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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甘肅來的孤兒

2026-05-20 作者:白路鳥

車隊在漳水北岸又多停了一天。

嬴政以龍體不適為由下令休整,實際上是為了讓沈長青有足夠的時間把種植要點全部講清楚。

沈長青的身體比陳堯撐的久一些,除了左手小指的透明化之外暫時沒有大面積擴散的跡象。

但他的體溫從昨天開始一直偏高,額頭上掛著薄汗,說話時嗓子裡帶著粗重的氣聲。

午後,嬴政讓蒙毅送進來一碗熱粟粥。

沈長青端著碗喝了大半,碗底剩了一層稠粥沒喝完,擱在矮案邊上。

嬴政看了一眼碗,沒說甚麼。

他從暗格裡取出祖龍計劃手冊,翻到002號那一頁,在資料欄旁邊空白處擱下筆尖。

“沈長青。”

“臣在。”

“你家裡還有甚麼人?”

沈長青端碗的右手停了一下。

他把碗放下,手指在碗沿上劃了兩圈,然後收回來放在膝蓋上。

車廂裡安靜了好幾息。

簾外的風聲灌進來又退出去。

“沒有了。”

嬴政的筆尖懸在紙面上方,沒有落下。

“父母呢?”

沈長青的目光落在矮案上那堆土豆種薯上,看了很久。

“臣三歲的時候沒的。”

嬴政的手指收緊了半分。

“臣是甘肅定西人,陛下可能不知道這個地方。”

沈長青的聲音放平了,在講一段跟自己沒甚麼關係的事情。

“定西在後世的版圖上屬於西北,黃土高原的邊緣,年降雨量不到三百毫米,十年九旱。”

嬴政不知道毫米是甚麼單位,但他聽懂了十年九旱。

“臣的父親是當地農民,種小麥,一年忙到頭收不了幾百斤糧食。”

沈長青的目光從種薯上移開,落在自己的手上。

“臣三歲那年趕上大旱,地裡顆粒無收,村裡斷了糧,父親出去找活幹,走了之後沒回來。”

他的聲音沒有起伏,平平穩穩的往外送。

“後來有人捎信回來說他在路上病倒了,沒錢治,死在了一個工地的棚子裡。”

嬴政的筆尖落在紙面上,寫了一個字又停住了。

“母親撐了半年,身體本來就不好,又沒有吃的,入冬之後也走了。”

沈長青說到這裡嘴唇動了一下,嘴角有一個極短的弧度,不算笑,只是肌肉的本能反應。

“臣是外婆帶大的。”

嬴政把筆擱在硯臺旁邊,轉過身看著他。

“外婆七十多歲了,腰彎的直不起來,就靠著屋後那半畝坡地種洋芋。”

沈長青說洋芋兩個字的時候,聲音明顯變了,帶著一種嬴政從未在他身上聽到過的柔。

“就是土豆,在甘肅那邊叫洋芋。”

他伸手拿起矮案上一個最小的種薯,放在掌心看了一眼。

“小時候家裡窮,一年到頭吃不上幾頓白麵,但洋芋從來不缺。”

“煮著吃,烤著吃,切片曬乾了磨成粉存起來,冬天和麵蒸饃。”

他的聲音又柔了一分。

“外婆最拿手的是炒洋芋片,切的薄薄的,放一點鹽和辣子,在鐵鍋裡炒到兩面焦黃。”

“臣上大學之後嘗過各種各樣的菜,館子裡幾十塊錢一道的菜都吃過,但沒有一樣比得上外婆炒的洋芋片。”

嬴政看著他掌心裡的小種薯,沒有說話。

“外婆在臣讀大二的時候走了。”

沈長青的聲音在這裡停了一息。

“走之前跟臣說了一句話。”

嬴政等著。

“她說,你以後學了本事,教教那些種不出糧食的人怎麼種。”

沈長青把種薯放回矮案上。

“所以臣去讀了農業大學,學的就是旱地作物種植。”

他抬起頭看著嬴政。

“臣這輩子做的所有事情,都是從外婆那半畝坡地上長出來的。”

車廂裡再次安靜了下來。

簾縫外面傳來值守親兵換崗的腳步聲,輕輕的,踩在泥地上幾乎聽不見。

嬴政重新拿起筆。

他在火種錄的竹簡上,沈長青名字的後面,一筆一劃寫下一行字。

甘肅人,父母早亡,祖母撫育,以種薯為業。

墨跡還沒幹,他又在下面添了一行。

此人帶來的種子,源於其祖母半畝坡地。

寫完之後嬴政看著這兩行字,筆尖在竹簡邊緣懸了很久才擱下。

沈長青坐在矮案對面,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

小指的透明化從昨天的一個指節擴充套件到了兩個指節,面板和骨肉的輪廓在暮色的車廂裡隱約可辨。

他把手縮回袖子裡。

嬴政把竹簡收回暗格,壓好銅釦,抬起頭看向簾縫的方向。

簾外的天色從銅色轉成了灰紫,日頭已經沉到了地平線以下,只留下一層薄薄的餘暉掛在天邊。

“你外婆種了一輩子洋芋。”

嬴政忽然開口了,不是在問沈長青,而是在對自己說。

“你讀了一輩子書,教人種洋芋。”

他停了一拍。

“現在你拎著三十斤洋芋跑到兩千年前來了。”

沈長青的喉結滾了一下。

嬴政的目光落在矮案上那堆排列整齊的種薯上,燭光從簾縫裡滲進來的餘亮打在種薯表面,芽眼的凹坑在光影裡一明一暗。

“給朕倒碗水。”

沈長青伸手去拿矮案邊上的水壺,右手還算穩當,倒了一碗遞過去。

嬴政接過碗喝了一口,把碗放在案角。

“明天車隊繼續趕路,你留在車廂裡不要出去。”

沈長青點了一下頭。

“紅薯藤塊的儲存方法今晚教給朕,明天朕安排蒙毅分裝。”

“是。”

嬴政從暗格裡取出一卷空白竹簡,攤開在矮案上。

“開始說。”

沈長青把布包重新解開,取出紅薯藤塊一段一段排好。

隨後便開始講切段的標準,講芽眼的朝向,講儲存溫度,講含水量。

他的聲音在車廂裡一句一句往外送,嬴政的筆跟著他的節奏在竹簡上飛快移動。

簾外的天徹底黑了。

營地裡的火把一支一支亮起來,橘紅的光從簾縫裡滲進來,在兩個人中間的矮案上投了一小片暖色。

蒙毅站在十步之外,背對著轀輬車,手按在劍柄上。

他聽不清車廂裡在說甚麼,只是偶爾能捕捉到幾個零碎的字眼,芽眼,扦插,培土。

蒙毅聽不懂這些。

但他清楚一件事情。

簾子後面那個人帶來的東西,能讓大秦的幾十萬大軍和全大秦的百姓永遠不再捱餓。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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