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的冬菱已經從震驚中回過神來,恢復了往常平淡如水的表情,端著銅鏡的手穩得像是一座石像。
“姑娘,別怕,其實我覺得……”她話還沒說完,房門便被人推開,隨即響起了一聲驚呼:“啊啊啊——姑娘!你的耳朵!”
是不放心齊今歲,去而復返的秋溪。她面色驚愕,震驚得表情都似乎出現了裂痕,只是似乎很快,她便接受了這個事實,望著齊今歲的耳朵,眼睛裡亮起了星星。
“真可愛啊,像小狗一樣。”
齊今歲滿臉黑線,幾乎是咬著牙道:“我才不想當狗!”
屋子裡的動靜還是驚動了院子裡的其他下人,這些日子以來,下人們都看在眼裡,知道主家有多看重這位住在梨霜院的表姑娘。日常伺候從不敢懈怠,如今聽得房裡傳出異樣,哪怕出於職責所在,也得問一句。
“姑娘,發生甚麼事了?可需要叫大夫來?”
聽到房門外傳來的聲音,齊今歲下意識鑽進了被子裡,將自己從頭到腳捂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杏眼來。
秋溪立即會意,揚聲道:“姑娘無礙,只是做了噩夢罷了。”
外頭下人的聲音聽起來很是擔憂:“那奴婢這便去為姑娘準備些安神的香嚢來。”
映在門上的影子轉身,正要離開,齊今歲急忙出聲叮囑道:“此等小事,就不必稟報外祖父了,免得他老人家為我憂心!”
聽到外頭傳來一聲規規矩矩的“是。”齊今歲這才稍稍放下心來。
只是……
齊今歲望著銅鏡裡那對耳朵,深深地嘆了口氣。這耳朵到底要怎麼才能收起來?她待在房間裡是不會被人發現,但她總不可能一輩子不出房門吧?
更何況,她還得趕緊去緝妖司問問那香爐妖,對這一切知道多少。但是她現在這幅模樣,別說見香爐妖了,恐怕剛到緝妖司門口,便要被季朝晏抓進去關押起來。
見齊今歲將臉深深地埋進了柔軟的被子裡,半天都不見她抬起來。冬菱生怕她一下給自己悶死了,忍不住勸道:“姑娘,悶著自己多難受啊,不若我去將那參妖雲苓找來?”
聞言,齊今歲蹭地抬起了頭,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亮光:“對!雲苓好歹是個妖,還是個會治病救人的妖,說不定他會有法子!”
“我這便去給雲苓傳信。”
齊今歲連連點頭,急聲催促:“好好好,快快快,越快越好。”
從小到大,不管遇到甚麼事情,她一向都很坐得住。但今日這番頭上長出獸類的耳朵,雖然有些超出了她的接受範圍,但總也不至於如此驚慌失措。
秋溪將她的異樣看得明白,不禁問道:“姑娘過去不是也說過,希望自己能是一隻妖之類的話嗎?”
齊今歲一怔,眼前突然出現了病弱的她,小小的一隻,躺在病床上,望著外頭在古槐樹下飛來飛去的蝴蝶妖,是用豔羨的語氣,說過這樣孩子氣的話。
“我當時只是太羨慕那些蝴蝶妖能自由自在地活著罷了……”如今想來,齊今歲眼中也不免出現了一絲悵惘。
她自小身子孱弱,終日被困在寥無人煙的老宅裡,一年到頭連個外頭的人都很少見到,更別說同齡的玩伴了。當時她真正羨慕的,或許是那些蝴蝶的呼朋喚友,成群結隊吧。
秋溪又道:“妖族的壽命比人族長了不知道多少,如果姑娘真是妖,說不定也是一件好事呢。”她才不在乎齊今歲是人是妖,反正無論是人是妖,姑娘永遠是她的姑娘。
是啊,說不定會是一件好事。
齊今歲也跟著如此勸慰自己,但不知為何,那顆心卻總是沉沉地往下墜。腦中不受控制地一直出現著季朝晏的身影,少年一身繡金玄衣,提著赤銅劍,滿目恨意,說他與狼妖不共戴天。
他那樣討厭妖族,若知道她是妖,又會如何?
那把赤銅劍,會不會終有一天,會取了她的性命?
想到這,齊今歲不禁打了個寒顫,隨之而來的便是深深的悲哀。回到雲京城後,彷彿一切都在變好,外祖父一家給了她過去從未感受過的親情。她也交到了季朝晏這樣一位人族好友。
或許是她太貪心了麼?難道她不該擁有這麼多?於是老天奶便要適時收回一些?
外頭天氣晴好,豔陽高照,熱烈的光線被窗欞阻隔,怎麼也照不到屋子裡,長出了一雙獸耳的少女身上來。
雲苓是夜裡來的,他鑽過地洞,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齊今歲房中。雖然冬菱傳去的信中說了有大事發生,但見到齊今歲頭上的獸耳後,參妖還是感到驚詫萬分,隨之便是狂喜。
“鴟久大人竟也是妖族!這著實是一樁大喜事啊!”
見他一副恨不得敲鑼打鼓昭告天下的架勢,齊今歲頭疼扶額,立即出聲制止:“不可讓其他任何人或者妖知道這件事!”
雲苓滿臉的喜悅被兜頭一盆冷水澆熄,緩了緩才問道:“為何?若是讓妖族知道這個訊息,鴟久大人的修舊鋪子生意定然能比如今更紅火十倍!”
雖然鴟久修舊的本事有目共睹,但的確也有些膽小的妖族,在禁妖令的威懾之下,因為不敢與人族往來,於是並不敢來找她修東西。
齊今歲面上看不出甚麼端倪,只是淡聲道:“我說不行就是不行。”說著,她慢慢緩和了語氣,問道:“我叫你來,是想問問,你可知道有何法子能將我這一對耳朵藏起來?”
作為雲京城的貴女,頂著一雙獸耳出門,總還是有些不像話。更何況,雖如今禁妖令較過去鬆懈了不少,但總歸是並未廢除。若是讓人知道她是妖,說不得會對外祖父造成一些不好的影響。外祖父一家在戰場上用血肉拼出來的戰功,總不能因為她而折損了。
思及此處,齊今歲大發慈悲地順便考慮了一下自己那身為丞相的渣爹,僅一瞬便收回了思緒。
至於丞相府嘛,無所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