑:“我能怎麼辦呢?她偏偏不是我小叔的侄女的連襟的外甥女。”
偏偏是她。
凡塵三千丈、山河十萬裡,偏偏都不夠。
偏偏是她。
蔣玉霄看了一眼只是坐著、頭不梳、臉不洗、熬了一夜沒睡但另有一番意態風流的沈道固,由衷道:“也能理解,不是姒墨姑娘還能有誰呢?”
“那道固你今夜如此頹然是因何而起?因為姒墨姑娘心中沒有你嗎?”蔣玉霄問。
沈道固輕輕嘆了一口氣:“她不是心中沒有我,是眼中沒有我。她……”他修長的指尖微微抽動了一下,未束的長髮微微向前飄散垂落耳邊,“她被我誤會,甚至懶得向我解釋。”
蔣玉霄能想得到以姒墨的身份,沈道固於情愛一途上會艱難一些,但是沒有想到居然從頭兒上開始就有這麼艱難。他也不知該怎麼出主意了,只好鼓勵道:“加油,萬事開頭難。”
沈道固一握拳:“對,萬事都不難。”
蔣玉霄:……又樂觀上了兄弟。
沈道固起身告辭:“今日與蔣兄一番暢聊受益頗多,打擾蔣兄了。”
蔣玉霄固執地糾正字眼:“無妨,為兄今夜也很開心,若再有困惑,以後日日都可再來找為兄。”
*
午後陽光慵懶。
趙年兒照舊在小廚房裡熬湯。
她從前當遊俠兒的時候就是最有正義感的那一類人,所以今日特意十分有正義感地問明誠專挑了最貴的幾樣食材來做湯,把明誠心疼得嘴角都在抽抽。
不過幸好明誠沒有說出甚麼心疼錢之類的混賬話,不然趙年兒在心裡也早早想好了好幾種譬如“我昨晚心疼我們姑娘也是這樣的心情”、或是“那你家公子真是窮啊”之類的罵架方式。
但壞處也在於這些食材實在是太貴太補了,她此時光是聞著散在小廚房裡蒸騰的白煙,都有點想流鼻血。
她正糾結著要不要找甚麼東西給自己鼻子堵上的時候,沈道固施施然進了小廚房。
沈道固這人就沒有林將軍那麼規矩,人模狗樣地敲門進來了,一來就想搶她的鍋勺,還很冠冕堂皇:“我聽林將軍說你昨日把手燙了,那麼我來幫你煮吧。”
趙年兒低頭看看自己掌心,婉拒了:“謝你好意,昨晚上念窈已經幫我治好了。”
“不好。”沈道固皺眉。
趙年兒:“?”
“還不夠好,”沈道固揹著手,善解人意道,“那麼你一定留下了很嚴重的心理陰影,從此不敢再端湯了,還是我來幫你。”
趙年兒把鍋勺一扔,似笑非笑抱臂靠在房柱上看他:“沈大人,好巧我這裡也有個聽說。我聽說你昨晚和姒墨姑娘吵架了。”
沈道固聞言眉頭一鬆,理直氣壯道:“你已經聽說了啊,那很好。你把湯給我。我想討好她。要拿你這鍋湯作臺階。”
趙年兒:?
不是,演都不演了是吧?
趙年兒側行一步,舉起雙手,示意他自便。
沈道固不甚熟練地挽起袖子煮湯添水,趙念兒就在一旁抱著手臂上下打量他。
由於趙年兒較為奇特的經歷,她此時看沈道固,既抱著審視小姐妹的追求者的丈母孃挑剔心態,同時又懷著“兄弟,我還不懂你嗎”的心理。
平心而論,沈道固長得這個模樣……沈道固穿得這套銀線暗紋月白色寬袖長袍……沈道固不太熟練但是卻很優雅的動作……
趙年兒看看沈道固的臉、沈道固的腰、沈道固的腿,她使勁挑剔了一下,沒從沈道固的外貌氣質上挑出甚麼毛病來。
於是她豎起眉毛,厲聲質問沈道固:“你剛剛惹了姒墨姑娘傷心,怎麼還有心思穿得這麼好看?”
沈道固百忙之中回頭跟她道了句謝。
趙年兒轉著她隨身那把鑲滿寶石的匕首,冷笑一聲:“你就想靠這張刀槍不入的臉皮追求姒墨姑娘?”
沈道固“嘖”了一聲,終於直起身,回頭皺眉問她:“你也看出來我愛慕她了?”
趙念兒冷笑的表情僵了一僵,然後認真回憶了一下,誠實道:“其實沒看出來,”她下意識摸摸頭髮,陷入沉思,“但是不知道為甚麼,就覺得你應該追求姒墨姑娘。”
“因為你剛才說要討好她,”她摸著下巴試圖覆盤原因,“不對,正常人都應該想要討好姒墨姑娘,這沒甚麼稀奇的……那就是你說話的時候總是看著姒墨姑娘……那也只能說明你這人有禮貌……你很能給姒墨姑娘花錢……因為你本來就是個可惡的有錢人……”
趙年兒最後不得不承認了一個令人難過的結論,那就是沈道固這廝,和姒墨姑娘,看起來真他爹的很般配。
她眼神複雜地看向沈道固。
沈道固正好頭也不回地跟她招手:“別忙著誇我了,你過來看看我這湯,這是不是就煮好了?”
沈道固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蹭髒的衣袖衣襬,不客氣地使喚趙年兒:“你來幫我盛出來,我回去換身衣服。”
趙年兒沒好氣道:“幫不了,我有很嚴重的心理陰影,端不了湯。”
沈道固看了她一眼,轉過身自己平心靜氣地開始盛湯。
趙年兒:?
誒,這麼聽話,有點兒不習慣了都。
沈道固忽然道:“蔣參軍三十歲了。”
趙年兒:“甚麼?”
沈道固:“和你差不多的年紀。”
趙年兒:“說啥呢?”
沈道固語重心長:“他下雨的時候知道往家跑,流鼻血的時候自己就知道擦。”
趙年兒:“!”
趙年兒抬手一摸鼻子,摸了一手血。
沈道固平心靜氣地把湯碗放進托盤裡:“走遠一點擦,不要害了我的湯。”
他低頭看看自己蹭了柴火灰的斑駁衣裳,自言自語:“也行,這樣顯得我心誠。”
趙年兒捂著鼻子仰頭道:“你快滾回去換衣裳吧,我幫你看一會兒就是了。念窈今早剛千挑萬選給姑娘準備了一條新裙子,你要是敢把姑娘衣服蹭髒了,念窈能殺了你。”
沈道固不甚贊同地譴責趙年兒:“我得做甚麼才能用我的衣服把她的衣服蹭髒?你這人真是骯髒。”
趙年兒:“你爹的!”還是我先殺了你吧。
沈道固新換了一套青玉垂雲大袖衫,端著熱湯進門的時候,念窈正在給姒墨梳頭髮。
念窈先從銅鏡裡看見了沈道固,不冷不熱地瞥他一眼,沒有說話。沈道固想了想,把托盤放在小桌上,挽挽袖子,保持了一個飄逸出塵的姿勢,開口道:“梳完頭再吃飯嗎?”
念窈心想這可真是句廢話,還是拿我手裡這支石榴簪扎死他好了。
沈道固短短時間裡死了兩回,無知無覺地微笑看著姒墨。
姒墨微微抬眼,見到風姿詳雅的沈道固,有一點驚訝:“你怎麼來了?”
沈道固溫聲道:“趙年兒煮湯的時候突然流鼻血了,央我幫她端過來。”
此時正站在院子裡用涼水拍打腦門把自己凍得一顫一顫的趙年兒:總覺得後背重重的。
姒墨輕輕“嗯”了一聲,問他:“你用過飯了嗎?一起吃一點嗎?”
沈道固面露難色,猶豫了幾次,最終還是艱難地推辭道:“還是不了吧,趙年兒只是聞一聞就流鼻血了,我……還是不了吧。”
姒墨輕笑了一聲,好笑道:“她都放了甚麼?”
沈道固攪攪勺子,依次報菜名:“鹿茸、海參、駝峰、燕窩、飛龍、雪蛤、金錢鰵膠。”
姒墨:“……”
姒墨:“我也有一點不想吃了。”
作者有話說:天未破曉時,空氣浸透了夜的餘寒,北地薄霜滌盪人間。
我居然能寫出這種東西,獎勵自己摸兩個小時魚,嗚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