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在漳水北岸又多停了一天。
嬴政以龍體不適為由下令休整,實際上是為了讓沈長青有足夠的時間把種植要點全部講清楚。
沈長青的身體比陳堯撐的久一些,除了左手小指的透明化之外暫時沒有大面積擴散的跡象。
但他的體溫從昨天開始一直偏高,額頭上掛著薄汗,說話時嗓子裡帶著粗重的氣聲。
午後,嬴政讓蒙毅送進來一碗熱粟粥。
沈長青端著碗喝了大半,碗底剩了一層稠粥沒喝完,擱在矮案邊上。
嬴政看了一眼碗,沒說甚麼。
他從暗格裡取出祖龍計劃手冊,翻到002號那一頁,在資料欄旁邊空白處擱下筆尖。
“沈長青。”
“臣在。”
“你家裡還有甚麼人?”
沈長青端碗的右手停了一下。
他把碗放下,手指在碗沿上劃了兩圈,然後收回來放在膝蓋上。
車廂裡安靜了好幾息。
簾外的風聲灌進來又退出去。
“沒有了。”
嬴政的筆尖懸在紙面上方,沒有落下。
“父母呢?”
沈長青的目光落在矮案上那堆土豆種薯上,看了很久。
“臣三歲的時候沒的。”
嬴政的手指收緊了半分。
“臣是甘肅定西人,陛下可能不知道這個地方。”
沈長青的聲音放平了,在講一段跟自己沒甚麼關係的事情。
“定西在後世的版圖上屬於西北,黃土高原的邊緣,年降雨量不到三百毫米,十年九旱。”
嬴政不知道毫米是甚麼單位,但他聽懂了十年九旱。
“臣的父親是當地農民,種小麥,一年忙到頭收不了幾百斤糧食。”
沈長青的目光從種薯上移開,落在自己的手上。
“臣三歲那年趕上大旱,地裡顆粒無收,村裡斷了糧,父親出去找活幹,走了之後沒回來。”
他的聲音沒有起伏,平平穩穩的往外送。
“後來有人捎信回來說他在路上病倒了,沒錢治,死在了一個工地的棚子裡。”
嬴政的筆尖落在紙面上,寫了一個字又停住了。
“母親撐了半年,身體本來就不好,又沒有吃的,入冬之後也走了。”
沈長青說到這裡嘴唇動了一下,嘴角有一個極短的弧度,不算笑,只是肌肉的本能反應。
“臣是外婆帶大的。”
嬴政把筆擱在硯臺旁邊,轉過身看著他。
“外婆七十多歲了,腰彎的直不起來,就靠著屋後那半畝坡地種洋芋。”
沈長青說洋芋兩個字的時候,聲音明顯變了,帶著一種嬴政從未在他身上聽到過的柔。
“就是土豆,在甘肅那邊叫洋芋。”
他伸手拿起矮案上一個最小的種薯,放在掌心看了一眼。
“小時候家裡窮,一年到頭吃不上幾頓白麵,但洋芋從來不缺。”
“煮著吃,烤著吃,切片曬乾了磨成粉存起來,冬天和麵蒸饃。”
他的聲音又柔了一分。
“外婆最拿手的是炒洋芋片,切的薄薄的,放一點鹽和辣子,在鐵鍋裡炒到兩面焦黃。”
“臣上大學之後嘗過各種各樣的菜,館子裡幾十塊錢一道的菜都吃過,但沒有一樣比得上外婆炒的洋芋片。”
嬴政看著他掌心裡的小種薯,沒有說話。
“外婆在臣讀大二的時候走了。”
沈長青的聲音在這裡停了一息。
“走之前跟臣說了一句話。”
嬴政等著。
“她說,你以後學了本事,教教那些種不出糧食的人怎麼種。”
沈長青把種薯放回矮案上。
“所以臣去讀了農業大學,學的就是旱地作物種植。”
他抬起頭看著嬴政。
“臣這輩子做的所有事情,都是從外婆那半畝坡地上長出來的。”
車廂裡再次安靜了下來。
簾縫外面傳來值守親兵換崗的腳步聲,輕輕的,踩在泥地上幾乎聽不見。
嬴政重新拿起筆。
他在火種錄的竹簡上,沈長青名字的後面,一筆一劃寫下一行字。
甘肅人,父母早亡,祖母撫育,以種薯為業。
墨跡還沒幹,他又在下面添了一行。
此人帶來的種子,源於其祖母半畝坡地。
寫完之後嬴政看著這兩行字,筆尖在竹簡邊緣懸了很久才擱下。
沈長青坐在矮案對面,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
小指的透明化從昨天的一個指節擴充套件到了兩個指節,面板和骨肉的輪廓在暮色的車廂裡隱約可辨。
他把手縮回袖子裡。
嬴政把竹簡收回暗格,壓好銅釦,抬起頭看向簾縫的方向。
簾外的天色從銅色轉成了灰紫,日頭已經沉到了地平線以下,只留下一層薄薄的餘暉掛在天邊。
“你外婆種了一輩子洋芋。”
嬴政忽然開口了,不是在問沈長青,而是在對自己說。
“你讀了一輩子書,教人種洋芋。”
他停了一拍。
“現在你拎著三十斤洋芋跑到兩千年前來了。”
沈長青的喉結滾了一下。
嬴政的目光落在矮案上那堆排列整齊的種薯上,燭光從簾縫裡滲進來的餘亮打在種薯表面,芽眼的凹坑在光影裡一明一暗。
“給朕倒碗水。”
沈長青伸手去拿矮案邊上的水壺,右手還算穩當,倒了一碗遞過去。
嬴政接過碗喝了一口,把碗放在案角。
“明天車隊繼續趕路,你留在車廂裡不要出去。”
沈長青點了一下頭。
“紅薯藤塊的儲存方法今晚教給朕,明天朕安排蒙毅分裝。”
“是。”
嬴政從暗格裡取出一卷空白竹簡,攤開在矮案上。
“開始說。”
沈長青把布包重新解開,取出紅薯藤塊一段一段排好。
隨後便開始講切段的標準,講芽眼的朝向,講儲存溫度,講含水量。
他的聲音在車廂裡一句一句往外送,嬴政的筆跟著他的節奏在竹簡上飛快移動。
簾外的天徹底黑了。
營地裡的火把一支一支亮起來,橘紅的光從簾縫裡滲進來,在兩個人中間的矮案上投了一小片暖色。
蒙毅站在十步之外,背對著轀輬車,手按在劍柄上。
他聽不清車廂裡在說甚麼,只是偶爾能捕捉到幾個零碎的字眼,芽眼,扦插,培土。
蒙毅聽不懂這些。
但他清楚一件事情。
簾子後面那個人帶來的東西,能讓大秦的幾十萬大軍和全大秦的百姓永遠不再捱餓。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