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鎮東王 半點兒便宜沒佔著。
“他忽然想起來自己是守城門的小將,妻兒在城內,想送他們一件禮物。”
姒墨隨手把男鬼踹進袖子裡,擺弄著男鬼給自己的草罐感慨道:“神智都快消散了,還記得編草罐,看來活著時候也是個貪玩的人。”
“他的妻兒還活著嗎?看他鬼體的破爛程度,我還以為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人了。”念窈也跟進屋子裡。
“找找看吧,”姒墨也不抱甚麼希望,她努力回憶了一下,“我記得你們妖靈之界有個叫緲峪的蟲子 ,那個東西很像蛐蛐吧?”
“緲峪有兩個頭啊!”念窈跳起來。
“好吧好吧,”姒墨托腮想了一會兒,很不捨地從懷裡摸出一個指甲蓋大小的琥珀,放在桌上輕輕吹了口氣.
琥珀慢慢融化在茶桌上,琥珀中原本封印的一隻晶瑩剔透的小蟲抖了抖翅膀,伸了伸腿,就要活潑地跳起來,姒墨連忙用草編罐子一扣。
“這還是二哥給我捉的呢。”她有點想嘆氣。
念窈趴在桌上用鼻子碰碰草罐,裡面的小蟲嗡嗡叫起來,她看得有些對眼了:“這是沔茵吧,聽說只在西牛賀州的荒野裡生存,很難捉的,用來哄小孩子最好。”
“是呢,用來哄小孩子最好。”姒墨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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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道固已經在鎮東王府的大廳裡坐了半炷香的時間,手邊的茶剛剛晾到能入口的溫度,但他並沒有碰。
門外不時有幾個探頭探腦的下人出現,好像這個十九歲的少年是北地難得一見的九節狼或是別的甚麼動物。
沈道固盯著大廳東面紅豔豔的漆畫屏風放空。
他想起長安城裡有一回一個公子哥兒丟了一隻翠綠翠綠的愛鳥,非要請宮廷的畫師把它和自己一起畫在一面漆扇上,用的也是這樣極豔極豔的顏色。
他正有些想發笑,忽然有一個穿貂襖的魁梧男子提著馬鞭大步走進廳內,邊走邊問:“你就是沈道固?”那聲音像一口大鐘,“當”地一聲給人敲醒了。
沈道固於是放過那面漆畫屏風,站起身拱手:“世子。”
男子繞著沈道固上下打量:“我聽說你們漢人越是好看越是有名,怪不得沈大人名揚天下,就連聖人也十分喜愛你。”
男子語速急促,似乎有些迫不及待地羞辱這個長安來的貴公子:“我那十幾個漢人姬妾,挑的時候都說是骨頭軟的,但竟然一個也比不上沈大人風姿。”
沈道固有些好笑:“世子所言正是,聖人也曾親口贊過世子忙於後宅,便是為聖人分憂良多。道固不過是僅能憑藉父母所賜容貌略得聖人寵信,率軍遠赴千里來到鎮東王封地,為聖人聊以分憂而已。這點上實在比不上鎮東王世子。”
男子一噎,提起馬鞭指著沈道固發怒道:“我先祖打天下時候,哪有你們這群黃口小兒說話的份兒。”
沈道固從善如流:“世子的先祖確實勇猛無雙。”
兩人正僵持著,後堂中緩慢走出一個年近七十的老人,在主座坐下。
這老人雖然已是滿頭銀白的微卷長髮,卻仔細紮了髮辮,用牛筋帶繫緊,乾裂如枯木的臉緊緊繃著。
老人像是沒聽到先前兩人的對話,有些含混的聲音對沈道固說:“沈大人請坐。”
又轉頭教訓執馬鞭的男子:“你在這站著幹甚麼,沈大人是世家君子,你吵吵嚷嚷的,讓沈大人以為我們拓跋氏不懂禮數。”
男子哼了一聲,大步出了正廳。
蒼老的鎮東王嘆氣:“阿木峰被我教得脾氣直了點兒,不比你們長安子弟。”
“世子性情中人,道固不能及。”沈道固說這話時臉上仍十分柔和。
“我聽說你昨日就到了,怎麼今天才來拜見我,”鎮東王話鋒一轉,身子前傾,逼視這個年輕得過分的使持節,“可是我拓跋氏已經比不上林家了?”
“昨天到時已經日暮,鎮東王貴重,不敢隨意打擾王府中人,今日道固早早投了拜帖才敢上門拜見。”沈道固對答。
聽了這話,鎮東王手裡拿起那喝了小半輩子也喝不慣的中原茶,顫動的水面上破碎地照出自己滿是風霜的蒼老面容一角,他忽然又把茶杯重重放了回去。
“我是老了,可還沒聾,聽說昨天林家那個小姑娘出城接你。哼,你們這些漢人關係倒是好。”
沈道固視線微微下移,對面老人嘴唇開合間能看到已經缺掉了許多牙齒。
他慢慢回答道:“不過都是當臣子的,急於為皇家分憂罷了。再有兩個月就到秋收季節,柔然必然再來南下掠奪,林將軍著急啟動修長城一事。”
“修建長城,你們這些漢人花樣是多啊,要我說給他們打痛了就知道了,像個烏龜一樣縮著有甚麼意思。”鎮東王拍了拍扶手。
沈道固這回真心實意地說道:“確實,當年鎮東王征討赫連、沮渠、馮私、高麗多國,威名赫赫。鹿渾谷一戰我祖父與鎮東王共事,回來後也曾向道固誇讚王爺驍勇善戰。只說五年前懷荒鎮守將動盪之時,多虧鎮東王坐鎮此地,柔然在王爺威名震懾之下才不敢猖狂。只是如今不比當時,南朝多次勾結柔然、擾我邊境,等修築長城之後聖人騰出手來,也該讓南方那些竊國賊子知道知道我大魏的鐵血刀馬。”
鎮東王神色緩和下來:“是啊,你祖父年輕時候真是個好的。我方才也不是有意針對你這小輩,是怕你有長安子弟那些習氣。”他有些感慨,“現在看來你真不愧是沈泉的孫子,比我那孫子懂事多了。”
沈道固拱手:“鎮東王謬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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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鎮東王這一關,下午回到懷荒鎮官署。
沈道固一見到姒墨就嘆氣:“這次去虧了。”
姒墨:“?”
沈道固搖頭:“吵架吵贏了,連口飯都沒給吃,算下來半點兒便宜沒佔著。”
姒墨輕笑。
眾人在官署用過飯後,姒墨正背對著念窈小心給沈道固使眼色,暗示他把昨日的狐裘悄無聲息的還給林將軍。
她像是做慣了打眼色、說小話這類小動作的,大大的眼睛略一轉動就叫人看得明明白白是甚麼意思,像是沈道固見過的一種機靈的雀兒,每年冬天準時來偷他家的魚食,輕盈地在並不暖和的光斑間跳來跳去,一點兒不怕有人作勢來捉。
小院外有人篤篤敲門,沈道固緩和了笑意,叫小廝明理去開門。
門外是一個年輕的小將,體格結實,身上帶著幾分銳意,長得算得上俊俏,一雙黑黝黝的眼睛亮亮的。
小將進來後躬身給沈道固和姒墨行禮:“我是懷荒鎮的厲鋒校尉,叫梁為安。林將軍差我來問大人是否已收拾妥當,林將軍叫了幾位副將在正堂中等候大人。”
沈道固抬手:“不敢勞眾位將軍久等,請梁校尉帶路。”
沈道固帶著小廝明誠,姒墨帶著念窈,幾人跟著梁為安往正堂去。
梁為安是個熱心腸的小夥子,一路上絮絮叨叨介紹府衙的情況,聽得出很是崇拜林又安將軍。
念窈晃晃悠悠跟在最後,上上下下仔仔細細打量梁為安。
懷荒鎮府衙的正堂,林又安坐在上首,底下站了十來個穿著官服或甲冑的青年和中年,個個都很有精神,應該是林又安慣用的班底,僅僅是站在一處就有戰場一樣的莊嚴肅穆之意。
林又安看沈道固幾人走進來,從主位上起身相迎,正要說些甚麼,一個大鬍子的魁梧男子看清了迎著日光踏進室內的姒墨,忽然對她納頭便拜,口中重複著一個嘰裡咕嚕的詞語,不知道是甚麼意思。
姒墨歪頭看著這個虔誠的異域男人,只有沈道固看出了她是微微有些好奇的意思,其餘人只看到這位眉目清冷的高挑神女身後光暈飛旋。她似乎是低頭注視著腳下匍匐世間的凡人,又似乎隔著他們看了很遠很遠,或許仙人臨凡的時候也是一樣的漫不經心。
梁為安低聲給姒墨解釋:“那是他們部落的語言,是‘天女娘娘’的意思。”
林又安此時也走近了,給幾人介紹:“這是我的中校尉,高車部落人,姓護骨,大家都喊他老胡。”
那位高車出身的胡校尉被旁邊人扶了起來,卻仍是不敢抬頭直視姒墨。
姒墨只覺得他鬍子多得都快要把眼睛都擋上了,此時這個男人笑起來有些靦腆,很難想象這樣的笑容出現在一個鐵塔一樣的男人臉上。
有了老胡這麼一打岔,原本嚴肅的氛圍像是池塘裡上升的泡沫‘啵’一樣破掉了,這些來自不同種族、不同出身的人紛紛相互介紹認識,誇讚之聲不絕於耳。
沈道固長身玉立於眾人其中。他是和這些沙場上出來的氣勢逼人的悍將不同的氣質,但並不顯得文弱或單薄。
在長安時人人都能看出他的清絕疏離,但此刻站在一群北方粗獷的漢子之間和他們談笑,也並不使他們覺得冷心,只覺得世家公子就該是這樣的。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