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長青是被車廂外一陣馬蹄聲驚醒的。
他睜開眼的第一個動作還是去摸帆布包,指尖碰到粗糙的布面,心裡才踏實下來。
嬴政坐在矮案後面,手裡握著筆,竹簡上的墨跡幹了一半溼了一半,顯然已經寫了很久。
沈長青撐著右手從角落裡挪出來,跪坐到矮案前面,把帆布包從身後拽過來放在膝旁。
“陛下,臣可以開始了。”
嬴政擱下筆,轉過身面對他。
沈長青把帆布包開啟,把那些土豆種薯重新擺在矮案上,按大小排好。
然後他從包底翻出一本薄冊子,封面上印著四個字,種植手冊。
紙張比嬴政見過的任何帛書都輕薄,巴掌大小,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和圖。
沈長青把冊子翻到第一頁,鋪在矮案上推到嬴政面前。
“陛下先看這張圖。”
圖上畫的是一顆完整的土豆,旁邊用線條標出了芽眼的位置,下面畫了切塊的示意。
嬴政低頭看了兩息,手指按在圖上。
“你說切塊種植,每塊必須帶芽眼,切面朝下還是朝上?”
沈長青的眉頭挑了一下,他沒想到嬴政第一個問題就問到了操作層面。
“切面朝下。”
他從矮案上拿起一箇中等大小的種薯,翻過來給嬴政看。
“陛下看這裡,這些淺淺的凹坑就是芽眼,一個種薯上少的有三四個,多的有七八個。”
他用右手比劃了一下切分的位置。
“沿著芽眼之間的中線切開,每一塊保留至少一個完整的芽眼,切面要光滑不能撕裂,切完之後在陰涼處晾一天,讓切面結一層幹皮。”
嬴政把種薯接過來,拇指按在一個芽眼上,指腹感受了一下凹坑的深度。
“為甚麼要晾一天?”
“防爛。”
沈長青的聲音穩了下來,說到專業的東西他的語速自然加快了。
“剛切開的斷面是溼的,直接埋進土裡容易被土壤裡的黴菌侵蝕,切面一旦發黴,整塊種薯就廢了,芽眼也長不出來。”
他停了一拍。
“晾一天讓切面收口結痂,再下地就安全的多。”
嬴政把種薯放回矮案,從旁邊取了兩根筷子,一根橫放在案面中間,另一根豎著插在案角的縫隙裡。
沈長青看著嬴政的動作愣了一下。
嬴政用筷子在矮案上比劃了一道。
“這是田壟。”
然後他用指頭在橫筷兩側點了幾個位置。
“種薯埋在壟上還是壟溝裡?”
沈長青的嘴角動了一下,他低頭看著嬴政用筷子搭出來的微型田塊,那種認真勁讓他想起了自己帶研究生下田的時候。
“壟上。”
沈長青伸手把豎著的筷子拔出來,放平在橫筷旁邊,用兩根筷子並排比劃了一道更寬的壟面。
“土豆怕澇不怕旱,種在壟上排水好,雨季不容易爛根。”
他用指頭在兩根筷子之間點了三個點。
“間距大約一尺半,太密了地下的塊莖互相擠,長不大,太疏了浪費地。”
嬴政的目光在矮案上那個簡陋的田塊模型上停了兩息,然後他拿起筆,在竹簡上飛快記錄。
壟上種植,間距一尺半,切面朝下,芽眼朝上,忌澇。
“埋多深?”
“三到四寸,不能太淺也不能太深,太淺了日頭曬到塊莖會發青變毒,太深了芽苗鑽不出來。”
嬴政的筆頓了一下。
www✿ TTkan✿ ¢ Ο
“變毒?”
“對。”
沈長青的表情認真了。
“土豆的塊莖如果露出地面被日光照射,表皮會變成青綠色,那層綠裡含有毒素,吃了會腹痛嘔吐,嚴重的會要人命。”
他加重了語氣。
“所以種植過程中有一步極其關鍵,叫培土。”
“等苗長到一拃高的時候,把周圍的土往莖稈根部堆,堆高三四寸,把地面以下正在膨大的塊莖全部蓋嚴。”
“雨水沖刷之後如果有塊莖露頭,必須立刻再培一次,絕不能讓它見到日光。”
嬴政把這段話從頭到尾記在竹簡上,在變毒二字旁邊重重畫了一個圈。
“還有甚麼禁忌?”
“不能連作。”
沈長青喘了口氣,聲音比剛才弱了一截。
“同一塊地連續種兩季以上的土豆,土壤裡的病害會積累,產量會逐年下降,甚至絕收。”
“最好的辦法是和其他作物輪種,今年這塊地種土豆,明年換成粟米或者豆子,後年再種回來。”
嬴政停了筆,看著沈長青。
“你剛才說土豆不怕旱。”
“對。”
“上郡的氣候偏幹偏冷,蒙恬的駐地在長城沿線,冬天極寒。”
嬴政的聲音頓了一下。
“那裡能種嗎?”
沈長青的表情變了。
他低頭想了兩三息,然後搖了搖頭。
“陛下,上郡不合適種土豆。”
嬴政的手指在案沿上停住了。
“土豆喜涼但怕極寒,上郡冬季氣溫太低,地面會凍的很深,種薯在地裡會被凍死。”
沈長青在矮案上用手指比劃了一下。
“而且上郡的生長季太短了,春天化凍晚,秋天上凍早,留給土豆的時間不夠用。”
他抬起頭看著嬴政。
“臣建議第一批試種放在關中,咸陽周邊的平原地帶最合適,氣候溫和,地力好,灌溉方便。”
嬴政的眉頭擰了一下。
他原來的計劃是把土豆送去上郡,由蒙恬監管試種,遠離朝堂耳目。
但沈長青說上郡種不了。
“那紅薯呢?”
嬴政的目光移向矮案旁邊那個布包。
沈長青的眼睛亮了。
“紅薯可以。”
他把布包解開,取出一段紅薯藤塊。
“紅薯的耐寒性比土豆強,而且它的生長週期更靈活,只要保證種植期內不遇到連續的嚴寒,在上郡完全可以活。”
他把藤塊舉起來給嬴政看。
“更關鍵的是,紅薯的種植方法比土豆簡單太多了。”
他用手指比劃了一下。
“把藤塊斜插進土裡,三到四寸深,澆一次透水,然後就不用管了,它自己會紮根發芽長蔓。”
“蔓長到一定程度之後翻一翻,防止蔓上生出多餘的根把養分分散了,等到秋天,地底下就能挖出一串一串的塊根。”
嬴政把這段話逐字記在竹簡上。
“所以土豆先在咸陽試種,紅薯送去上郡。”
沈長青點了一下頭,嘴角帶著一點笑。
“陛下比臣想的還快。”
嬴政沒有接這句話。
他放下筆,靠回臥榻,手裡還握著那顆土豆種薯,拇指在芽眼上來回摩挲。
車廂裡安靜了一陣。
簾縫外面的河風送進來一股涼氣,矮案上的種植手冊被吹翻了一頁。
“沈長青。”
“臣在。”
“你在後世,是個教書的?”
沈長青點了點頭。
“農業大學教授,教旱地作物種植,帶過九屆本科生,五屆研究生。”
嬴政聽不懂本科和研究生的區別,但他聽懂了一個數字。
“教了多少人?”
沈長青想了一下。
“三千多個。”
嬴政把種薯放在膝蓋上,目光落在沈長青臉上。
“三千多個學生,你都教過他們怎麼種地?”
“都教過。”
沈長青的聲音低了下來,帶著一種回憶的柔軟。
“有的學的好畢業去了農科院,有的去了基層推廣站,有的回了老家承包了幾百畝地搞溫室大棚。”
他停了一拍。
“但臣這輩子教了三千多個學生怎麼種地,從來沒教過一個能讓一個國吃飽的人。”
他抬起頭看著嬴政。
“直到這次。”
嬴政的手指攥著那顆土豆,攥的很緊。
他沒有說話。
簾縫外面的漳水聲灌滿了整個車廂,嘩嘩的,連綿不絕。
嬴政把種薯放回矮案上,拿起筆,在竹簡的空白處寫了一行字。
土豆咸陽試種,紅薯送上郡蒙恬處。
筆鋒落在最後一個字的收尾上,墨汁洇開了一小團。
他沒有去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