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落,齊今歲不再看齊瑤華與齊明軒震驚的神情。自顧自躺下,翻了個身,背對他倆,淡聲趕客:“人已經看過了,你們可以走了。”
說來,她其實萬分不願意回那個沒有半分溫情的家。但眼看外祖父對於孃親的事情閉口不談,她心頭那團巨大的迷霧,或許要到丞相府,才能找到些蛛絲馬跡。
譬如,作為孃親的枕邊人,父親究竟對她的身份知道多少?
得知齊今歲要搬回丞相府,孟蒼嶽氣得吹鬍子瞪眼:“他自己當不好一個父親,養不好孩子,還怕旁人說閒話了?”他眉毛一橫,“就該讓旁人說去,我看朝堂上參他的那些奏摺,都是他應得的!他向來不管你死活,你此時又管他作甚?!”
齊今歲早料到外祖父會是這樣的反應,也只好拿出早就準備好的說辭,細細勸道:“孫女這也不全是為了他,那個家裡,除了他這個名存實亡的父親,還有我嫡親的姨母,已經血脈相連的弟弟妹妹們。眼看著再過兩年,齊瑤華便到了要議親的年齡,若是因我一時賭氣,不肯回家平息風波,怕是會對她的名聲不好……”
這番話雖然是託辭,但也不全然是假話。齊今歲其實一直都不討厭自己這個妹妹,一隻張牙舞爪的紙老虎,不僅傷不了人,看著還挺可愛的。
談及自己另外兩個外孫,孟蒼嶽的怒氣便化為了無可奈何的嘆息,“都是我做的孽,當初我就不該答應,把你姨母嫁給你父親。真是前世的冤孽啊……”
齊今歲見他態度有了些鬆動,趁熱打鐵再三保證,“孫女只是回去暫住一陣子,若他們待我不好,我定是還要來纏著外祖父的。到時候,您就是嫌我煩,也怕是無法將我趕走啦。”
她自小性子獨,偶爾撒嬌賣乖,功效更甚。孟蒼嶽終究是敗下陣來,答應了此事。
第二日,回丞相府時,齊今歲只命人收拾了一些常用的物件,之前帶來的箱子大多都還留在梨霜院裡,顯然是沒打算在丞相府常住。
孟煜明孟煜風兩位兄長奉孟蒼嶽之命,一路將她護送到了齊家。孟寒月再怎麼怨恨母家,兩個侄子來了,倒也做足了禮數,留人用了午飯才走。
齊今歲剛回到映月齋歇下沒一會,主院便派了人,送了大幾箱綾羅綢緞,金銀首飾來。
“這些都是主君命人為大姑娘準備的。”下人笑得一臉諂媚。
齊今歲納罕萬分,她既已搬回了丞相府,外頭的面子也做足了。飯桌上,父親連話都不曾對她多說兩句。過去也從來沒為她置辦過物件,又怎麼會多此一舉,差人給她送這麼多東西來?
“父親可還說了些甚麼?”齊今歲望著送完東西卻並不退下的下人,心知他定還有下文。
果然,下人小心翼翼道:“前日長公主府派人送了帖子來,說邀請齊府女眷,明日一同去長公主府賞花。主君說,大姑娘務必要一同前去,好叫外頭看見,齊家還是家宅安寧,一團和氣的。”
齊今歲嗤笑一聲:“看來,父親這是叫我,做戲要做全套啊。”她不欲為難傳話的下人,便點頭道,“好,我會去的。”
待下人恭恭敬敬離去,秋溪終於忍不住氣呼呼道:“姑娘身子可還沒好全呢,就這麼被他們來回折騰,真是……”她實在是很想罵人,但思及此刻自己身在丞相府,並不似在谷潭老家那麼自由。辱罵主君恐怕是要挨板子被髮賣的,於是便只能將那些大不敬之語生生嚥了下去。
齊今歲反倒是很淡定,蹲在那些塞滿了寶貝的木箱前,左挑挑,“秋溪,這支海棠銀紋釵很襯你,快來試試。”她轉身,將釵子往秋溪頭上一簪,對自己的眼光很滿意,“不錯。”
又回身右撿撿,如同發現了寶藏似的,“冬菱快看,這隻折枝梅玉釧別有韻味,你喜不喜歡?”隨時問句,但也不由分說便執起冬菱的手,將玉釧戴了上去。
秋溪還在發愣呢,冬菱先反應過來,“姑娘,這太貴重了,我們兩個身份卑微,戴這些恐怕不合適。”
方才都沒有生氣的齊今歲,聽到這話卻變了臉色,“胡說!誰說你們身份卑微,這麼多年我與你們相依為命,同吃同住。我們之間有何區別?怎麼我戴得,你們就戴不得?我這父親好不容易送些好東西來,咱們就得高高興興收下才是。”
見狀,冬菱也不好再推辭,從善如流地收下,暗暗計量著,這樣貴重的首飾,定要找個牢固的盒子,好好珍藏才是。
齊今歲卻像是看穿了她的所思所想,“首飾本就是要戴出來,才能成就它的價值。若你將它塵封起來,不讓旁人見到,豈不是反倒對它不公?”
或許是身為修舊匠,見過太多被珍藏,卻又被時光折損的舊物。齊今歲對於愛惜物件,一直都有著與旁人截然不同的論調。
冬菱怔了一怔,也覺得齊今歲說得有理,便將心中想法作罷。
秋溪早已端著銅鏡,將髮釵左右欣賞了幾番,附和道:“姑娘說得對。美麗的首飾,就是要戴出來,才能讓人見到它的美麗,不然這輩子,豈不是白白美了這一遭?”
頓時,屋子裡的姐妹三人,便又笑作了一團。
從一大早折騰到現在,齊今歲也是真累了。她扔下那些箱子,打了個呵欠,往小榻上一躺,入睡前還不忘叮囑,“記得告訴雲苓,咱們挪地兒了,別讓他到時候送信撲了個空。”
“放心吧,姑娘。”
……
賞花宴那日,在齊今歲著重強調要素雅的要求之下,秋溪挑選的那套粉色煙紗花仙子行頭遺憾落敗。冬菱喜滋滋地將自己準備的月藍色裙衫穿到了自家姑娘身上。
月藍淺淡,不張揚,但面料上乘,日光之下便能見到其上的纏枝暗紋,低調又不失禮數。
齊今歲對鏡端詳,滿意地點點頭:“顏色淺淡不濃豔,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