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霜院裡靜悄悄的,院中梨花勝雪,房裡燭火通明。
齊今歲坐在梳妝檯前,望著鏡子裡雲苓繞著她走了一圈又一圈,終於忍無可忍開了口。
“你到底有沒有法子?!”
雲苓這才停下腳步,一臉難為情,撓了撓後腦勺,“暫時……還沒想出法子來……”眼看齊今歲的臉色越來越黑,他的聲音也越來越小,說到最後只能尷尬嘿嘿一笑,補救似的提議道。
“大人若不想讓人看見,往後出門時用帽子遮住便是。”說著,雲苓還不忘小心翼翼地覷著齊今歲的神色。
便聽後者彷彿沒招了似的,輕嘆道:“那我總不能回回出門都戴帷帽吧,更何況,若是在府裡呢?我總不能在府裡也戴著帷帽見外祖父和哥哥們,那樣也太奇怪了。”
沒找出解決之法,齊今歲神色懨懨地送走了雲苓,後者雖說回去後會努力找出解決的辦法,齊今歲聽在耳中,卻也沒當回事。
雲苓得知鴟久大人竟然同為妖族,在心中敬仰的基礎之上,又更添了幾分親近。離開將軍府後便馬不停蹄去找一些獸族妖怪的好友,打聽它們平日是如何將自己的耳朵尾巴藏起來的,立志要為鴟久大人排憂解難。
就連濟春堂都沒顧得上去開門,如此忙碌了整整一天一夜,總算是讓他問到了不少有用的法子。
雲苓抱著一大堆咒語典籍、偏方藥材來到將軍府的時候,齊今歲已經兩日未出房門了。
她試過很多方法,比如讓秋溪冬菱給她挽髮髻擋住耳朵,但統統未能奏效。聽聞雲苓來了,還有些納罕。
雲苓興致勃勃地將自己蒐羅到的東西獻寶似的送到她面前,介紹道:“我問了許多獸族的妖怪,他們都在用這同一種幻形之法,隱匿自己的獸族特徵。”
齊今歲伸手接過有些泛黃的紙張,不禁有些懷疑,“就這樣一句短短的咒語,便可將我的耳朵藏起來?”看著雲苓一臉期待,齊今歲便也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試著念出了紙上那句咒語。
沒成想,唸完後,她便覺得耳朵一癢,隨即便發現,鏡中的自己,頭上那對毛茸茸的耳朵竟然真的消失了?!
齊今歲整個人彷彿一下子活了過來,“雲苓,你太厲害了!”
熱烈的誇讚頓時讓雲苓有些不好意思,害羞地謙虛道,“還好,還好……”
……
翌日一早,齊今歲便出門,去了緝妖司。
守衛記得她,也記得季朝晏吩咐過,若戴鴟舊面具的少女來此,放行便是。
於是齊今歲暢通無阻地進了緝妖司。她邊走邊用目光打量著四周,原來這專門捉妖的緝妖司,竟和普通的官衙也沒有甚麼區別。屋脊上同樣都坐著一排象徵著司法正義的獬豸。彷彿他們對妖也是與人一般一視同仁,並無偏見似的。
守衛直接將她帶到了正堂。遠遠地,齊今歲便見到了那懸於樑上的巨大牌匾,寫著“緝妖除魔”。
頓時,她彷彿覺得自己頭頂獸耳的位置莫名癢了一癢。季朝晏便坐在那牌匾之下,埋頭批閱案上的公文。少年身姿端正,令齊今歲腳步一頓,竟有些望而卻步之感,一時躊躇著不敢上前。
季朝晏似有所覺,抬起頭來,隔門望向她,眸色在陰影裡晦暗不明,“既來了,為何不進來?”
齊今歲立即聽出,他的語氣與平時有些不同,似乎太過平靜了些。
意識到這一點,她開口便顯得猶豫:“我……”
話沒說完,便被季朝晏平聲打斷:“你是來找那香爐妖的吧?”
齊今歲那天的神色,便是想藏也藏不住,於是點點頭:“你審完了嗎,可問出了些甚麼?”連她自己都沒注意到,這後一句問得有多心虛謹慎。
她並不知道香爐妖知曉多少,也不知道香爐妖會說些甚麼,但是它看上去,似乎知道她孃親的身份。齊今歲是妖,那她孃親,或許也是妖。
光是這一點,便能讓她一顆心高高懸在半空。
“審完了,它將一切都交代了。”季朝晏嗓音淡淡,“香爐妖引導人們進入幻境,然後再吸食人們的慾念,變得強大。而人們在幻境中不費吹灰之力便得到了虛幻的美好,再重回殘酷的現實後,便會心生戾氣,性情大變。”
齊今歲追問道:“還有別的嗎?”
季朝晏突然起身,走到她面前,“你還想知道甚麼?或者說,你還知道甚麼?”
齊今歲若無其事道,“自然是來看看他身上是否有妖息可收。”說著,她不著痕跡地後撤半步,問道:“季司主能否讓我單獨見他一面?”
季朝晏被她這疏遠的稱呼刺了一刺,試探的心思倏而洩了氣,摘下白玉腰牌,放到她手中,“你去吧,我會下令不讓任何人打擾。”
齊今歲鄭重謝過,“算我欠你一個人情,日後若有用得上鴟久的地方,儘管開口。”話落,便從善如流地接過腰牌,往關押妖怪的大獄走去。
季朝晏站在正堂的屋簷之下,遠遠望著那道青色的身影,只覺鴟久這人,不似嬌花,更似蓮葉。正巧,比起花來,他更喜葉。
只是,這片亭亭玉立的蓮葉之下,似乎藏了太多秘密,也不知道究竟是清水,還是淤泥?
踏入大獄,身後那道視線才終於被阻擋在外。哪怕前方是黑暗,齊今歲也忍不住嘆了口氣,太過灼熱,幾乎要將她後腦勺都洞穿。
香爐妖是重犯,被關押在了大獄的最深處,齊今歲強忍著不去在意耳邊各種妖獸的嚎叫聲,徑直走到了最裡間。
獄卒替她開了牢門,便按照吩咐轉身離開了。反正香爐妖被鎖妖鏈五花大綁,妖力被削減了七八成,他們也不怕它傷人逃跑。
察覺到身前有陰影投下,香爐妖緩緩掀開了眼皮,見是齊今歲,便突然笑了,“我就知道,你會來找我。”
齊今歲不欲同他多廢話,直截了當問道:“你認識我孃親?”
香爐妖誘哄道:“不若我們做個交易,你想法子救我出去,我便將一切都告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