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二公子 從現在開始才是重頭戲
四日前,燕風三人在渭水下游分了兩路。
他們買了兩匹馬。陳青和江魚共騎一匹先去了別的府縣把首飾綢衣換成銀票,再隨流民混入青橋縣。燕風則日夜兼程直往青橋縣趕,趁夜色躍進城裡,比陳青一行快了足足兩日。
陳青和江魚到青橋縣後,立馬去了那家他們事先約定好的客棧。進去時是兩個面目模糊的小乞丐,出來時便成了一個器宇不凡的貴公子和他的小廝。
那小廝是大大方方地從客棧大門出來的,而那貴公子則悄悄跳了窗,一陣騰挪才在不遠處一個屋簷下和另一個面目模糊的流民擦身而過,過後懷中便多了一封名帖並一張紙條。他細細讀過才又拐了幾個巷口與小廝匯合。
“可見到了?” 小廝到了人聲鼎沸的鬧市口才敢輕聲問。
走在他前左側方那貴公子神態自若,輕輕回了一聲:“嗯。”
江魚鬆了口氣,偷眼去瞧。
都說是人靠衣裝馬靠鞍,見了如今的陳青,才知此言不虛。不對,該是互相成就才是。明明是在瑞林莊一起挑來的衣服,穿在他身上連材質都好似上了一個檔次了。
這個人,彷彿生來就該穿好衣裳。
江魚耳廓發紅,愈發低頭小步快走,不像個小廝,倒像個謹小慎微的侍女。
陳青瞥她一樣,微皺了皺眉頭,可千鶴樓轉眼已到了。
他穩了穩心神,領著江魚大剌剌抬著長腿直奔二樓。
*
京城有個萬鶴樓,有人便依樣在這建了個千鶴樓。
千鶴樓共三層,一樓的價格稍貴但還算親民,可供尋常散客餐食,二樓的單間更貴些,本地的大商戶談事多選這裡,三樓則是私人所有,並不對外。
孫顏二此刻正帶著他外甥兼下手,孫李大,在二樓的廣聚閣候著。
孫李大站在孫顏二身後,又緊張又興奮,雙手垂在兩旁微微發抖;孫顏二也沒好到哪裡去,腦子裡一遍遍理著稍後的流程,坐著撇茶沫,手汗把杯蓋浸得發滑,險些拿不住。
這一趟本輪不著他倆來。
但那金家的遣了人,說是今日他恰巧有些空閒,想趕緊把買糧的事了了。竟是問都不問一聲,直接下了通知,如此不把人放在眼裡!
饒是出了名的笑面虎,孫大老爺孫伯逸剛收到訊息時還是默了默。
他回書房取了過去的賬冊,仔細回憶,才想起這金家的話事人他是見過的,北方來的富商,去年從他這買了一批糧食,身家雖厚,但背後沒甚麼靠山,所以行事上也沒甚麼鋒芒,對比起來甚至算得上老實巴交。甚麼時候敢有那麼大的排場了?
雖說如此,但這世道變得快得很。
金家在北邊,不比這南邊的小地方,近水樓臺,攀上了甚麼貴人也不稀奇。可偏偏是今日……
孫伯逸正在為難時,孫顏二湊了上來,自告奮勇要給主子分憂。
孫顏二本家姓顏,家中行二。自到了孫家做事,帶著外甥李大一起把姓都改了,至今已有五年,也算是可靠機靈的自己人。金家這單也不是多大的生意,孫伯逸想了想,叮囑了幾句就答應了。
這廂孫府的兩人還在躊躇,忽聽得一陣邦邦的腳步聲,激的樓裡的木板也吱吱作響。
孫李大剛想著甚麼時候這大酒樓裡的木板也開始鬆動了,廣聚閣的門就被推開了。
一個面容英挺,身姿卓然的年輕人大步走了進來。
他一來就熟練地坐在了主座,大手端起他位子上的茶杯一飲而盡,尤嫌不夠,拿飲空的杯子急促地敲了幾下案沿,眼風覷向身後跟進來的小廝。後者連忙接過續杯。
如此兩杯冷茶下肚,那年輕人才似剛看到屋裡還有一坐一立兩人似的,理了理微有些發皺的袖口,直視著坐著的孫顏二。
“怎麼稱呼?”
一句話噎得孫顏二把在腦子裡過了百遍的寒暄之詞都嚥進了肚子。
他皺起臉尬笑道:“呵呵,這位想必就是金公子了,您叫我孫管事就成。”
“別!”
陳青一手張開近乎覆到孫顏二額前。
“孫管事,我雖是代表著金家來的,但我可不姓金,你就叫我二公子吧。”
孫顏二心道,如此狂放不羈,果然不是金家這座小廟。
他陪笑著道:“這多失禮,公子起碼也該告知小的您貴姓。”
陳青舉著杯子覷了孫顏二一眼,“你打聽我身份做甚麼?”
這一眼盯得孫顏二後背冷汗直流。他這才想起,那些傳言中的京城貴人出來做事最忌諱暴露身份,且多性情乖張。他眼神落到對面這青年鼓起的肩臂,心裡默默還加了一句:武德充沛。
剛要開口解釋幾句,卻見對方從懷裡掏出了名帖,又啪啪拍出幾張大額銀票。
那青年滿不在乎地道:“廢話少說。這是信物,這是定金,如此交易就算成了吧。”
孫顏二忙小心拿起,細細驗過:那名帖確是雙方約定的信物不錯,那銀票也是貨真價實的四百兩銀子。雙方約定的是五百石稻米,共計白銀一千兩,四成定金,這數是準的。
這事兒就成了?
孫顏二總覺得快了點,囁嚅著正想說些甚麼,忽聽得身後的外甥李大開了口。
李大本就有些尖細的嗓子此時因為緊張顯得有些滑稽:“二公子豪爽。只是您有所不知,漕運這事兒可說不準,天災麼比如水患,人禍麼比如水賊。自然呢,您既然選擇了我們孫家做中間商,便是信任我們。這一片兒誰人不知誰人不曉,我們孫家家大業大,且做生意最是厚道。這其中風險我們自然是一力承擔。只是……”
“甚麼意思?” 陳青微抬了抬頭,瞥了眼說話的李大,目光又掃回到孫顏二身上:“嫌錢不夠?金家的可沒和我提。”
對方問得直白,倒使得李大有些發窘。
孫顏二忙笑呵呵地打圓場:“二公子這話說得。我這夥計是新來的,還不太懂事。金家給的是大單子,又是老主顧,哪裡能如此見外。錢自然是夠的,呵呵。”
李大見舅舅退了步,頓時急了。這要錢的話術也不是他一時衝動,是他舅甥兩人早就商量好的:若是來了不懂行的公子哥,自然是能敲一筆是一筆,反正這些爺也不差錢,轉個頭一準就忘。
他剛要開口再說,卻發現孫顏二放在案板下的手死死拽了幾下自己,只好住了嘴。
陳青把這兩人底下的官司看得一清二楚,挑了挑眉毛,嗤笑一聲:“孫管事也爽快,這樣吧,我來得匆忙,等運糧的商船到了我們約定的碼頭,除了尾款,自然少不了你們的好處。”
說著又從袖口摸出個珠子,輕輕一彈,正射到孫顏二半滿的茶杯裡。
“喏,這小玩意兒賞你了,不值甚麼錢,把著玩吧。”
不等他們回話,便馬上起身帶著小廝推門走了,邦邦的腳步聲一如來時氣勢不減。
他一系列動作太快,等都下了樓,孫府倆人才反應過來,趕緊從杯子裡撈出那顆珠子。
兩人圍成一圈,用袖口擦了又擦,對著日光一看,真是一顆上好的南珠,價值不菲。
正嘖嘖驚歎時,那公子又折了回來,扶著門框。
“哎,對了,糧船甚麼時候能走?你們這地方沒意思,我趕著回去。”
孫顏二忙收起珠子,陪笑道:“自然,自然。糧食都是倉庫裡現成的,只是畢竟是趟遠門,組織船工和鏢師需要費些功夫,最早後日一早就能出發。”
他剛收了好處,自然想著賣點力氣。
“行,說定了,那就後日一早,我隨船一起走。” 說完他才真頭也不回地走了。
李大走到門邊,確認那主僕下了樓梯,才掩上門,回頭和顏二抱怨。
“舅舅怎麼就這麼輕易答應了。您方才坐著看不清,我站著可看得一清二楚:這公子肯定是個花腸子草包。您看他隨便一摸就是顆大南珠,咱們再激他一激,甚麼好處拿不到。”
“怎麼說?” 李大生性懦弱,顏二還極少見他這麼篤定的時候。
“舅舅可別笑我,我李大從小花樓裡泡著長大的,別的不行,就是看女人在行。方才那二公子身後那小廝,分明就是個女的扮的。你看他出遠門談正事都要帶個女人,能是甚麼精明強幹的好貨色?”
“我道是甚麼,就這?”
顏二跳起來狠戳了外甥的腦袋:“貴人們有甚麼癖好,是你我能管得著的?你以為人人都是像你似的?”
“李大啊,我知道你想甚麼。可人不能短視,錢不錢的都是次要的,若真是開罪了人,我看你有幾條命?你如此自以為是,三年前的教訓,我看你是全忘了。”
李大本還想再辯幾句,直到聽到最後一句,立時像捱了霜打的茄子,蔫了。
再說陳青一行。
出了千鶴樓後,江魚先進了巷口,再出來時牽了兩匹馬。
陳青大力撣了撣鞍上的灰,翻身一躍上了馬,十分招搖的沿著鬧市快馬出了城。不過因為他騎術精良,雖引得一路驚呼無數,但也都有驚無險。他身後那個小廝則內斂得多,牽著馬一路小跑跟上,等出了城才上馬緊跟主人。
城外山樹相阻,不一會兒兩人就消失在了城中人的視野中。
出了城又拐了幾道彎,兩人先把馬在山間一隱蔽處繫好,又繞回來城門附近的一座小山,貓著腰進了山中的一門小洞。
這山洞洞口雖小,裡頭卻大有乾坤。兩人貓著身子在甬道里走了數十步,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個長寬都約三丈的小石室,最難得的是頭頂上有個約一個人頭大小的‘小窗’,日光從上頭落下來,正好照亮洞裡一小方天地。而燕風正坐在這亮光裡等著他們。
“這地方真不錯,難為你竟能找到。” 陳青笑道。
另一邊江魚早已撲過去緊緊抱住她,又哭又笑:“你不知道我們有多順利!孫家答應了後天一早就發船,整整五百石糧食。全靠你!不過才比我們早到了兩天,你竟然做成了。你是怎麼拿到金家的帖子的?正主不會過幾天就到了吧,到時候咱不就露餡兒了?”
燕風不自在地偏過了身,有些不好意思。
“倒也沒甚麼難的。行商的都迷信,稍微嚇一嚇就原路返回了。這兩日你們就辛苦點躲在這裡吧,後天我也扮小廝一起上船。我存了點乾糧,別嫌棄,就這個放得久。哦對了,這洞裡還有條暗河,水質還行,可以洗漱,但要喝的話記得要燒開。我今晚下半夜回來一趟,到時候給咱們帶點換洗的衣服。船上不比地面上趕路,老穿一套要露餡兒的。”
江魚乖乖聽著,時不時點頭,又見燕風抽出了弓箭和匕首細細地擦,忍不住問道:“你出去找衣服帶這些做甚麼?就算是偷也沒必要帶這些吧?”
燕風停下來整理的手,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嘆了口氣。
“還是得讓你們知道,這事從現在開始才是重頭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