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時候,沈長青是被冷醒的。
秋天的漳水邊溫度低,河風鑽進簾縫,把轀輬車裡那點暖氣吹散了大半。
他裹著嬴政給的那件外袍,仍然凍的肩膀縮成了一團。
他醒來的第一件事是摸帆布包。
包還在,壓在他腿上,肩帶還繞在他右手的手腕上。
他坐起來,活動了一下頸椎,發出兩聲沉悶的響,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手。
左手小指,透明化的範圍擴充套件了。
從昨晚的指甲蓋往下一截,擴到了整個指節,面板和肌肉都失去了顏色。
透過那段手指可以清楚的看見背後的車廂木板紋理。
他把左手收回來,攥了攥,小指感覺不到任何力道了,但另外四根手指還是有知覺的。
嬴政就坐在矮案後面。
不知道是整夜沒睡還是起的極早,他手邊的竹簡攤開了好幾卷。
墨已經磨好了,筆擱在硯臺旁。
他正低頭看著甚麼,嘴角沒有任何表情。
他聽見沈長青醒來的動靜,抬了一下頭。
“起來了?”
“起來了,陛下。”
沈長青撐著右手從車廂角落裡挪出來,把帆布包往前推了推。
在嬴政的矮案前跪坐好,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外袍,手伸進帆布包裡,把兩樣東西分別取了出來。
右邊那堆土豆種薯,他一個一個擺在嬴政面前的矮案上,大的放左邊,小的放右邊,按芽眼數量排了個粗略的順序。
左邊那個布包,他開啟布條,把裡面的東西展開來。
紅薯藤塊,切段的,每段約兩指寬,帶著兩三個芽眼。
切面已經癒合收口,沒有腐爛,顏色是棕紅色的,略帶光澤。
沈長青把這些擺出來之後,抬頭看嬴政。
嬴政的目光已經落在了那些東西上,沒有伸手碰,只是看,從左到右掃了一遍。
神情是沈長青見過的那種認真,沒有多餘的情緒,只有在做判斷之前的審視。
“先說土豆。”
嬴政開口。
沈長青點了一下頭,拿起一箇中等大小的種薯,翻過來給嬴政看背面的芽眼。
“陛下請看這裡,這些細小的凹點叫芽眼。”
“每個芽眼都可以單獨切塊種植。”
“只要帶著芽眼,切開的種薯塊能獨立成活,長出完整的植株。”
嬴政的目光落在那些芽眼上,沉了一下。
“也就是說,一個種薯可以切成多份,每份單獨種?”
“對,這裡這一個,可以切成四到五份,切面晾乾一天再下地,能防腐爛。”
沈長青把種薯放回矮案,用手指比劃了一下切分的位置。
“三十斤種薯,按這個方法切分,理論上可以種滿五畝到六畝地,第一季下來,收穫的量是種薯的十五到二十倍。”
嬴政的手指在案沿上叩了一下,停住了。
“十五到二十倍?”
“生長週期是三到四個月,北方地塊一年一季,南方氣候好的地方可以一年兩季。”
沈長青繼續說,語速不快,每句話說完之後停一拍,給嬴政留出消化的時間。
“上郡的氣候偏乾燥,但土豆的適應性很強。”
“只要不是極端鹽鹼地,只要氣溫不跌到極低,基本都能種活,旱一點也沒關係,它不需要大量灌水。”
嬴政把那個種薯拿起來,在手裡翻了一下,用拇指摁了摁表皮,感受了一下硬度。
“三十萬大軍的糧草,如果種這個,需要多少畝地?”
沈長青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沒想到嬴政問的第一個落地問題就是這個,直接跳過了種法,奔著最核心的實用資料去了。
他在心裡快速算了一下。
“三十萬人,按每人每日的口糧需求來算,一季的總消耗換算成土豆……需要大約兩萬畝。”
“但土豆不能只吃土豆,它作為口糧的比例不能超過一半,所以需要搭配原有的粟米來補足。”
“只要有這兩萬畝的土豆保底,北疆駐軍就不會再有斷糧之憂。”
嬴政把種薯放下,目光轉向了那堆紅薯藤塊。
“這個呢?”
“紅薯。”
沈長青用右手拿起一段藤塊,展示給嬴政看。
“比土豆更好種,扦插入土就能活,對地塊的要求比土豆還低,連沙地都能種,貧瘠地也能種,產量……”
他停了一下。
“陛下,土豆在適宜條件下畝產是粟米的五到八倍,紅薯,在最差的地塊,畝產也能達到粟米的十倍往上,好的地塊,能到二十倍。”
車廂裡安靜了好幾息。
嬴政沒有立刻說話。
他看著那段紅薯藤塊,看了很長時間。
沈長青沒有催他,也沒有補充甚麼,就這麼跪坐在矮案前面,等著。
嬴政抬起頭,目光和沈長青對上。
那雙眼睛裡有東西在燃。
不是驚訝,不是喜悅,是某種被觸動之後點燃的東西。
“朕的大秦,有多少荒地沙地?”
這個問題問出來的時候,沈長青一下子明白了嬴政在想甚麼。
土豆是給北疆三十萬大軍準備的,那是第一步。
但紅薯不同,紅薯是給整個大秦的。
那些沙地,那些貧瘠地,那些年年種粟米年年顆粒無收的邊角地,那些被當做荒蕪廢地的土地。
如果全部種上紅薯。
沈長青的喉結滾了一下,聲音低了下來,帶著某種鄭重。
“陛下,在這之前我們大致統計過。”
“大秦疆域之內的可利用荒地,保守估計在數千萬畝以上。”
“如果紅薯推開了,大秦的糧食問題,就從根上解了。”
嬴政沒有動,就坐在矮案後面,手放在膝蓋上,目光停在那段紅薯藤塊上,停了很長很長時間。
簾縫外面,晨光一寸一寸的從東邊爬過來,打在車廂的木板上,把帆布包的輪廓照的很清楚。
嬴政開口說話的時候,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度,帶著一種力道。
“你臨出發前,主動提議的加了這半袋紅薯藤塊。”
沈長青點頭。
“你知道重量每多一分,傳送的消耗就更大,你知道你能活幾天,還是加了。”
沈長青沒有回答,喉嚨裡有點哽。
他把那段藤塊放回了布包裡,用布條重新系好。
嬴政看著他系布條的那雙手。
右手穩,左手小指不聽使喚,只能靠其餘四根手指勉力配合,繫了兩下才繫住。
“放心。”
嬴政的聲音在這兩個字上停住了。
這是他這輩子不常說的一個詞,對帝王來說,放心是一種承諾,是比任何詔書都重的東西。
“你帶來的這兩樣東西,朕會讓它們在這片土地上活下去,活的比你在這個時代的每一天都長。”
沈長青的手停在了布條上,他抬起頭,和嬴政對視。
他的眼眶紅了,但他沒有哭,他只是點了一下頭,很用力的點了一下。
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
帆布包擺在矮案旁,土豆種薯和紅薯藤塊各歸其位,包口重新扣好,在車廂裡穩穩的放著。
外面的漳水河聲還在,風還在吹,營地裡有人開始走動,遠處有馬打響鼻,有役夫喊話。
嬴政重新取了竹簡,在土豆的資料下面,添上了紅薯的產量與特性,一筆一劃,寫的極其仔細。
沈長青把左手藏在袖子裡,右手撐著膝蓋,慢慢喘著氣,看著嬴政寫字。
那根小指的末端,透明化的區域還在慢慢往上漫,安靜而不可逆轉。