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孫為 唯有不懂事的年輕人天不怕地不怕……
括州府青橋縣自古以來便是個不起眼的小地方。
這地方多山,但這山也不是甚麼名川秀巒。還因為這多山的地形,青橋每年的糧產大不如東南邊的松,蘇,常,嘉四縣。除去賦稅,只能將將養活這一方百姓。
這樣一個不鹹不淡的地方這幾年卻有些起色,背後的緣故說起來還有些還和宗謙有些關係。
當年昭明帝“北狩”被北蠻子俘虜了,邊瓦人揮著大靖百姓的腦袋一路暢通無阻地打到了帝都跟前。等到各路邊將受太后詔令急奔回都,時局實危矣。
全國近半數精銳早先已經在北地被盡數坑殺,連帶著國庫裡積蓄了幾年的銀糧也都付之一炬。
要打守城仗,得有兵馬糧草。
宗謙作為帝國當時僅剩的武將中地位最高者,臨危受命成了這場國運之戰的最高指揮官。他當機立斷,急遣各地府兵進京赴戰,又許下豐厚回報,號召天下糧商運糧入京。
如此一號,毗鄰甌水,又位於燕京和東南產糧大縣中間的青橋縣登時成了運糧樞紐。
朝廷從來抑商。但那年,從前不敢現於人前的吃水重船,一艘接一艘地打青橋縣過,連帶著這方土地都活絡了起來。
宗謙燕京一仗幸不辱命,依諾請旨新帝全了恩賞。
商幫吃到了甜頭,不肯輕易折了這項財路,逐漸在青橋縣四周建起來了水運倉儲和河渡,靠著四通八達的甌水連線東西南北商運。
而朝廷因為這大筆的稅收,便也對一艘艘大船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幸而青橋當地人以洶湧的甌水為不詳,多以宗族聚集在離河較遠的山丘間自墾梯田為生。商幫和當地人,兩方至少是面子上也是相安無事。
但私下的齟齬自是不斷,其中鬧得最大的便是周秀才案了。
據江魚的說法,周姓是青橋縣本地的一大姓,周秀才家便是其中一戶。他家有個妹子,據說生得花容月貌,可惜一次偶然,被路過的孫家少爺看上了。
那孫家是從浙江南邊新搬來的富商,頗有些家資,養出的少爺孫為是個膽大妄為,喪盡天良的人渣。
孫為見了美色便使了把戲把人擄來,作了孽後還要了人命,要了人命後竟然還把遺體衣不蔽體地扔到了早市的街頭,簡直是無法無天,人神共憤。
周家自然是不肯罷休,周秀才在本地也算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他糾集了族裡的一干青壯去縣裡討個說法。
此案人證物證俱在。本以為對方再有錢也不過是個商戶,案子不難結。
沒想到那縣衙各種忸怩,雖不敢明確出言偏袒,但也端著能拖幾時便拖幾時的態度消極怠工。孫家則更是惡劣,只都當作無事發生,那案犯孫為竟連縣衙的大門都沒踏進去半步!
事情到這裡還算尋常:有錢人欺男霸女,貪縣衙收錢縱容。太陽底下沒有新鮮事兒。
雖則影響惡劣,但也僅侷限於周氏一族,但接下來的發展便有些野馬脫韁。
周秀才氣不過,他放出狠話:他從前去府試,院試考秀才,結識了不少人脈,這案子若縣裡執意包庇,他就去上告知府,若仍不得解決,他便去上告巡撫,定要讓那惡人給他妹子償命。
未曾想,他放出狠話沒幾天人便失蹤了,這才使得全縣震動。
周秀才畢竟是個有身份的秀才,不比沒名沒姓的田舍漢或是小女子。
縣裡各宗族的鄉紳驚覺本地的縣府治安竟已貪腐至此,連區區商戶都敢如此明目張膽地謀害在省裡都錄了名的秀才。他們人人自危,同仇敵愾,紛紛自找門路上書求助。
那陣子縣裡的說書先生都賺瘋了。
據他們說來,周姓,陳姓,王姓,徐姓,本地四大族耆老都被驚動了,那誰誰誰的後人,誰誰誰的姻親,誰誰誰的老師都加入了聲討的隊伍,八仙過海,各顯神通。
人們口口相傳,上到八十歲老婦,下到垂髫兒童,誰都知道:等著瞧吧,姓孫那商戶馬上要完了,連帶著縣裡的知縣老爺說不定都要被連帶著問責!
人們翹首盼著,卻遲遲傳不來訊息。
周家的人在縣裡掘地三尺,還是沒找到周秀才的絲毫蹤跡。而孫家的船,在外鄉船工的嘿咻聲中,在甌水上沒耽誤過一天。
過了一段時間,這事兒的聲勢漸漸熄了,縣老爺才和終於想起來了似的,開始審案。
但這案子的結果讓人驚掉下巴:原先指認是孫家人哄了周小姐離家的幾個人證紛紛改口,說是從前收了周家的銀子撒了謊,其實從沒見過孫家的少爺,所以對孫為的指控便只能不了了之。
而後周秀才的失蹤案,由於至今也沒尋到屍體,自然也沒了下文。縣老爺話裡話外甚至還有周秀才誣陷孫少爺畏罪潛逃的意思。
這案便這樣審完了。
至於那孫為,從頭至尾都沒現於人前。
圍堂的百姓聽得目瞪口呆,但看那從前打頭陣的四大姓的子弟也沒個吱聲,於是竊竊私語幾句也都茫然地散了。
又過了一段時間,據說是一個在孫家做活的外鄉來的年輕船工醉了酒,在小酒館裡哭訴。
他說他怕是活不久了:他從小耳力就比旁人強些,之前有次行船,他老覺得船的底艙裡好像有人在喊救命,他膽小怕事便告訴了船老大。結果船老大罵了他一通說他發羊兒瘋昏頭亂說甚麼,果然第二天就聽不到了。那時正是六月天,不久他就覺得從船底傳來了些臭味……
本來他也沒放在心上,但船老大前段時間突然暴斃,緊接著周秀才案又草草收場。他稍稍一聯想,便有了個可怕的猜想……
船老大既已經被滅了口,而那日他和船老大抱怨底艙的怪聲的時候也沒避著人,下一個恐怕就該輪著他了。
於是他越發惶恐驚懼,總覺得有人跟著自己。
他本想著不做了回鄉去,但轉念又覺得回去路途遙遠,荒鄉僻壤正好給了賊人可乘之機,到時候死了也沒人知道,說不定也像那秀才一樣無聲無息爛死在船裡。
酒館裡眾人聽了無不出一身冷汗,平日裡那些喝了酒便吆五喝六的漢子們聽了也默不作聲。
年輕船工見了心灰意冷,不再多言回了住處
再後來也沒了訊息。
在這之後,又有一不知道從哪裡傳來的傳言,說孫家在上頭有大人物撐腰,是以往來那麼多家商船隻有他一家不用接受各地官渡的層層盤查,暢通無阻。
各家各戶上了年紀的男人們聚在一起抽菸袋,掰著指頭數當今朝廷裡位高權重的都是哪些大人。列出來一看,果然內閣裡有好幾位姓孫的大人,連皇城裡也有不少姓孫的內臣。再結合本地那四大姓鄉紳子弟的集體噤聲,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還有甚麼不明白的。
一些上了年紀的女人們,則一改從前義憤填膺的態度,湊在一起嘀咕,那周小姐說不定做了甚麼事惹怒了貴人,才落得如此下場。若換了年輕時的她們,怎麼不算一場改命做主子的機緣呢?
唯有不懂事的年輕人天不怕地不怕,走南闖北時到處說與人聽。
萬一這些聽眾裡恰好有個大人物呢,萬一這個大人物又恰好愛多管閒事打抱不平呢!
燕風並不是個大人物,她也絕不是愛打抱不平的人。
她只是發覺用船運糧不易,處處都需要路引過關,她需要一艘可以逃脫盤查的商運重船。
而這個故事裡的孫家,恰好就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